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分类:2026

作者:行山坡
更新:2026-03-09 19:34:51

  衡参总觉得叫她混过去甚么,却听她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禁喜从心来:“好、好,你到哪儿去?这晌总之无事,不下完耶?”
  方执头也不回,又把腰背展了展:“你中了圈套还没知觉,败局已定,还下甚么?你不妨下回专心些。我到医馆替那小狗拿些药,你自忙去罢。”
  她走出在中堂去,便有一只肆於无言跟了上来。若没有跟船只外出,肆於照例要随着方执。她二人中间空着几步,方执自知只到医馆,原想叫她回去算了,纠结片刻,却懒得说了。
  她自然未曾料到,就是这一念之差,可险些引起了轩然大波。
作者有话说:
文程提到的新型货船,有参考清代盐纲船形制。
《同崔邠登鹳雀楼》李益:事去千年犹恨速,愁来一日即为长。


第75章 第七十四回
  住篱架不意惊白目,去歌筵经年恨秋风
  医馆离方府很近,出了南轩门所在的直绵街,再拐个弯便到了。方执去时已接近酉时,因是来之前便叮嘱了晓春,叫她备两三人的晚食随之送来。
  刚到医馆那条街上,方执便远远瞧见门外一人。她以为病人已排到门外,不禁暗忖梁州是否暗中发疫,正想着,愈走愈瞧着眼熟了。及至看清那人,她快走两步,扬声道:“老师?忙着甚么?”
  荀明本扶着两根篱桩,闻言转过头来:“怎这时候来了。”
  方执已上前替她扶着,蹙眉道:“篱架倒了耶?沉香呢?叫她到园子里叫些人便是了,您怎能亲自……”
  “好了,好了,”荀明已直起腰来,一面应着,一面探身去瞧方执有没有压着她的草药,“这点小事,余还愿亲自动动手。”
  肆於又上前替方执扶着,正是这时,沉香拿着麻绳与斧子出来了,一见方执,匆忙行礼。
  方执拍拍手道:“快些弄罢,外头这样热。”
  沉香“嗳”了好几声,便赶快同肆於搭伙敲篱桩。方执还想再嘱咐荀明一句,然荀明担心她的侍卫粗手粗脚,一心瞧着篱笆里的草药。
  “当心——噫!”
  瞧见肆於踩着她的连钱草,荀明一个箭步便上前去,自扶着篱桩,三两下将肆於推走了。她这人手劲颇大,肆於并没设防,倒真退了两三步。
  荀明指着地上草药,苦口婆心道:“哪能这么踩呢,你当是杂草么?”
  说着,她深深朝肆於望了一眼,却不料就是这眼,叫她一瞬间惊愕在地。
  肆於那遮面纱这才荡稳,她自知犯了错,呆站着不敢动了。方执知道荀明历来有些执拗,还当她发了脾气,唯上前道:“老师,她贱畜一个,您进去休息罢,这里我瞧着是了。”
  “贱畜……贱……”
  方执说罢了,荀明却还是两眼空空。方执后知后觉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因为荀明脸上的惊诧已超过任何一种,她宛如雷劈地僵着身子,双目射着一种诡异的光,看久了竟有些骇人。
  沉香在背面不明所以,方执顺着荀明的目光看去,她的侍卫颇为局促地站着,已深低着头。
  有一种近乎恐怖的猜测自方执心底涌起,她忽地想起来荀明从未见过肆於的模样,自己也从未就此事过问荀明。方家家事荀明已知之甚少,笼中的事,她以为荀明必然不会知道。
  这异端一下点燃了方执的心,她立刻忘了何时何处,如饿狼般红着眼咬了上去:“您认得她。”
  “老师,您认得她,老师……”
  很久,久到肆於抬头想看看为何沉默,荀明终于抬起手拍拍方执,摇头道:“无事。”
  两个字宛如一盆冷水泼了下来,方执不信真的无事,因为一次又一次的隐瞒,她对荀明几乎产生了一种恨意。她一把将肆於拉了过来,掀开她的面纱:“您见过她,是吗,什么时候?”
  沉香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喘,荀明古怪刻板,方执却时刻敬重着她。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引发了这场争执,或者说,这根本是家主一个人的癫狂。
  “白眸白发……孩子,你看得见吗?”荀明不顾方执逼问,唯向肆於道。
  肆於懵懂地朝方执看了看,方执眼眶发红,却自嘲一笑,缓缓松手了。面纱兀自荡下来,肆於点了点头:“看得见。”
  荀明点头道:“这真是举世罕见——”
  她噎在这里,方执心里有恨,她心里堵着千言万语,却又想到梁州如今遍布该死的眼线。她恳求荀明听她几句话,荀明又沉默了良久,转身回院,苍白道:“进来罢。”
  两位下人皆候在院中,屋里方执同荀明相对而坐,走进来这几步里,方执已平静了许多。她慢慢看着荀明,看着她脸上那些甚至装满答案的皱纹,她开口,说得极轻:“老师,执白已将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您或为护我才再三隐瞒,可是,执白也想有一点知情的权利,那是我的双亲。”
  她缓缓摇了摇头,慨然道:“不报此仇,那一年我便随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药草香顿时将她的鼻腔充满,她感到一阵安然,不是某种欣喜的余韵,只是一种终点的到来。她有种预感,她二人彼此坦诚,或许就是今日了。
  荀明看着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莫当余不肯帮你。那时你从山上回来问余一个‘清’字,余替你想了半月还多,唯想起一位从前的伙计,托人去问,可惜无甚结果。”
  方执眸光一晃,似是从未想到。荀明坐得笔直,唯有极认真时她才如此。她接着道:“余不曾同你说过这些,是怕格外鼓舞了你。余肯尽些绵薄之力,却私心想叫你放下。执白,为师的心思,还望你能明白。”
  方执眉间皱了起来,倒如她心绪一般杂乱,她追问道:“今日之事呢,又是如何?这侍卫乃是我母亲特指,执白至今不知缘由。”
  荀明深望着她,半晌,下定决心一般开了口:“余是走南闯北而来,或医人活,或医人死,不能说心里没有半分动摇。应有二三十年之久,在赣阳,余见过一位白发白眸的人。不过,她是位曚人……”
  谈及往事,她褪去了身上七分的硬。听她将故事讲完,方执颇有些走投无路之感。她无法怀疑老师口中的往事,却也无法释怀方才那强烈的异端。
  再不能说什么了,她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是为请罪。彼时外头有应门声,师徒二人心照不宣地静了下来。方执猜到是晓春来了,她屏息听着,沉香将来人拦在院中,她心里松了口气。
  “执白,余还要劝你放手,你心里怪余,怪便怪罢。”
  方执低头瞧着荀明,嘴边牵起有些凄凉的笑:“老师,唯有这件事,恕执白不能从命。”
  一出房门,外头三人齐站在石桌旁,方执的心跳得很快,她望望肆於又望望晓春,终而拾级而下,什么也没说。肆於快步跟到她身后,倒像是怕被落在这里似的。
  且说前些日子公店的事了结,便有卜师说近几月都不宜动作。商人们虽有些遗憾,却也乐得自在。既如此,一连几次的例会都有三四成人缺席,七月底也不知所为何事,陆锦春却特意将众人都叫了来。
  这几月里虞周补足粮草、大兴土木,却并没动梁州积蓄。陆锦春说,上回捐输军饷梁州功不可没,上人体恤这点,才久久没把眼光放到梁州。
  这话说完,在场几位盐商立刻有些不忿。皇帝之所以不再盯着梁州盐商,无非是让梁州为她南巡准备,何来体恤一说?
  堂中人心躁动,方执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无所事事地瞧着肖玉铎的鸟儿,等待着郭、肖或者马、邢跳出来讽刺。她却不料,先开口的竟是她身旁那人。
  “陆大人,鹧鸪南飞,若现下食尽草木,飞来以何为栖?”
  问栖梧的说话声正如任何时候一样,不疾不徐,清冽淡漠。在场一片哗然,方执也不禁朝她侧目。大家都知道是这么回事,要讽便讽了,说得这样直白,却是没人想到。
  还未等陆锦春反应过来,问栖梧手下蔚聪站了起来,拍手笑道:“嗨呀,总之不用几十万地交,开春那事,是祖宗几辈的荣光呀!”
  邢江芝嗤笑一声道:“蔚老板好会说话,只不过你这番话,应等开春时那鸟来了再说。”
  肖玉铎的鸟闻言蹦跳两下,方执瞧见,竟不自觉笑了笑。
  邢江芝此话一出,又有几人接二连三站了出来。陆锦春有些着急,这些商人无法无天惯了,如今暗讽还好,若真群情激奋,只怕叫有心人作了把柄。他找准了机会,起身提声道:“各位各位,陆某才将话说了一半,要议也先等一等耶。”
  他两只手向下摆着,众人淅淅沥沥地静了下来。陆锦春极忽微地瘪了瘪嘴,环视一周,只额外向问栖梧深望了一下。那病凤坐得端正,轻阖着眼,倒像从未说过那话。
  陆锦春轻叹一声,将目光收回来了:“陆某原是要说好事呀,上头说啦,梁州盐务秋冬的税免除四成,掣挚盘银全部豁免。另外为体恤南巡诸地区商人贡献,这年商亭议事取消,来年议事延到九月。如此,尔等还议不议了?”
  此话说完,在场竟默然一阵。方执这才提起精神来,她瞧陆锦春的模样不像玩笑,立刻便有个肖玉铎跳了出来:“好!好!苍天有眼,哈哈哈哈——”
  他的鸟儿将翅膀扑腾地飞快,一小片绒羽险些飞到郭印鼎嘴里。郭印鼎用手扑着,好笑道:“呸、呸,鸟这东西就爱折腾,你养些什么不好?”
  “诶,郭总商,陆某自备了一出戏,咱们也折腾折腾?”
  底下散商已三五成群嚷了起来,郭、肖同上头陆锦春笑闹,方执见局势明朗,怡然坐在其间,懒懒盘算后半年由此而生的变数。正想着,她不经意往身旁一看,却见问栖梧紧攥扶手,倒像维持不住似的。
  她不禁有些疑惑,正犹豫该不该探问一句,脑中灵光一现,想起这日正是问鹤亭忌日。她心里一沉,问栖梧本就形销骨立,方执这会儿瞧她,又觉得憔悴三分。
  问鹤亭死得并不光彩,西北战事大捷,正是班师,军队却遭遇埋伏。她带着仅剩的十余人回到国土,守城的宋将军不信她这了了数人能死里逃生,将其判作投敌。大军压境,将士请求无望,同外敌一道葬身于万箭之中。
  此事虽是将军下令,然生死攸关,其实谁都知道,背后乃是皇帝旨意。这种结果,莫说问栖梧,就是方执也有些不肯相信。
  没什么征兆地,问栖梧忽地抬起眼来。方执一滞,没来得及遮掩,直对上她的眼。问栖梧一声不吭,方执问她,衙门有宴,你还留这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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