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知晓(近代现代)——Toyo

分类:2026

作者:Toyo
更新:2026-03-10 20:29:23

  三十八度一。
  比上次好一点。他懊恼地想,还是高估自己了。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摸黑走到客厅,边从电视柜深处取出药盒,边回想自己今晚有没有说错什么话。结果脑子昏昏沉沉,仿佛濒临极限了。
  指尖碰到冰凉的铝箔板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警察实在太敏锐,但凡有点漏洞都会被发现。就算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他都不一定能做到天衣无缝,何况是现在……明天该怎么应付江晓笙?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别说正面交流,恐怕只是瞥一眼,都能在这副竭力营造的外壳上凿出一条裂缝
  草草就着冰凉的过滤水,他把药片咽下,脱掉外套便躺到了床上。
  我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左手手腕上那点红痣,心想,得想办法让他们相信。
  ……
  翌日,滨海一医急诊大厅。
  赵省坐在候诊区塑料椅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已经是第四天了,嫌疑人还在留观病房里躺着,时而清醒时而暴躁。
  手机里还躺着今日的“报告”,光标停留在“夏医生今日”之后,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能怎么说?简直是教科书般的正常。
  赵省盯着屏幕,直到自动息屏,满腔疑惑中拖出了一条委屈的尾巴。
  ……江队果然是不喜欢我。
  没等他想更多,头顶忽地传来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赵警官。”
  抬头,俊秀的医生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笑意充满礼貌。
  “夏、夏医生。”
  “等人?”
  “啊……对,等、等嫌疑人醒。”赵省心虚地移开目光。
  五分钟后,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椅子上。
  “候诊区暖气太干。”夏息宁已经走远,白大褂的下摆随风掀起,只留下这句话。
  赵省握着那杯水,纸杯壁上的温度烫得他心虚。想起江队的话——“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现在是一杯水。下次呢?
  他盯着那个远去的白色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叫“温柔刀”。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敲在地砖上,又稳又快,像踩着某种固定的节拍。那声音穿过急诊大厅的嘈杂,精准地扎进赵省的耳朵里。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塑料椅上弹起来。
  江晓笙正从急诊大厅快步走来。他今天也没穿警服,深色夹克拉链拉到喉结下方,袖子随意卷到手肘。身形高挑,肩膀把身上那件半旧的夹克撑得挺括,走路带风,路过的地方,连空气都被划开一道口子。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利落的阴影。那双眼睛扫过来时,赵省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江、江队。”他的声音有点紧。
  江晓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扫向他手边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赵省莫名觉得,那杯水的温度突然烫手起来。
  “人怎么样?”江晓笙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还、还没醒。”赵省下意识站得更直,“生命体征平稳,就是时睡时醒,醒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
  江晓笙“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他,往留观区里侧扫了一眼。病床上那个身影依旧躺着,隔着一层薄薄的隔帘,看不真切。
  “夏医生呢?”
  赵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刚、刚才好像往办公室走了……”
  “你继续盯着。”江晓笙收回视线,“我去找他。”
  他一阵风似的来,又像风般走了。
  十分钟后,急诊科休息室。
  “茶还是咖啡?”
  “茶就行。”
  夏息宁将茶杯轻放在桌上,在江晓笙对面坐下。
  “江队,”他微微笑着,“我只是个医生,能提供的帮助有限。但如果能帮上忙,我一定尽力。”
  江晓笙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谢谢。介意我录音吗?”
  “不介意。”
  录音键按下,红色指示灯亮起。江晓笙将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进入工作状态:“你是什么时候去的法国?”
  “十一岁之前都在普罗旺斯生活。大学毕业后,又和导师去做过两年调研。”
  “什么调研?”
  “关于一种新型神经药物,目前还不成熟。”夏息宁的回答滴水不漏。
  江晓笙抬眸看了他一眼,将手机挪近些:“你对对‘宝石’了解多少?”
  “不知道正式名称,只知道有人这么叫。”夏息宁低头抿了口茶,温热的水汽氤氲在他睫毛上,“本身可能是兴奋剂,但戒断反应会出现幻觉,伴有眼结膜充血和眼白泛蓝——这是最典型的特征。”
  “外观性状呢?”
  夏息宁无奈地笑笑,露出一副“您就别为难我了”的表情。
  “好吧。”江晓笙换了个问题,“还有什么想得起来的?”
  夏息宁瞥了眼正在录音的手机:“……大概没有了。”
  按下停止键,江晓笙没有收起手机:“感谢配合——方便问你导师是哪位吗?我们可能需要联系一下。”
  沉默片刻,夏息宁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是乔远山。”他的声音很轻,“很抱歉,老师他已经……”
  闻言,江晓笙一怔。
  乔远山。这个名字在滨海乃至全国医学界都如雷贯耳。作为科学院院士,他一生都在为病人奔波,年转向药物研发,据说在神经领域有重大突破。即便如此,只要有病人,他一定出诊。
  但衰老与死亡如影随形。六年前的某天中午,他在办公室突发心梗离世,桌上还留着没写完的研究笔记。
  坊间都说,他是累死的。
  “……应该我说抱歉。”江晓笙说,“还是得谢谢你。如果想起了什么,随时联系我——有我的联系方式吗?”
  闻言,夏息宁很认真地想了想:“110?”
  江晓笙笑着摇头。他拿过夏息宁放在桌上的手机,输入一串号码。几秒后,他自己的手机响起来——
  “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
  幼稚的童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突兀,夏息宁一贯平静温和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些茫然,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努力憋笑。
  “刑警队队歌。”江晓笙面不改色地按掉铃声。
  夏息宁点点头,眼角弯起一个轻浅的弧度:“很有,嗯……童趣。”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茶水的热气缓缓上升,在光里盘旋,然后消散。
  江晓笙看着夏息宁含笑的侧脸,莫名想起柳承昨天在阳台上说的话。
  也许真的是我神经过敏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第5章 灰白墙
  /面壁思过的好去处。你找不到裂隙,因为裂隙本身已被命名为“科研风险”,写进了免责声明。/
  深蓝色的学术数据库网页上,加载图标缓慢地转了数圈,终于跳出一排密密麻麻的文献标题。
  江晓笙皱眉端详许久,眼睛都快粘上电脑屏幕,甚至控制着鼠标光标,在那些艰深的术语间逐字划过——
  【夏息宁.基于定量感觉测试(QST)的慢性神经病理性疼痛患者感觉知觉差异性研究[D].曲江大学,2020.】
  【乔远山,夏息宁.法国里昂地区新型精神活性物质(NPS)滥用流行病学及临床并发症调研报告[R].国际神经毒理学学会年度研讨会,2019.】
  他盯了足足三分钟,最后泄气般重重靠回椅背,揉着发胀的眉心,得出结论:这不是中文吧。
  上午休息室谈话过后,他第一时间登录市局内网,确认夏息宁的背景资料。
  太完美了。这个叫夏息宁的急诊科副主任,像一件精心打磨过的展示品。履历漂亮:法国留学归来的医学博士,乔远山院士的关门弟子,专业能力无可指摘,待人接物无可挑剔。
  可江晓笙办过太多案子,知道“完美”往往是最高级的伪装。
  档案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国内基础教育阶段记录完整,但出国后的轨迹模糊得只剩下学校名称和学位日期。
  没有社交网络痕迹,没有公开的学术争议,甚至连一张大学时期的合影都找不到。归国后的社会关系简单到几乎只有医院和几个学术会议。
  就像有人用橡皮,把他人生中某些不该存在的部分,轻轻擦掉了。
  江晓笙盯着屏幕,右手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按着按动笔,按出,又收回。
  某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很多年前那人说:“晓笙,看人不能只看他说什么、做什么。你得看他‘没有’什么。”
  夏息宁“没有”的东西太多了。
  没有普通海归那种或外放或矜持的“洋气”,没有顶尖学者常有的傲慢,甚至没有急诊科医生那种被生死和加班熬出来的、近乎麻木的疲惫感。
  他像一座精心修剪过的庭院,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在该在的位置,连落叶都扫得恰到好处。
  而刑警的本能,就是怀疑一切“恰到好处”。
  “笃笃。”
  敲门声响起。江晓笙头也没抬:“进。”
  门被推开,叶青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带进一阵风:“江队,平泽巷案的尸检和现场报告出来了。”
  她把一叠资料“啪”地拍在桌上,瞥见电脑屏幕,眼睛一亮:“哟,看文献呢?准备考研,弃警从医啊?”
  “感谢你对我的学历有这么高的期待。”江晓笙翻了两页资料,没完全舒展开的眉又一次拧紧。
  死者李灵哲,曲江大学医学部硕士三年级,在瀚洛生物药业第三研究所实习。社会关系简单到苍白——室友说她每天实验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手机通讯录里除了家人就是导师。
  典型的学术型人格,同样干净得像张白纸。
  但现场不是白纸。被暴力劈开的门锁、翻得底朝天的抽屉、还有那具被捅了十三刀的尸体——每一刀都在说:我要你死,还要你带着秘密去死。
  “你带人去走访她室友。”他说,关掉挤满高深莫测的论文网页,捞起外套,投入他真正擅长的领域当中:“我带赵省去趟瀚洛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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