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水将蓝(近代现代)——琴叶珊瑚

分类:2026

作者:琴叶珊瑚
更新:2026-03-11 19:36:17

  程谨川在他面前站了很久,看着贺祯似乎已经睡熟了,于是走过去了几步,在床边坐下了。
  反正贺祯也不知道,程谨川想着。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正大光明、近距离地看着贺祯的脸,以前的贺祯躺在枕边时,状态会下意识地放松,仿佛只要一挨近程谨川,就能卸下所有疲累、紧张与戒备的状态。
  总听别人说酒能消愁,可此时此刻的贺祯为什么仍然皱着双眉?程谨川久久地盯着贺祯,对方眉棱的弧度始终没有平缓下来。
  何苦呢,连做梦都不给自己好受。
  程谨川伸出手,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指尖就已经轻轻触及了对方的眉间。
  眉心传来的轻微痒意让贺祯霎时顿住了呼吸,随后蓦地睁开了眼,即使视线模糊,但他知道身前的人是程谨川。于是贺祯的嘴角扯起了几分弧度,出于本能地伸手去牵住对方:“小川。”
  程谨川不动声色地望着那双迷离却清晰映着自己倒影的双眼,忽地对着贺祯开了口:“蜂蜜水。”
  意思是在问对方需不需要。
  也就是趁着现在自己心情好,还能大发慈悲地施舍他一杯蜂蜜水,要是平时,程谨川早把贺祯扔湖里喂鱼了。
  贺祯的另一只手正在悄悄地使劲掐着手心,试图让自己半清醒的状态能维持得久一点,不想错过任何和程谨川独处的机会。脑袋将程谨川的话处理了很久,终于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于是他粲然一笑:“好。”
  说罢就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要往外走,把程谨川都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要发酒疯还是梦游,于是一把将人拽了回来:“去干嘛?”
  “去给你兑蜂蜜水。”贺祯的视线又转回来,声音温柔,“宝宝先等等。”
  程谨川终于无奈地笑了声:“傻子。”
  对方的话让贺祯不太服气,反手握住程谨川的手:“哪里傻?”
  程谨川有些莫名其妙:“哪里不傻?”
  贺祯宕机的思绪过了很久才终于恢复了转动,随即对着程谨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听你的。”
  竟然没顶嘴,程谨川顺势指了下床的方向:“那就自己回去睡觉。”
  贺祯从善如流地转身就往床边走,可刚走出两步,程谨川就发觉对方的手仍然牵着自己不肯放开,哪怕距离越来越远,也仍然执拗地十指相扣。
  程谨川没办法,也跟着走过去了几步,一手掏出手机,联系阿华端杯蜂蜜水或者煮个解酒汤过来。
  可一个没注意,就被忽地加快脚步的贺祯扯了过去,还没站稳又床脚绊了一跤,仰面躺在床上的时候,贺祯也顺势压在了身上。
  贺祯这会儿的动作倒是迅速,从他手中抽出手机,转手便扔在了旁边的枕头上:“在跟谁聊天?”
  对方的手臂箍在程谨川的腰间,将他抱得很紧。程谨川想要扭头看向贺祯的脸都费劲,根本看不出他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于是程谨川扯住他的耳朵:“你起来。”
  贺祯也不动弹,任由对方扯着,腰腹紧贴,上半身却稍稍撑起,避免压到程谨川的伤口,又用侧颊去贴程谨川的脸,嗓音因醉酒而有些沙哑:“让我抱抱。”
  程谨川故意冷淡道:“我们现在还不是能随便拥抱的关系。”
  “我知道。”贺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呼吸都会刺痛程谨川,他在尽可能地不让程谨川感受到威胁,可也无法避免地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悲伤,“可这不是随便。”
  这是他想念了很久、在心里认真排练过无数次,连呼吸、力度都有所控制,才终于能够面对面地与程谨川相拥。他的爱里没有随便。
  程谨川明知自己应该拒绝,可贺祯的拥抱温暖而踏实,两人的距离近得仿佛从未生过嫌隙。
  醉酒会传染吗?
  程谨川甚至试图以此为理由来解释此刻自己的行为。
  不然怎么自己的脑子也像是僵住了,被酒精麻痹了神经,话到了嘴边却组织不成句子,导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贺祯挨在耳边的呼吸变得逐渐平稳,屋外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程谨川霎时清醒过来,下意识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开。刹那间他才意识到离开贺祯的怀抱是件多么轻易的事,可刚才却为什么没有动手呢?
  他走过去,打开门,端着蜂蜜水的阿华正站在外面。
  “少,少爷,”阿华对他笑,“我来忙吧,你可以先,先回去。”
  程谨川点了下头,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贺祯,转身抬脚离开了。


第72章 彩铅
  醒来后仍有倦意,但贺祯还是强制着睁开眼睛,不愿在空无一人的房间耽搁太久。
  他绕过走廊,下了楼梯,转向阿华所说的方向。随即踏上台阶,跨过门槛,进了大厅就看见程谨川坐在黄花梨茶桌前,微蹙着双眉,单手托腮,低头盯着桌上的东西,像是正仔细研究着什么,专注到连来了人也没抬一下头。
  也可能是不想搭理自己。
  他走过去,抽了张椅子,在程谨川旁边坐了下来:“在看什么?”
  程谨川仍然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盯着桌面上的那张纸,但竟然愿意回答:“我侄子的试卷。”
  昨晚留宿的不止是贺祯,还有家族聚餐的几个亲戚,所以一大早就被程海平叫起来辅导高中堂侄的功课。谁想到这小子实在蠢笨,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面完全是空着的。
  要是以往,程谨川肯定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但此时此刻比无意义更烦人的是无聊,所以他竟然同意了给他讲几道题。
  没想到那臭小子却不领情,偶尔糊弄似地应几声,心思也完全不在学习上,估计也只听得一知半解。
  到最后程谨川沉浸于思考大题,全然没发觉堂侄借着上厕所的理由,早就一去不复返了。直到身边的位置被贺祯取代,他才稍稍回过神来。
  可解题思路也就此中断了。
  耳边传来贺祯的声音,很轻,很近:“我陪你一起看。”
  除此之外也没有多余的话语,下一秒就迅速进入状态,聚精会神地浏览着题干。
  程谨川的注意力却因此跑偏了。
  他用余光看着贺祯解题时的模样,本以为会勾起学生时代的回忆,却发觉自己的记忆里与贺祯相关的内容并不多。
  那时的程谨川自然不会去关注一个躲在角落里的转校生,更别提观察他做试卷的样子。
  ——哪怕写在草稿纸上的内容也整整齐齐,字迹清晰利落,过程简洁明了,没有一步是多余的。即使思维会有卡壳的地方,但落笔时写下的内容却是经由深思熟虑验证过的。
  毕竟毕业了太多年,忽然让他们去思考这道题,一时也不能一气呵成地做出来。
  直到贺祯手中的笔很久都未再动,他才微皱着眉,缓缓转头看向程谨川,却发觉程谨川看的不是试卷,而是自己。
  贺祯笑了下:“有思路吗?”
  程谨川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像在思考,也像在走神。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才移回纸上,明明目光没有落在实处,语气也显得有些放空:“参变分离,要用两次洛必达法则。”
  对方却没有回答他的话。
  程谨川这才把思绪收回来,看了一会儿题目,随即再次望向贺祯。
  贺祯对他轻笑着开了口:“你知道吗,这样的场景我在高中就幻想过很多次。”
  程谨川心中有些好笑,净幻想些没用的。
  “但我每次都不敢去找你。”贺祯的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尾音放得很轻。
  对方挑眉道:“倒是敢找乔希羽。”
  这可是让程谨川记得清清楚楚,下课的时候他经常看见贺祯走到乔希羽的座位旁,向她探讨题目,经常一待就是整个课间。当时的何锡总在身边煽风点火,说这样的行为是在挑衅程谨川,所以让他不得不有所关注。
  “因为喜欢的人是你,”贺祯据理力争,急于解释这个误会,“在喜欢的人面前谁敢表现得明目张胆。况且……如果找乔希羽的话,她就不会来找你了。”
  贺祯的心思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程谨川听得匪夷所思。
  不过程谨川还是不太能明白。
  虽然贺祯最近总在一遍又一遍地向他澄清,说自己从来就没喜欢过乔希羽,从始至终心里只装下过程谨川一个人。但程谨川还是觉得这份暗恋来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会喜欢我?”程谨川盯着他的双眼,似乎在用视线警告他不许说谎,“你不应该讨厌我吗?何锡庄文均和我走得那么近。”
  “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贺祯立刻说道,仿佛不想让程谨川将自己与那两个人的名字相提并论,“他们欺负我的时候,你会为我解围。”
  程谨川神色复杂,怀疑对方是在梦里梦到的剧情。
  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人,况且那时候他本来就在暗自较劲跟贺祯比成绩,对贺祯也没有什么好印象,怎么会主动出手帮他呢。
  “我知道你不记得。”贺祯的语气似乎低落了几分,脸上却还带着很浅的笑。他早就明白程谨川的回忆里很少会出现自己的身影,哪怕是那些随手的施舍,于程谨川而言根本不足挂齿,像自己这样的人,没必要浪费程谨川的记忆,占据他大脑的内存。
  “还不止这些呢。”
  贺祯望着对方,神色愈发温柔,“你不会因为全班人都孤立我而不理我,不会因为何锡和庄文均的坏话而对我抱有偏见,也不会拒绝我借用你的水溶彩铅。”
  当时的情景贺祯至今依旧记得一清二楚。
  其实他在高中最害怕的就是美术课,丙烯颜料、衍纸、烧箔画、掐丝珐琅,在别人眼里用于放松的课程,于贺祯而言却很为难。因为每隔一两节课就要重新购买五花八门的材料和工具,而当时的贺祯根本没能力去频繁地购买。
  之前在公立高中读书的时候,美术课也仅仅是讲些艺术史、艺术流派,没想到在这里却要实打实地亲手创作。
  一开始他还能想办法躲避美术课,但本来班上人数就不多,时间一长,美术老师当然能发现谁不在。
  那节课他终于躲无可躲。
  ——贺祯站在美术教室的讲台上,被迫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冷眼旁观的、不屑的、嘲讽的,唯一没有抱有善意的。
  那节课乔希羽恰好有事,被班主任留下了,唯一愿意帮他说话的也不在。
  “就算你成绩再好,也应该懂得尊师重道。”美术老师面色不善,“我们现在讲究的是全面发展,光注重文化课有什么用,下次再被我发现逃课,期末成绩我会直接给你打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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