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分类:2026

作者:行山坡
更新:2026-03-09 19:34:51

  昏昏暗暗,无月无风,晓终于忍不住问,衡参,会很疼吗?衡参想起来临行前晓紧紧攥住她的那下,此刻想起,却像一颗心被紧紧攥住。她像个哑巴一样没能回答,晓的泪水积在鼻梁上,衡参想到,凤阳的雪也有融化的一天。
  凤阳第三秋,血染红大红衾盖,这一年,衡参决心要走。昏昏暗暗,浑浑噩噩,那晚她没知觉地走出了寝殿,她倒在巍峨的雪山脚下,雪从天上掉下来,天也从天上掉下来——她第无数次陷于这场梦境,她始终打着寒颤,始终睁不开眼。
  “求你……”她听见,“醒来便能……”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想睁开眼,可是雪崩袭来,她一层层坠落下去。
  到底是什么样的业果,方执问她,什么样的身世,让荀明也不肯救。
  衡参没能在午时醒来,方执在床边守着,几乎已经绝望。她在很多次走投无路的时候绝处逢生,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次上天决意要带走衡参。
  除了昨夜在场的几人,万池园没人知道在中堂躺了位病人,医馆送药、画霓煎药,也都只是说家主身体抱恙。因她告病,万池园恰好免了待客之礼。方执已无心去想这之间的损失,她盘算着府上的东西,几乎有了交代后事的心。
  画霓禀报了南轩门不速之客,方执唯向她点了点头,说,过几日吧,一定好好犒劳各位。
  已是申时,方执在衡参榻前兀自静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到衙门一趟。她将昨夜来人的事上报了,张添早已知情,说半个梁州都叫那些人搜了一遍。
  方执为探张添态度而来,张添不准备将此事上报,倒觉得那伙人亦是见不得光的老鼠,趁夜贼喊捉贼而已。她以为这伙人不会再来,就算如此,还是请了淮梁军属总督帮忙巡夜。
  她一番话,倒替方执解了不少焦虑。万池园被选作行宫,方执以担忧天子安危之意前来,张添自是态度极好,甚至说对万池园周遭多关注些。方执也没推辞,前后一盏茶的功夫,便辞了衙门。
  她一心挂着衡参,回府便要往在中堂去,才到门房,知夏却报有客来访。方执以为还和那伙人有关,心里一惊,知夏却道:“是梅老板。”
  方执猛松了口气,她便往瑞宣厅去,语气颇有些无奈:“以后直报是谁,总弄得模棱两可。”
  知夏连连应着,方执脚程很快,转眼已到了厅前。梅先雪正坐于交椅,见她薄薄一个走进院里,不禁怔愣片刻。
  “少家主……”她起身迎上去,却道,“瞧着你怎这样憔悴?”
  方执摆了摆手,绕过她,唯向太师椅坐。这梅先雪乃是当初方书真的门客,原是个江湖探子,专查京中显贵手下的走狗。方执要调查衡参,非得找极信任的人,这才将梅先雪请来帮忙。
  自这年衡参回梁,她便委梅先雪暗中查着,如今竟这样巧,衡参半死不活地来了,梅先雪也登门拜访。
  知夏伺茶,方执却叫她出去了。瞧着这位长辈眼中的担忧,方执只好先点点头,道:“我好着,不过山庄被选作行宫,里里外外少不了忙。”
  梅先雪复叮嘱几句,方执急不可耐,催问她究竟为何事而来,梅先雪这才沉了沉心,问道:“少家主,您调查这人,是知道什么?”
  方执没料到她这么问,当初她并没和梅先雪说太多,唯叫她查出衡参为谁效命。她蹙起眉来:“此言何意?”
  梅先雪一怔,却没再多问了,唯道:“少家主,小人无能,这番却是劳而无获。小人原以为您是为当年那事,原以为有人同您说了什么。”
  方执心里一紧,她立刻便想纠正,她查衡参仅仅为了自己,同母亲那事无关。可紧接着,一种极幽深、极恐怖的猜测自她心中拔起,她想起来,梅先雪可是连亲王府的暗卫都能找出来,这世上若真有一处地方那样密不透风,唯有……
  一座朱红的墙亘在她心里,震慑,让她显得有些僵硬。梅先雪不明所以,接着说:“少家主,小人虽不知您如何得的情报,不过当年那事,老家主既以性命隐瞒,小人以为,实在不宜声张。”
  方执当然知道,正因如此,这些年她的调查才会如此畏畏缩缩、举步维艰。她不能让人察觉出她在探寻,甚至不能让人觉得她在意,她只能做一个商人,她的执拗、善良、狡诈,一切一切,都不能超过商人的范畴。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而问道:“你是说,此人可能同我母亲的死有关。”
  梅先雪顿了很久,答道:“小人以为不无可能,但毫无根据,或许,也永远不会有根据。少家主,小人依经验斗胆猜测,她恐怕是为那一位效忠。”
  她从不会劝方执放下往事,她对方书真的死亦无法释怀,就算没有方执的指令,她也无时无刻不在探寻。但这一次,她不能不劝:“少家主,那位手下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去过六壶,小人以为,就算要追,也不应从这些人入手。”
  她叹了口气,望着外面四方天道:“您要查的这人,莫说小人一己之力、莫说方家,就是整个梁州所有显贵,也不过她手起刀落之间。”
  一股冷意自脊背而起,霎时便将方执整个侵袭。提起衡参,梅先雪眼里不无畏惧,方执很戏谑地想,一人可屠一城,也是这人,如今正躺在她在中堂里,生死未知。
  她真的有些发昏了,衡参……她究竟如何同这个人结识,又如何同她纠缠到如今?
  良久,她点点头,应道:“惟其如此,我明白了。”
  她浑浑噩噩地回了在中堂,手里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她在院中便听到画霓的声音,她迈上台阶,才进明间,却听到一声极虚弱的喊,隔着重重帷帐传来。
  “执白……执白……”
  当啷一声,她手里的东西落了地,画霓叫她家主,有一句“醒了”不知出自谁口。
  望断垂帷,几个人影。醒了,醒了。
  几天里硬撑着她的筋骨溃然崩塌,方执扶着手边的椅背,终缓缓地跌坐下去。
  不管还有多少说不清的因缘,此刻她明白过来,她只想要衡参活下去,想要这个人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画霓奔来扶她,方执摆摆手道:“去请老师。”
  说罢,她抹了抹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咏怀古迹·其三》杜甫: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代崇徽公主意》李山甫: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时间线收束,第二十回就提到公主晓薨逝皇帝屯兵要商人捐输银两,不过这事发作在公主晓真正死的时间之后两三月。
晓并非奉仪的亲生女儿,奉仪没有孩子,只有旁系血亲。


第84章 第八十三回
  熙熙攘攘无外苦旅,纷纷扰扰尽是昏沉
  仁明药局虽说也在梁州,离思训山庄却有些距离。方执独自骑马,另派几位武丁作运夫样子,已先行将东西运了过去。
  正是巳时,药局的掌柜在前头监督运药查药事宜,跑腿递话说来了位人物,掌柜问罢是谁,立刻将手头的活儿交了出去。
  他亲自到内院去接,将方执直接引到内客厅,使下人端茶倒水。下人退了,他正畏畏缩缩要坐到对面,方执却挥手道:“某无话同你说,还请叫贵府东家来罢。”
  这掌柜立刻弹起来,“诶”、“诶”地应着,他走之前似乎还要问些什么,却看门外列着两排运丁、木箱七八,便直离了这院,没再回头。
  不出半炷香的功夫,那掌柜便带了一人回来。此人上前作揖致意,复问方执来由,方执向他深望一眼,便道:“还不是你。怎么,方某人之名还差些火候么?叫他觉得不值一见?”
  此二人皆匆忙认罪,先前那掌柜道:“方总商,实在不是小人欺瞒,不过东家不在此处,小人方才已托人送信而去,迟迟不见来信,才只好将这位二雇主请来。”
  方执更加认定这药局非同小可,不露面的那位东家,怕是真与毒门有些干系。然而她一早便知道那人是谁,不过这掌柜和二东家不知内情,还转着圈想要骗她。
  她平日里极少如此咄咄逼人,不过这药局既与毒门暧昧不清,她若不显出几分魄力,只怕叫人看轻。她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有一人自内门施施然走了出来。
  “方总商,此地偏居北山,怎叫您大驾光临?”
  方执一顿,便也不开口了,直端起茶杯来呷了口茶。白云山走到堂前来,向先前二位道:“你们先下去罢。”
  方执放下茶杯瞧她,等人走没了声,白云山笑道:“还请方总商恕罪,若知道是您,绝不叫他们故弄玄虚。”
  方执摇摇头,抬手倾两盏茶,一盏推至对面:“白老板请坐,方某今日过来是有一事相求,某便开门见山了。”
  白云山端着烟斗坐下,吸了一口,笑盈盈往面前吐。她望着院中两排木箱,还未等问,方执已招了招手。运夫将箱子一齐搬进堂中,复撬开钉子打开,一箱箱草药堆得厚实。白云山饶有兴趣地瞧着,吐出细细一缕白烟。
  运夫依方执指示,合上门离了这院。方执自起身向前,掀开草药,里头是满满的银锭。
  白云山抬了抬眉,低声问:“方总商这是为何?”
  方执便坐回去,徐徐道:“白老板,方某想从你这拿些凤巽芝,不过不愿声张,不知这些银子……”
  她的话渐渐尽了,白云山却不回应,只是望着她,半晌,自嘴里呵出一声轻笑。
  她起了身,慢悠悠走到方执面前,那身段,倒如在戏台上一般。她以烟斗尾将方执下巴一掂,笑道:“方总商,家妹叫您迷得如何也不肯回来,白某先前迷惑不能解,如今仔细一瞧,倒也有些懂了。”
  方执竖掌将她那烟斗推开,别开脸道:“她无外乎自己爱唱些戏,叫你说的倒像方某误她。你们姊妹惯爱撩拨,你先停停,地上好些银子,你做生意的,不先问问这东西么?”
  白云山三十有二,乃是方家外班冉新台白末兰之姊。白家上头有个穷秀才,谈不上有什么家境,甚而进京路上遭人蒙骗,负债累累。如今这白云山既开药局也办戏院,近些年也算已跻身梁州商圈。
  地上的银子,白云山方才已瞧了一圈,这便心中有数,不必再瞧。她那烟斗既被推开,干脆顺势向桌上一倚,笑道:“方总商洁身自好,真叫白某叹服。”
  她二人一坐一立,衣襟挨着衣襟,也不过方寸之间。方执早习惯了旁人调笑,不羞不恼,一心想着快快将药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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