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分类:2026

作者:行山坡
更新:2026-03-09 19:34:51

  她点头道:“舍下门客众多,身份繁杂,一年两年,总又翻腾出些稀罕物件儿。”
  玄觉合掌道:“梁州鱼龙混杂,家主虽心怀善念,然亦当慎辨善恶。”
  方执点头称是,好似再无可说,她便自怀中掏出一块佛牌。这乃由一件掺黄翡的玉石雕刻而成,刻的是药师琉璃光如来,她欲作寿礼予荀明,原想叫家里门客代为开光,如今既亲自到访,便顺道拿了来。
  监院自是仔细收好,却因这事想起另一件事来。原是方书真点的海灯已到了该续的时候,庵中不敢拿主意,正好趁此机会请示方执。
  方执倒有些印象,自说还点着,因想到如今新修运河,又多问了一句:“家慈点这海灯,是那年为黄布江洪灾祈福耶?”
  七年前,明音便是如此告知她的。却看玄觉蹙了蹙眉,并未立刻回答。彼时住持已到庵中带诵经书,客堂只有她一人作陪。她思量片刻,摇头道:“方施主当年点灯,用的应是一人礼制,怕不是为洪灾罢。”
  方执一愣,不解道:“一人礼制?”
  玄觉只怕自己记错,干脆叫人拿了当年的功德簿来。她自翻找,方执同她相对而坐,却是不由得有些紧张。不过那海灯是母亲在和政十七年时供的,那一年她已三岁,供这海灯,或是为她?
  外头的风愈来愈大,吹得树枝乱晃,时而拍打窗棱。等了一炷香还多,方执心里翻来覆去,煎熬至腰酸背痛。那玄觉终抬了眼,将功德簿朝她,道:“是一人礼制,那人名字里带一个‘清’字。”
  方执接过来看,接在母亲的法号之后,一个清字映入眼帘。她不由得蹙起眉来,一片茫然之中,还是问到:“既如此,明音法师又何必向在下隐瞒?”
  玄觉却道:“这种事明音从未经手,那一年方施主也曾为黄布江洪灾祈福,明音大抵是记混了。”
  方执缓缓点了点头,却也不置可否。她将那两行字辗转盯了良久,再看上下文,已是旁人所供,再同母亲无关。
  玄觉看出她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开口,只默然陪着。半晌,方执又问:“海灯此物一定是为在世之人祈福么?”
  玄觉摇头道:“不,不过形制不同,方施主这盏实为生者所点。”
  方执还想多问些东西,又专门等到住持退堂。然而经年已过,其中细节谁也记不清了,及至回府,得的线索也只有那一个清字。
  她在庵中已用过午斋,路过医馆拜访了一趟,便匆匆往从书阁去。她将家里能记人姓名的东西都翻了个遍,然而亲近者总不带清字,带清字的都是些点头之交。
  到天黑还是无果,她只好暂将高阳窑商虞清兰、卞水县府康久清、溧水都尉张清三人记下。那冢龛的事悬而未决,这海灯又冒了出来,冥冥之中,方执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向她涌来。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不安,或许她已逐渐意识到,一切事物都有其因缘,这因缘又复有因缘,她能接受这事物本身,亦能对其背后的渊源坦然吗?
  她自回在中堂用了顿晚饭,没吃几口,却也磨过半个时辰。外头巡丁开始敲锣了,她才猛然想到,这晚原同看山堂有约。
  她便再不吃了,好生漱了漱口,带着金月到了看山堂去。
  却说看山堂前脚刚走了一位索柳烟,方执到时,桌上水果还没撤去。素钗叫红豆再拿新的上来,金月一道去了,看山堂只余执钗二人。
  方执晚饭吃得少,到她这来,没忍住又吃起点心。原只想挑一个尝尝,不知不觉又吃一个,吃罢又开始挑。素钗瞧她这模样,笑道:“饶是不饿也应过过饭时,您叮嘱过细夭,自己却不从么?”
  方执咽下最后一口酥饼,又喝了杯凉茶,亦笑道:“吃了呀,谁知怎么又饿了?”
  彼时丫鬟已将水果端来,红豆引着金月 ,放下便又出去了。素钗已到琴前坐下,方执兀自瞧着几碟瓜果,无奈道:“日日都是这,那二小姐究竟送了多少来?”
  素钗低头调琴,闻言笑道:“方才索姑娘来亦说这事,她说要聚,凑着凑着,却定到七月初六去了。”
  “咦?她来罢了?”
  方执来此,其实是索柳烟相邀。这文人说要同她谈谈酒会诗会瓜果会的事,便约她这晚到看山堂来。这一会子不见人影,方执只当她还没到,不料却是走了。
  “家主不知道么?清雅居闹花筹节……”素钗没说完,因为她瞧方执神情不大对,“家主?”
  也不知想着什么,方执忽地定住了,一双眼笔直地凝着素钗,好像急于捕捉什么。
  素钗没再说下去了,只微不可觉地抬了抬眉,像是探问。然方执亦不明白,她只觉得脑袋里闪过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越焦急越看不清似的。
  清雅居有人来送过请柬,闹花筹节她是知道的,这话里还有什么叫她愣了神?方执锁着眉回味一番,素钗的声音便在她心里飘来飘去,半晌,她却如断弦一般松了下来——她原是叫这清雅居的“清”字给梗住了。
  她捏了捏眉头,笑叹道:“真不知何时能学着镇定些,不论怎样,也该先好好活着么。”
  素钗不明所以,听她的话,又觉得不算大事,便只应声似的笑笑,继而调琴了。
  方执默然回味片刻,还将方才那话捡起来了:“那她索柳烟岂不是失约?”
  素钗调罢了琴,朝她望着,笑道:“容素钗向着索姑娘一回,家主同她相约戌时,我二人为等您将话都聊干了,眼瞧着半个时辰过完了,还未将家主盼来呀。”
  此话一出,方执自知有错在先,便只作喝茶,两句“也罢”好似是说给茶听。她放了茶,又说:“该叫红豆去知会一声,我在内宅亦是消磨时光。”
  素钗安然道:“真该怪我。”
  她故意这样应了,好引得方执愧疚。果不其然,方执闻言匆忙摆了摆手,甚而走下来坐到她对面交椅上,诚恳道:“我改日自到纳川堂见她,这不怪她,更是同你无关耶。”
  素钗静了静弦,她二人会心一笑,这事算是胡乱说了。方才素钗调琴,方执见习惯了,眼瞧着却没经心,这才后知后觉道:“怎地调开琴了?”
  她确想听琴,却不好再开口。同素钗相处久了,她真将其作个知己,也不知为何,她总以为素钗不像琴师,倒像旧时候大家贵族。
  素钗避而不答,只抬眉向她,问:“家主想听什么?”
  索柳烟一走,她便叫红豆将琴挪到明间来了,只因知道方执要跑一场空。她若鸣琴几曲,方执这趟看山堂也不算白来。
  方执挥一挥手,笑道:“你随意弹罢。”
  几曲弹罢,她二人却就琴曲聊了起来。漫不经心地,又一通聊到问栖梧身上去。素钗将那日躲过问栖梧的事说了,方执只是笑,不予置评,反而谈起公店来。
  引窝交易的事,或好或坏,方执时不时就同素钗说上几句。不过全凭她心血来潮,素钗听得一知半解,往往不能连贯。
  这日方执又说起来,因郭印鼎运作几日,已引来京城几道目光。那不起眼的村落里如今藏着几位“巨贵”,都是自京城派来的眼线。
  素钗只是听着,不怎么应。方执又说,不料这些人来亦引起引市一番舆论,交易市场真如水面,随便一阵风便可使其缭乱。
  “好在林润英做得娴熟,听她传话,倒也尽在掌握。”
  这话说罢,倒没人开口了,往往这样,便该到下一曲琴。素钗瞧着琴弦,正要抬手,却想起一件事来:“红豆听葛管家说家里遭了贼?可还无恙?”
  方执一怔,回忆起来,哭笑不得道:“是说西边花墙墙檐一事耶?也算罢,不过肆於已将其吓跑,倒也不必惊慌。”
  瞧她这模样,素钗却已将实情猜了七八。她垂着眼思量片刻,以为实在该再表一表态,便抬眸向她,认真道:“家主,您等的人已回来了,是么?”
  方执直了直身,却是欲说又止。算来她同素钗那隔阂已过了颇久,如今也早已清白,但此事由素钗提起,她总还觉得有些不一样。
  细想无果,她便低眉一笑,道:“既然清雅居有节,此时她应在那儿厮混着哩。”
  她这算是拐弯抹角地答了,却看素钗,愈加坦诚道:“家主何不将其留在府中?总到那邸店去,只怕外头传您闲话。”
  方执见她坦荡如此,暗怪自己多想,唯笑道:“六太太常常过来,倒叫你足不出户亦得八方传言。”
  她用这玩笑话转圜了,素钗亦笑,只当她不肯再说。却不料方执朝东山瞧了一阵,自开口道:“我愿留她,她却不肯呢。”
  她有些黯然似的,素钗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方执却又回神般笑了笑,半开玩笑道:“她自有东西想不明白 ,已非我能左右。你还莫说,我倒觉得你二人能聊上几句。”
  言语之间,素钗差点就坦白了她同衡参的私会。可她心知此事说不得,便只应道:“您既这样说,素钗便盼着了?”
  方执想了想,却摇摇头,又叫她不必放在心上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来看山堂,二位丫鬟退场是“红豆引着金月”,红豆总还想给执钗二人独处的机会,素钗不再强求,她却不死心。


第67章 第六十六回
  探往事恩师复劝罢,着冷酒忠仆慰苦心
  才是清晨,方执到医馆时,里头却已经有位病人了。她自坐在院中等待,石桌上放着一扎包裹。她的於菟在院外站着,初秋风柔,紫檀色的衣角时不时飘出来些。
  那日她在从书阁记下三人后,立刻便派跑腿去打听,那卞水县府康久清、溧水都尉张清年事已高,听跑腿描述,不像是同家里有什么瓜葛。剩一个去找高阳窑商虞清兰的昨日也已回来,那窑商无外乎同方书真做过一回买卖,也是无甚好说。
  几经周折,方执还是到这医馆来。有关往事,其实荀明从未给她一个答案,可方执不知还能问谁。
  她瞧着风动放空,屋里传出荀明的声音,听着很严厉,叫她忆起学医的时候来。
  在方执心中,荀明是个很严苛的人。若病人不遵医嘱,她会疾言厉色地训斥,若从前方执该背得没背熟,或者学得浮于表面并不贯通,也会叫荀明冷面说上几句。
  当年方书真执意将荀明留下,为她建了医馆,一步步帮她在梁州立足。然而就算如此,方书真在医馆坐得久了,荀明还是会不留情面地将她赶回去。
  方儒诚常说荀明古怪,方书真每次都会反驳,方执若听见了,亦会在一旁暗暗摇头。可是母女二人,谁又能说真的懂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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