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古代架空)——西沉月亮

分类:2026

作者:西沉月亮
更新:2026-03-11 19:32:05

  郑临江看着他,轻轻笑了下,道:“你年纪虽然小,懂的道理却还挺多。”
  姜敏道:“我从前见我家邻居,照顾病母,也是天天抱怨。”
  “是吗?”
  “小时候的事了。”姜敏道,“不过事儿没落在我头上,我没法感同身受。毕竟我父母都已不在,哪怕想让他们来折腾我,也没得机会了。”
  郑临江沉默了一阵,挣扎着撑起身子:“对了,我有个东西送给你。”
  “什么东西?”姜敏诧异,“你病了,该是我送你点东西,可惜我空手来的。”
  “没打算收你的礼。”郑临江指了指床边小柜,“在里面,你去拿出来吧。”
  姜敏狐疑地走过去,拉开柜门。最顶层的架子上,最顶层架子上,整齐摆着两坛封着红纸的酒,纸上写着三个字——“烧刀子”。
  “你真买了?”姜敏把坛子拿起来,在鼻子下嗅了嗅,酒香直冲脑门,粗犷而沁烈,与宫中绵柔御酒大相径庭。
  郑临江笑道:“你老念叨这个,怕不是在长安久了,想家?”
  姜敏心里五味杂陈,道:“我没有家了,还想什么呢。”
  他抱着烧刀子,抬头看向郑临江,终于肯不吝啬给他一点好脸色:“这个,我收下了,多谢。等你真去西洲,记得来找我。我跟你去戈壁上策马,云中的戈壁确实很大,想跑多久就跑多久。”
  

第63章 疟疾
  ◎郑大人的病,好像是疟疾。◎
  半个时辰后,贺渡沉着脸回来,身后跟着一名太医并两个愁眉苦脸的小厮。
  “偏用他的时候就找不到人,太医院的院判齐彬也不在,只能先找个太医过来瞧瞧。”
  小厮被遣去照看郑父,太医拎着药箱应礼后,上前把脉,面色逐渐沉重。郑临江勉强笑道:“怎么,我得绝症了?”
  “别瞎说。”贺渡道,“太医,他到底如何?”
  太医又看过他的瞳孔和舌苔,斟酌良久,才道:“的确不是寻常伤寒的症状。”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虑。姜敏插嘴道:“您看,像不像疟疾?”
  “疟疾?!”贺渡愕然。
  姜敏点头:“从前文姑娘也得过这个病,也是时冷时热,呕吐不止,我瞧着,和他的症状一模一样。”
  太医抬头看向姜敏,神情严肃道:“下官方才其实也有此猜想。疟,常先寒后热,热后出汗,高烧暂退,隔半日复发,如此循环往复。”
  贺渡不耐地道:“你怎么不早说?”
  太医忙解释道:“疟疾,由携带病气的蚊虫叮咬所致,常发于岭南等瘴热潮湿之地。京师远离岭南,且尚不到大热之时,按常理并该生此疫,故而下官不敢妄自断定。”
  贺渡道:“不管怎么来的,你先治再说。”
  太医面露难色,道:“截疟并无速效之药,常以饮小柴胡汤压其势,但更多要凭正气自解。但若邪气不尽,疟母存留,则时发时止,重者可成大患,甚至致命……”
  贺渡逼视太医:“你再说一遍。”
  “下官不敢扯谎!”太医早听闻这位贺大人性情冷厉,见他生气,吓得冷汗涔涔,极力辩解,“不过,郑大人平素气血充盈,身体底子好,想来……邪不胜正!下官定当竭力医治,必不敢懈怠!”
  贺渡还想说,却被郑临江虚拦住,道:“疟疾确实不好治,不言兄何必为难太医。放心,我身体好,一定能撑过去。”
  贺渡冷冷瞥了太医一眼,道:“既如此,还愣着做什么?去配药。”
  “是,是。”太医连连点头,转身要逃。贺渡又幽幽地道:“如太医所言,长安城中没有疟疾,那郑大人的病......”
  太医立刻明白过来,连声应道:“是伤寒!寻常的伤寒而已!”
  贺渡这才放过他,挥手让他退下。郑临江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认命般叹着气,道:“要真治不好,重明司那边,我就帮不了你了。”
  “什么时候了还操这些心。”贺渡道,“你先把命保住,别的事我自会处置。”
  “我不是怕死,”郑临江道,“只是我不在,没人拦你了。你要一时冲动,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就糟了。”
  贺渡凝视他片刻,道:“我心中有数,你别多想。”
  姜敏看着这类似生离死别的一幕,心里莫名地不得劲儿。数月相处下来,他感觉郑临江虽是重明司出身,有时不得不用狠手段,但他本身并不似贺渡那般冷漠、心计深沉。
  他通达温和,重明司上下都知道,他们头儿是个有些偏执的怪人,郑临江是绑着他的那根绳。
  姜敏突然道:“我回去一趟。”
  还不等两人有所反应,他就尘卷风似的冲出门去,转眼就消失在了花巷里。
  郑临江目送他背影消失,喘着气笑道:“……不愧是兵,跑得真快。”
  贺渡坐在床边,双臂撑在腿上,垂着头陷入沉思。
  他道:“长安怎么会有疟疾?”
  郑临江烧得没了力气去深思,只道:“大概……是外头带进来的吧。”
  “疟疾不会人传人,蚊虫岂会从岭南飞进长安?”贺渡越想越觉蹊跷,“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郑临江费力地回忆,道:“不过是在宫里、家里两头跑。办文姑娘案子时,去过禁军校场,还有……贫民窟。除此之外,没再出过门。对了,那贫民窟污秽得很,会不会是在那儿染上的?”
  “再脏,也不该脏出疟疾来。”贺渡掀开被子一角,“你被蚊子咬了吗?”
  郑临江卷起袖子,小臂上的确有几个叮咬包:“入夏了,被蚊子咬两口也正常吧,而且我这人招蚊子喜欢。”
  那几个包红肿得厉害,贺渡细看,道:“不像黄蚊咬的,这应当是黑蚊咬的。”
  “黑蚊长安也有,草堆里,水边最多。”郑临江道,“你在岭南待过好几年,沾过这病吗?”
  贺渡摇头:“没有,我不往虫多的地方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大半晌,仍无头绪。郑临江烧得昏沉,眼皮直打架。贺渡见状,收了声道:“你睡吧,我这几日在你家住下,好照应你。”
  “别……别了吧。”郑临江为难,“别让我爹吵着你。”
  贺渡道:“他不敢吵我。”
  这话倒是真的,贺渡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他会毫无负担地做出郑临江想做但无法做的事,譬如直接把郑临江老爹吊起来,堵上嘴。
  几次下来,他爹彻底怕了贺渡,只要他露脸,就会安静几个时辰。
  姜敏一路从望月巷奔回贺府,冲进肖凛房中。五月的太阳已然毒辣,他跑得满头大汗,顺手抓起桌上的凉水一气灌下,才勉强喘匀了气。
  肖凛正坐在轮椅上,举铁块练膂力,见他快跑断了气的模样,奇道:“干什么呢,赶着投胎?”
  姜敏气喘吁吁地道:“殿下!文姑娘去年治疟疾的方子还在不在?”
  “啊?”肖凛一愣,“不在我这,怎么了?”
  姜敏把郑临江的病情一五一十地告知,肖凛和贺渡的反应如出一辙:“长安怎么会有疟疾?”
  “现在还不清楚。”姜敏抹着额汗,道,“贺大人不让声张,可我看他病得不轻。给他诊治的太医说得吓人,说要治不好可能会没命。殿下,那方子在哪儿?”
  “在西洲。”肖凛立刻转动轮椅,去了书案前,抽出信纸提笔疾书,“我这就写信,让母妃把方子寄来。”
  姜敏有些焦急:“要快啊。”
  “放心,”肖凛封好信,递给他,“西洲比巴蜀到京的路好走,快马十日有余便能到。”
  姜敏拿起封好的书信就奔往驿站,赶在日落前寄了出去。
  次日,贺渡如常上早朝。太后染头风多日未起,珠帘后没了人,朝中诸务,大小全由元昭帝亲裁。
  元昭帝窝在龙椅里,道:“殿试中榜者名录朕已看过。今日想听听关于进士授官一事,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禁军之事上,杨晖被停职在家,兵部去审了宇文珺,没挑出错来,这事儿就翻篇过去。白崇礼被放出来后,立刻奔赴翰林院,与诸学士共排殿试榜单。耽搁二十余日,至五月中旬,终于放出了新科进士名单。
  此次殿试榜首,乃是一连中三元者,名秦淮章,胶东人士,三代平民,五服内无人从政,是真正的寒门贵子。不仅如此,此次进士榜上,寒门出身者所占比例之高,前所未有。
  吏部尚书卫渊先行出列,上奏道:“启禀陛下,文举三届以来,授官皆循旧例。九监事务繁冗,尚多悬缺;另秘书省、弘文馆及翰林院中,亦有空位可补。依臣所见,新进诸人,可择才安置其间。”
  此言获了不少附和,此法循例而行,不失稳妥。科举新晋伴随年度考核,不比世袭铁饭碗,九监现下行事效率比往昔高了许多,除了总往六部要钱的重明司棘手以外,大伙儿都过得安稳。
  而一力促成科举的白崇礼,却在此时站出来,朗声道:“启禀陛下,卫大人此言,遗漏了一处职缺。”
  卫渊脸色微变。元昭帝问:“是哪一处?”
  白崇礼躬身答道:“工部尚书刘玉林,自去年冬因病告假。半月前,工部报丧,称刘大人病重不起,殁于任上。如今工部尚书一职,仍虚悬无主。”
  卫渊冷声道:“白相此言,莫不是想让新科进士入掌工部?”
  白崇礼神色自若道:“殿试状元秦淮章,才识出众,其申论中所述土木营造与财政调度之理,条分缕析,极具远见。此人胸怀实务,非空谈章句之士,臣以为,堪当工部之任。”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朝文武却无人敢接。
  卫渊所述的几个衙门里,九监听六部之令行事,为行政而非决策衙门。至于秘书省一类,皆为管理图书文籍或讲读学术之地,并无实权。
  自文举开科以来,至今三届,还从未有一人真正踏入大楚的权力中枢。科举入仕者,只得行政之权,已成朝廷上下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白崇礼却是要将这道藩篱生生撕开。
  他要将寒门子弟,实打实送入维系朝纲、执掌实权的六部之中。
  这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一旦这口子被破,庶民便正式侵入士族把持的权力之域。若此后任官唯才不论家世,朝中半数世家子弟,恐怕再难安坐清贵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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