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飞鸟(玄幻灵异)——不枝道

分类:2026

作者:不枝道
更新:2026-03-12 19:50:55

  他们搬过家,他换过学校,可他一直都没问过爸爸妈妈为什么。
  向乌移开手指,目光投向残缺的落款。
  “纪”
  后面的内容被撕去,只有三个点。
  模糊的信息。
  但是向乌知道落款是谁。
  因为他见过这个字体,在某间只有柔和灯带的卧室,在那个树桩做的桌子抽屉里,在那幅画像上。
  “宣宁二十六年,与卿游千鸟林。爱之甚然。”
  一模一样的字迹。
  那幅画同样没有落款,他却一下知道了两个不见的人名。
  纪渠影。
  他想起夏小满讲的那个故事,想起博物馆前院的雕像。
  许多年前,大权在握的亲王寻回了流落在外的嫡子,嫡子虽封了世子,但体弱多病,与世无争,亲王便更偏心庶子。
  庶子后来封王,世子惨死。他记得庶子的名字,纪瑄。
  现在,他也知道世子的姓名了。
  他以为他早就想起来了。
  那不是一段很甜蜜的时光吗?风吹柳堤,轻舟荡漾,他捉着对方的手说要成婚,故意看他明明很想答应却还要维持体面的模样。
  原来他没有全部想起来。
  柳依说,有一种方法能使死人复生。
  父亲杀了儿子。
  恋人杀了恋人。
  他以为鬼魂是怎么在世上留存几百年的?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纪渠影的仇恨。
  向乌一封一封捡起地上散落的信件。那些信的内容大差不差,写信人坚持了很多年,地址变了又变,署名一成不变。
  “小乌……”李成双等人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犹豫而担心地看着他,不敢上前半步。
  向乌整理好所有信封,单手抱在怀里,探出手抓住红蜡。
  蜡油跌落,滴在皮肤上,却没有痛觉。
  火光渐渐照亮了那张熟悉的脸,苍白而漂亮,是他觉得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纪渠影?”向乌轻声叫他。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黑眸闭起来,长睫的阴影随着烛火摇晃而颤抖。
  “是。”
  他听到更轻的回应。
  火光灭了。
  “那些信不是你写的!”
  李成双在死气沉沉的大厅里大喊。
  他抓着渠影的肩膀摇晃,指向夜色里摇摆开合的大门。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些信不是你写的!”
  李成双要哭了,使劲拽他面前这个一动不动的人,“哥我求你了,你去和他说!外面那么黑你别让他一个人走。”
  “外面有月亮,”渠影俯身,捡起摔断的蜡烛,握在手心,“比这里亮。”
  蜡烛好烫,灼得手心生疼。今夜又是残月。
  李成双满眼写着委屈和不解,问:“为什么?那你先前留下他是为什么?你不是说要自私一回吗?我能和小乌解释清楚,你让我去,我现在就把他带回来。”
  “你觉得哪边是无底洞?”渠影静静问他。
  追上去,还是放他走?
  和向乌一起离开的还有一只银白色的鸟,尾羽纤长,月光般靓丽。那是初弦,向乌的生母。
  她说,如果渠影从现在开始愿意不再接触向乌,她会想办法带走向乌,带他去该去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她说向乌年纪还小,偷了火种而已,不是不能补救,总好过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豁出性命。他带着火种流落凡间这样久,只会落得更多觊觎算计,总有一天自身难保。
  初弦说,她明白渠影心意真挚,但向乌和渠影不一样,渠影的命是他给的,死亡是凡人的尽头,可只要他想,他就会给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直到他的生命也走到尽头。
  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生来死去,时间会带走一切,何况一个普通人的爱。
  他得离开,仙鸟寿命久长,长到总有一天他会把这里的一切抛之脑后,继续他无忧无虑的生活。
  自私和爱谁是无底洞?
  渠影的袖子里藏了一根短短的羽毛,是晚上黑鸟在他手心里乱啄的时候无意掉的。他小心地收起来,没被发现。
  原来自私很好满足。
  如果再也见不到向乌,如果有一天向乌忘记所有,只要他还能留下一片小小的羽毛,他就能感知到烛火一般灼烫的温度。
  原来他也度过了孤身一人的八百五十七年,只靠一根长长的尾羽和一张旧画像,就熬过了那样漫长的时间。
  人言欲壑难填,他也曾以为自私是无可满足的丑恶。
  躺在崖底时才发觉,月光照得进这片幽深,只是比想象中的要远一点。
  再远一点。
  原来爱才是无底洞。
  无论如何无法填满,无论如何没有尽头。
  无论如何想要他平安,想要他幸福,哪怕以自己的不幸为代价,哪怕以自己的痛苦为代价。
  他没有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寿命,初弦有,他没有把向乌带去一个桃花源的能力,初弦有。他尚在人间苦苦挣扎,以为把向乌留在身边是为了保护他,以为自己能帮向乌平反冤案,找到父母遇害的真相。
  自私是有惩罚的,渠影不是第一次体会。自私会让短暂的欢愉迅速变为痛苦,会让过去美好的画面一夕之间化作黑白。自私地留住一个他配不上的仙鸟,就要接受失去的惩罚。
  他明白自己只是自私,自私地想再看一眼,多停留一段时间,他知道每一秒都是倒计时。
  他的自私被填满了。月光很空,很慷慨,足够照彻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世上有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吗?
  有的。
  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合上眼的夜晚。
  白日熙攘散去,他闭上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虚无的空洞。那片空洞只有他能看见,他把它叫爱。
  只有他能想象那里有一个人,只是刚好天太黑了,他看不见。
  可能爱就是一个这样的无底洞。
  李成双不明白渠影在问什么。
  他看到渠影闭上眼睛,片刻缓而睁开,不知道在看哪里。
  渠影平静地说:“我们也走吧。”
  “留一个人在这里等警察和钟埙。陈清益的录像带拿好,剪掉不必要的内容第一时间发布,特异局会重新确定旬水大学杀人案的真凶。明天开始我离开几天,不必等我。”
  “你去哪?”李成双追问。
  “那些信是纪瑄写的,”渠影垂睫看向掌心羽毛和残烛,“青瓦街连环杀人案是纪瑄做的。”
  他看到信上的字,想起纪瑄以前就玩过这种把戏,如今再次纠缠他和向乌不放,还是原来的目的。
  管笙叫向乌卧底,多半是要杀他,而千机又明知派来的卧底必死无疑,多愚蠢的手段。
  李成双觉得不妥,想劝他别查。
  “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管笙给了这么大的线索,我们也该找找纪瑄了,不是为了……”不是为了帮向乌查案。
  可他说不出后半句,太苍白,没人信,讲出来欲盖弥彰。
  “……”李成双还是妥协了,“好。”
  走吧。
  这才是他们本来该做的事,冤有头债有主,找到纪瑄,一报还一报,此事终了。
  从一开始,从百余年前开始,那个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的小鸟就不该掺和进来。他们这又不是神话,没有美好的开端,只有惨烈的结局。


第94章 爱
  回到聚缘街23号不过一瞬间的事。所谓鬼魂移形,知道尸骨埋在哪,一下就回去了。不像来时坐许久船,多半是为了旅行玩乐。
  工作室一片寂静。去时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只不过处处盖上一层薄薄的灰,更像鬼屋了。
  李成双放下沉甸甸的行李箱。其实行李里几乎没有他们的物品,死人在外更是无需打点。箱子里大部分是向乌的衣物和日用品,还有隐形眼镜、蒸汽眼罩、藤球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成双问渠影,这些东西怎么办?
  渠影不声不响地拎着箱子回到房间。
  之后一整天也没见他扔东西出来,大约是全部留下了。
  这是渠影的怪习惯,死前就有。李成双从前总吐槽他,好端端一个王府世子,就喜欢收藏没用的东西,甚至有些都算得上是垃圾。
  烂藤球有什么好留的,破羽毛有什么好藏的,他自己的旧衣衫不穿了就扔了,向乌的衣服却全留下,压箱底也要留下。
  李成双以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总是嘟嘟囔囔地说要把这些破烂全扔了。
  后来鸟死了,他再也没说过。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人要留住一些旧物。
  如果早知道即将要失去的一切,谁不想尽可能留下更多。
  晚上他们一起围坐在客厅,没人开灯。大家都变鬼了,不用担心磕碰和视力下降,沉默地盯着唯一亮起的电脑屏幕,旁观渠影和李成双剪辑海岛录像。
  他们正在删除无意义的片段,李成双却忽然皱起鼻子。
  “什么味道?”李成双奇怪地问。
  原本昏昏欲睡的莫久立刻捂住鼻子:“别跟我说你现在还能放屁。”
  “不是!”李成双恼然给他一拳,“我是说有股怪味!”
  沈红月直起身嗅嗅空气,蹙眉说:“好像是有奇怪的气味。”
  她警觉地站起身,嘱咐道:“先别开灯。”
  房间内陷入全然的寂静,甚至没有呼吸声。
  液体流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是——”
  沈红月转头,悄声说:“……汽油。”
  “又来?”莫久闻言躺回去,动都不想动。
  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有渠影起身道:“我去收拾一下。”
  李成双打开地图软件,低头问:“这边烧了,我们搬去哪?”
  “我看那个海岛就不错,”莫久懒洋洋接话,“偏远僻静,风景好。”
  渠影在两人拌嘴声中上楼。火苗已经烧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在外面泼汽油,火焰蹿得极快。
  窗边跑过一道黑影,速度极快,渠影却能一眼认出他。
  倒也不奇怪。没人不想亲自为弑亲凶手报仇,放火烧又快又省力,事了无痕。
  可是太巧,太巧又是一场大火。
  渠影想,报应不爽。
  他推门进房间,想取走他的画卷、羽毛、藤球,还有向乌留下的其他东西。火烧得急,他不会再死一次,可那些物品不能被烧,不然他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房门推开,已经有人在房间里等着他。
  火光明亮,他看到向乌拉开抽屉,仔细打量着那幅画卷。
  那幅画是他画的向乌。那天他带着向乌去千鸟林游玩,向乌很开心,看到画更开心,爱惜地把画卷挂在书案后许久,每天都去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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