千秋岁引(穿越重生)——九万字

分类:2026

作者:九万字
更新:2026-03-13 19:11:36

  殷渚笑了笑:“可据在下一路见闻,百姓们在得知这些事之后,感激的可都是您呢?”
  宋微寒目光一凛,答道:“纵然如是,亦为我所不喜。”
  殷渚追问道:“您忘了靖王的嘱托了吗?”
  宋微寒却道:“没有。只是…常言道,多虚不如少实。小王沿路抚恤百姓,虽不至力排万难,却也事必躬亲,何须凭仗这些旁门左道?”
  殷渚又是一笑:“这便是靖王命在下来见王爷的用意所在。”
  宋微寒心一沉:“此话怎讲?”
  殷渚反问他:“庄圣有言,‘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试问王爷,何以论此彼,何以辩是非?”
  宋微寒敛下眉,没有吭声。
  殷渚继续道:“就以这荆江之水为例,顺则养一方百姓,逆则引滔天祸患,王爷可会因一时之祸,填万顷之江河?”
  宋微寒道:“自然不会。”
  “王爷行事公正不苟,论是非,不论利害,若只为一介仕官,便是百姓之福。”紧接着,殷渚话锋一转:“偏偏王爷是百官之首,凡事只论是非,这是一叶障目。
  世间万事,无外乎一个‘私’字。你、我,人人皆有私心,为一人,则是小私,而为万人之私,则谓之公。
  因此,王爷所忧之事,不在宋延,也不在宋氏宗族,而在于如何全万人之私。”
  宋微寒沉吟片刻,道:“先生所讲,小王定当谨记于心。”
  殷渚笑问:“在下斗胆试问,若将来事发,王爷会如何处置宋延等人?”
  宋微寒答道:“江水泛滥,便派人治理,风平浪静,则引径流以事农桑,而不必见噎废食。”
  殷渚起身,向他行以一礼:“如此,在下便放心去了。”
  ……
  送走殷渚后,宋微寒也无意再去观摩场外宴席,索性推窗远眺,奈何心事重重,始终看不进眼前之景。
  殷渚所讲所言,他何尝不是深谙于心,也从来不是什么想以卵击石的愣头青,尤其这些年打理朝中大大小小事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常有的事。
  今次来赈灾,也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他沿途而来,见识了太多人间疾苦,便是答案早已盖定,摆在他面前只有一个选择,他也无法轻易一言蔽之。
  “行之,依你之见,我应当如何行事?”
  听他陈述完殷渚的话,宋随默了片刻,随后道:“殷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王爷可引以为鉴。不过……”
  宋微寒转过身:“不过什么?”
  宋随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世间最难得,在于——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宋微寒眼中闪过错愕,接着恍然失笑,声如空谷幽泉,可见其主此刻心境之豁然。
  “你说得对,如今祸事未发,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只要能尽到我所能尽的最大力量,多救助一个人,就足够了。”
  宋随也跟着笑:“下一步,王爷预备去往何处?”
  宋微寒回身负手而立,眉间失意已荡然而去:“桂阳。”
  ……
  又是阴雨连天。
  雨日路湿难行,宋微寒一行便在阳山县的一座小村庄逗留了下来。
  这一日,宋微寒照例去粥棚施粥。
  他挽起袖子,手里举着一只长柄大勺,见众人一股脑涌过来,不解道:“出何事了?”
  为首的老者捧着一个小篮子递给他:“福宝下了蛋。”
  福宝是宋微寒进村时救的一只鸡。作为一只老母鸡,自打家里没米后,它就不下蛋了,大伙儿本想把它宰了开荤,不想它竟然钻进了宋微寒的裤裙底下,由此捡了一条命。
  结果没过三天,它下蛋了。
  宋微寒一愣,看着篮子里圆润硕大的鸡蛋,内心五味杂陈。
  老者作势就要把鸡蛋塞进他手里:“这是您的蛋,该怎么处置,您来说。”
  宋微寒:“……”
  一盏茶后,大伙儿就捧着热乎乎的鸡蛋粥凑在一起唠着家常,一边还要拉着宋微寒东扯西扯。
  村民们大多已经认得他的脸了,却不知他究竟是何官职,只听说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老爷。见他脾气好,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
  这时,那只叫福宝的鸡来了,一边咯咯咯叫着,一边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宋某人。
  宋微寒尴尬地躲了躲,偏生还是被它找着了。
  福宝:“咯咯咯……”
  宋微寒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嘴巴张了张,生硬道:“以、以后还会有的……”
  福宝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见状,大伙儿顿时哄笑一堂。
  正当宋微寒窘迫之时,远处传来温明善的呼唤:“王爷!王爷!”
  他立即起身迎过去:“怎么了?”
  温明善急道:“县里传来水报,秦公堤决口,张县令已经带人去堵了,但看情形是防不住了。”
  宋微寒当即色变:“还能撑多久?”
  温明善道:“不到两个时辰。”
  宋微寒思绪飞速运转,一边走一边道:“你现在立即去找刘里正,让他召集村民带好细软…算了,什么也别带了,逃命要紧!快去!”
  “是!”温明善应声而去。
  得知秦公堤决口,大批村民聚集到里正家,竟有半数之人不肯离去。
  宋微寒闻讯赶来,只见窄小的院子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不由拧紧了眉,挤进里院高声道:“发大水了,你们还呆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齐声答道:
  “我们南樵村世世代代都在这儿,如果今天走了,保不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家里还有地,我不能走!我死也要跟我的地死一块!”
  “对!横竖逃出去也是饿死,还不如死在这儿!”
  ……
  这时,村里一名比较有威望的老者也开口了:“宋青天、宋大老爷,这几日劳您和这些官老爷在我们这个破落村子施粥解难,要不是您,我们就饿死了,大伙也都是真心感谢您。但今天,我们不能跟着您走。”
  宋微寒正要张口,却被他提前堵住:“这一走,我们就再也没有家了。”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不仅如此,还要劝他离开。
  “各位乡亲父老,请容我说一句,若我说完这句话,你们还不肯走,我立马带人打道回府,绝不再劝!”宋微寒长臂一挥,众人闻言,果真陆续静了下来。
  周遭的目光攒射而来,宋微寒置身其中,心中百感交集。看着面前这一张张淳朴的面容,他的胸口突然沉甸甸的,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感渐渐浮上心头。
  自他听从赵璟之言赴荆州赈灾以来,至今还不到三个月,这三个月内,他见过了无数这样的面孔,听过太多太多的感谢,这是他在朝廷里、以及在现世时根本感受不到的温情和慎重。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晏书口中的“未来”。
  一个真正属于他、属于这具躯体赋予他的未来。
  

第217章  长夜将至(5)
  “各位乡亲父老,我知道,大伙之所以不愿离开,无非是怕这一走,就不得不变卖田地去买粮,更怕就此成了流民,妻离子散,终生受尽动荡之苦。”
  此言一出,附和声争相迭起。
  “然我等赴荆州赈灾,赈济的就是各位乡亲,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大伙流离失所?”停了停,宋微寒环顾四周,继续道:
  “请各位放心,来时,我就已经和钦差陆炜陆大人、殷渚殷大人商议好,各项赈济举措也都已经做好部署。
  没粮我们就调粮,没钱我们就筹款,有想卖田的,我们也不会容许有人低价贱买土地,没了家、没了亲人的,官府也会安缉抚恤。
  我的为人,我来南樵村后做的事,各位有目共睹。我也不和大伙说什么空话,此事过后,我立即奏请皇上,荆州的乡亲父老们一日不得安宁,我宋微寒便一日不回京!”
  言至于此,他俯首对众人作揖,沉声道:“总之,还请各位乡亲父老信我这一回。”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将他扶住:“宋大老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接着又面面相觑,朗声道:“我们走!我们和您走!”
  宋微寒暗暗松了一口气:“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动身!”
  “向东走有一座山,名为林苑山,我们可以暂时到那山上避难。”里正回身对众人道:“大伙赶紧回去把妻儿父母都叫上,随宋大人出村!”
  众人应声而去,宋微寒也不闲着,跟着官差疏散人群:“行之,温寺卿,我们分开走,看哪家哪户还有人的,务必一个不落!”
  “下官(属下)领命!”
  告别两人后,宋微寒一路逆向而行,挨家挨户查看。
  小雨淅淅沥沥斜落下来,人群间错与他擦肩而过,宋微寒的脚步越走越快,时间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每一眼都变得格外模糊。
  忽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叫传来,宋微寒眨了眨眼,视线转明,时间再次奔涌。
  他循着声音走进一处院落,却不敢立即进门,便在外面唤了几声,见无人应,才推门走进去,下一刻又惊得倒退出来。
  无他,只因屋里正卧着一位衣衫不整的妇人,在她身边,还有个为她接生的稳婆。
  宋微寒唯恐吓着两人,就只能焦急地在外面等着。
  “张、张大婶,我不行了,你还是快些逃吧,别管我了。”听声音,应当是那生产的妇人。
  此时,那名姓张的大婶接道:“刘老二把你托付给我,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你再加把劲,用用力,就快生了,孩子已经出来半个头了!”
  紧接着,就只有那女子凌乱的呼痛声了。
  宋微寒在屋外等得心急如焚,又不敢轻易离去,只能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子。
  过了不知多久,一声嘹亮的啼哭打破紧张压抑的氛围,屋内屋外的三人同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谁在外面?!”下一刻,一名中年妇人推门而出,见是他,顿时一愣:“宋、宋大人?”
  宋微寒尴尬地轻咳一声,解释道:“我是来带两位逃难去的。”
  闻言,张大婶惊喜不已,正想邀他进屋,却又碍于里头的女子,左右为难道:“您看,这、这这这……”
  “人命要紧。”时间紧迫,事急从权。宋微寒也顾不得什么,掩面随她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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