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近代现代)——十月十四日

分类:2026

更新:2026-03-12 20:00:07

  纪怀钧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有些哑:“想过。”
  电话那头突然笑了,很轻微很短促的两声笑,纪怀钧的胃又开始痛起来。
  笑声停了,梁康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他在刻意压抑着情绪,却失败了,他连呼吸声都在抖。
  “我要结婚了。”
  五个字之后,世界一下静了下来。
  电话早早就被挂断了,纪怀钧还将手机贴在耳边没有拿下来,直至脸上感觉到短暂的温热,他用手碰了碰,一点眼泪在指尖化开。
  他垂眸,嘴角扯出一个无比酸楚的笑,抖着手吸了一口烟,却没如期尝到烟草苦涩的味道。
  烟灭了,点不燃了。
  连口烟都抽不成。纪怀钧仰头看向车内后视镜,肩头的雪已经化了,衣服上有淡淡洇湿的痕迹。他这才想明白,原来梁康年就是他肩头舍不得拂开的雪,直到看到衣服上的洇渍,才恍然发觉想将他彻底从自己的生命中剥离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容易了。
  梁康年要结婚这件事纪怀钧从梁有娣口中得到了证实。婚期在年底,梁有娣说今年要再带他回去一趟,跟姐姐们过年,顺便参加康年的婚礼。
  纪怀钧有些恍惚,婚礼这件事之后梁有娣还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小钧,你怎么了?妈妈跟你说话呢。”梁有娣拍了拍他。
  纪怀钧回神:“啊?妈你刚说什么?”
  梁有娣说:“我刚刚说,我把我的那块地借给康年了,你外公外婆死得突然,康年也懂事了很多,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好歹是他姐姐,能帮就帮一点。”
  纪怀钧“嗯”了一声,低下头。
  梁有娣看他反应,迟疑道:“那块地是你好不容易才帮妈妈争取到的,妈妈就这么借给了他,你不会生妈妈气吧?”
  纪怀钧微笑道:“不会,妈,那块地是你的,你做主就好。”
  时隔一年,再次回到这个偏远的小村子,已是物是人非。
  纪怀钧将车停在院子外边,下了车就看见几位阿姨站在门口招手,兴奋地喊着:“有娣,有娣来了!”
  两位老人死了之后,这个家突然变得更有生气了。
  纪怀钧跟着梁有娣走到门前,想到马上要见到梁康年了,心中控制不住地忐忑与期待。
  “小钧,你个子高,去把对联和灯笼挂上。”三姨和四姨将一副对联和红灯笼递了过来。
  纪怀钧说好,没踩凳,抬手就将对联和红灯笼挂了上去。
  几位阿姨夸他能干,他抿嘴回以礼貌的微笑。
  “还有几张喜字,你也顺带着帮阿姨们贴了吧,我们姐妹几个要去说会儿话。”三姨说,“从那个康年房间开始贴啊。”
  纪怀钧还没应答,手中就被塞了一叠喜字,抬头,几位阿姨早就勾肩搭背地走远了。
  他有些无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嘲这是多残忍的一件事,居然要他亲手为喜欢的人跟别人的婚礼贴上喜字。
  他们不会幸福的,纪怀钧想,他一定会在这些喜字里注入最恶毒的诅咒。
  当然这也是气话。
  纪怀钧抬脚往屋里走去,梁康年的房间开着门,他以为里面没人,半个身子进了门框,忽然迎面撞上一个人。
  纪怀钧立刻后退半步,抬头看向来人的那一刻,仿若心间系了个风铃,被风吹动了。
  他瘦了点,好像也黑了,眼神变得很沉稳,和以前相比似乎没有改变,却又什么都变了。
  两人相顾无言,眼神都有些躲闪。
  纪怀钧率先开口道:“小舅舅,我来帮你贴喜字。”
  梁康年点了点头:“我没事,跟你一起贴吧。”
  这个活还真需要两个人才好上手。三姨给他的是最传统的透明胶带,需要一个人将喜字摁在窗户上,另一个人撕胶带粘上。
  纪怀钧早早就将喜字摁上,余光瞥见梁康年扯了一段胶带,用牙齿咬断,胶带上难免沾上了他的口水,往上贴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纪怀钧的手背,又将那点口水蹭了上去。
  梁康年立刻捏着袖子擦了擦。
  纪怀钧不知道他在慌什么,这点口水还没他吃过的多。
  一贴完喜字,婚房立刻像模像样起来。
  纪怀钧环顾了一圈这个他曾经和梁康年一起住过的房间,心底有股酸涩的情绪涌了上来,他低声笑了下,说:“你要结婚了,我到现在都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梁康年情绪很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纪怀钧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热,想立刻从他身边逃离,“对不起,我需要去抽根烟。”
  他将剩下的喜字递给梁康年,到院子里点了一支烟,回过头,看着梁康年房间的窗户上他亲手贴上去的喜字,心头像是被人一瓣一瓣剥下来似的疼。
  
第49章嫉妒嫉妒嫉妒
  晚饭前晓霜来了一趟,梁家人多,菜要烧很久,她特地从家里带了几道菜过来,这几天日日都是这样。
  路过堂厅的时候四姐故意高喊了一句:“康年,你媳妇儿来了!”
  然后一大家子开始笑。
  晓霜脸刷一下就红了,低着头赶紧从围坐着的人群中穿过,把带来的几道菜放到厨房。
  梁康年听到声音从房间出来走向厨房,看见晓霜撅着嘴不太开心的样子,问:“怎么了?”
  晓霜说:“他们又笑话我。”
  梁康年笑道:“过完年他们就都走了,以后没人笑话你。”
  晓霜“嗯”了一声,打开一个保鲜盒:“我自己包的饺子,你先尝一个。”
  她夹了一个最大的递到梁康年嘴边,梁康年一口就全吃了进去,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好吃吗?”晓霜问。
  梁康年还没把饺子咽下去,含糊地答:“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晓霜笑了。
  说话间跑过来三个小辈,抓着晓霜的裤腿一蹦一蹦地喊:“舅奶奶!舅奶奶!我也想吃饺子!我也想吃饺子!”
  晓霜慌忙往堂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生怕别人听见,弯下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还没过门呢,别乱喊。”
  她的语气温温柔柔的,没有一点长辈的架子,小辈都很喜欢她,看着她嘿嘿地傻笑。
  晓霜一人喂了一个饺子,小辈们吃得摇头晃脑。
  “真好吃,舅奶奶,我还要!”
  “还乱叫!”晓霜羞恼地看了一眼梁康年,像是在告状。
  梁康年只是笑,没阻止:“迟早的事。”
  晓霜用商量的语气对那几个小辈说:“我再给你们一人吃一个,都不许叫舅奶奶好不好?”
  小辈们都说好,吃完之后一个接一个地又喊了一声:“谢谢舅奶奶。”谢完全跑了。
  “你看你们家,一群坏小子。”晓霜含羞带臊地看了梁康年一眼,梁康年笑说:“我不坏就好。”
  晓霜说:“你最坏。”说完脸更红了,看都不敢看梁康年一眼。
  气氛到此有些不可言说,晓霜刚想说要走,又跑过来一个男孩儿,怯生生地仰头看着晓霜:“晓霜姐姐,我也想吃饺子……”
  “饺子。”晓霜看向空了的保鲜盒,将男孩儿抱起,抱歉道,“饺子吃完了,姐姐给你吃糖好不好?”
  男孩儿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在晓霜怀里鲤鱼打挺。
  晓霜怕给他摔了,赶紧把他放下了。
  男孩儿一落地就抹着眼泪找妈妈去了。
  晓霜有些慌张:“他哭了,怎么办?”
  梁康年不在意道:“没事儿,他少吃一个不要紧的。”
  晓霜点点头,将保鲜盒收拾好,这下真要走了。
  梁康年瞥见在角落里默默看了很久的纪怀钧终于离开,他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向晓霜挤出一个笑:“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你跟我一起出去,她们说得更难听。”
  “那好吧。”
  堂厅的一大家子正聊得热火朝天,晓霜经过时特意放轻了脚步,生怕将他们惊动。
  走到堂厅正中央的时候,大姐的儿媳怀中抱着那个没吃到饺子的男孩儿,怒气冲冲地从院子走了进来,拦在她身前,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家的饺子有多金贵,给我儿子吃一口都不舍得?!”
  原本喧闹的堂厅一下安静了。
  晓霜有点懵:“啊?我……”
  大姐儿媳没给她解释的机会,持续炮轰道:“其他小子都有,就我儿子没有,哪有你这么偏心的,不就是我儿子嘴笨没喊你一声舅奶奶吗?”
  晓霜泪盈盈道:“不是的,饺子吃完了,我……”
  大姐知道她这个儿媳最是得理不饶人,赶紧劝和道:“好了好了,不就是一口饺子吗?少说两句。”
  “我凭啥少说!”大姐儿媳的声音越来越大,炮火又对准了大姐,“我男人干活伤了脚,医院都没舍得去,钱全存着给他小舅舅娶媳妇儿,你这个当妈的问都不问一句,什么好处都只想着你那个弟弟,咋的,我连说都不能说?”
  话说到这份上,显然已经不是饺子的问题了,她是早有怨言,只是借着今天这事儿发泄出来而已。
  见因自己挑起了争端,晓霜又是愧疚,又是委屈,哭得越来越凶。
  纪怀钧看不下去了,站了起来,话还没说一句又立刻被梁有娣拉了下去。
  “你站起来干什么?”梁有娣问他。
  纪怀钧说:“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
  “你要为她出头?”
  “只是把实情说出来而已。”
  “你啊!”梁有娣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刚张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一个颇具威严感的少年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吵什么?”梁康年步入堂厅,围坐的人群主动给他挪了凳。
  “康年……”晓霜泪眼汪汪地看向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梁康年拉着她的手,给她擦了擦眼泪:“谁欺负的你?”
  “谁敢欺负她啊?哼。”晓霜还没说话,大姐媳妇儿率先开口,阴阳怪气道,“花了这么多钱抬进门的,不得拿她当公主似的伺候着。可怜我男人为了给小舅舅凑彩礼钱,脚到现在都下不了地,讨口饺子吃都不让啊?”
  梁康年直直看着她,才十八九岁的年纪,眼神中就不见了稚气,“我早说了这些钱是我向你们借的,以后一分都不会少还。你要是对晓霜不客气,别说饺子,年夜饭也甭想吃了,趁早带着你儿子从我家里滚出去。”
  大姐媳妇儿一下没话了,只是不服气地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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