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分类:2026

作者:行山坡
更新:2026-03-09 19:34:51

  也不知想到什么,方执笑道:“她们倒玩得亲近,拿戏服,把我的丫鬟叫了去。”
  “您待她太好了。”画霓又拿起玉佩,方执摇摇头,她便放回去了。
  方执知道她说的是细夭,那姑娘二八年华,已是远近闻名的旦角。再加上她自幼在万池园长大,方执对她的宠爱,早已超过了寻常主仆。
  “你代我给陆啸君传句话,今晚就让伙房安排。她在盐号待着,怕还不知道戏班回来了。”
  画霓应罢,方执已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往堂外去了。
  方家班是方家自己的戏班子,昆山腔在梁州盛行已久,这些商人为了彰显财富与地位,同时也自娱娱人,早在十几年前就掀起了大肆蓄养家班之风。富甲一方的总商更是常以名伶仙姬歌僮承应园中,逢文人雅集、宾客盈门之时,可以“堂上一呼,歌声响应” 。
  方执素爱听戏,便对此事更上心些。她方家班本就有花冠今等名角儿,近些年来花细夭一曲惊四座横空出世,更是让方家班的艺冠众腔。不仅梁州,若有淮梁之外的豪绅显贵将其请去,亦是满堂喝彩。
  当然,这回满堂喝彩的事,是细夭添油加醋说给她的了。四人往迎彩院走,那金月抱着戏服勉强看见路,细夭倒是两手空空,叽叽喳喳说着此行的见闻。方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笑金月道:“何至于待她这么好?她哪里是拿不完,分明是欺负你勤快。”
  金月从戏服里抬起头来,呲着牙笑:“家主,拿这一趟没什么,她们演得顺顺利利的多叫人高兴!”
  方执笑笑不说话了,细夭如梦初醒,赶快从金月身上拿了一半:“忘了!只顾着说话,全忘了还有东西!”
  方执也无意想她这番是真是假,寻到这来看卸车,只当消遣似的。
  细夭说够了,又转而去逗肆於。她说在济河也见到一个穿着黑衣戴斗笠的人,那时候还以为是肆於去了。她说她的,肆於并不搭理,肆於是哑的,整个万池园、乃至整个梁州商圈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你当真从不知道累。”方执听得耳朵都乏了,忍不住瞧了她一眼。
  细夭知道她不愿听了,因闭了嘴。她和金月两人抱着东西走到前头,片刻又笑闹起来。卸货的小厮来来往往,方执没再往迎彩院去,就在秋云亭里站定了。
  方家家宅名为思训山庄,因其水景众多,又名万池园。这秋云亭便是建在澄湖边上,依山傍水,幽静宜人。这会儿亭子里春风正好,亭外枣花刚开,清香扑鼻。方执心里有事,甫一站定,便琢磨起来。
  她想到从裕谷回来的那批船,裕谷的杉木、柏木都是极好的,再名贵一些的,譬如黄杨、苏檀也是上等。梁州城园林多,对木材需求极大,本身林子又少,木价便水涨船高。商船免税,行盐途中运来好木,也能在其中赚上不小的一笔。
  方执买卖木材已有一阵了,这其中倒没什么好想的,只是这次郭印鼎看中了她的货,倒要想想怎么办才好。前天那批已经许了人,这一批真可以给他,只是借着此事,可否再问问窝单的事呢?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应好好探问一番,因回过身,便要往亭外去。她一动作,肆於便跟着动作,正是迈开步子要走,却忽见几人花儿似的拥到径上。
  方执一滞,便莞尔笑了。她还未开口,那为首的拾级而上,迎面笑道:“咦?是家主么?倒极凑巧。”
  此人名白末兰,乃是方家外班冉新台的戏子。外班几位戏子同内班一道回来,然其不住在万池园中,这边卸车,她们则接着坐车回冉新台去。
  方执是叫这群伶官哄着长大的,一见她们,倒不急着走了,复又坐下:“奥,往南门走,倒走来秋云亭了?”
  她明知这几人是来寻她,白末兰偏说凑巧,她却不肯顺着,直拆穿了。
  几人闻言皆笑,白末兰应道:“原是要走,听晓春说有宴呢。”
  说话间,众人皆已落座。来人有把子式越山鸿、花部小曲李爱芳、时调小曲余夔。这几人与细夭不同,都比方执年长些,也不以方府为家,谋个生计而已。然其自青春时节便待在冉新台中,也都很爱同方执顽在一处。
  既遇着她们,方执倒肯问得细些。她几人自此行巡演说到济河戏节,接着便说些梁州戏圈里的逸闻趣事。期间又逛来几个内班的戏子、一位名士,来了便不走,簇到一处谈了起来。
  众人兴致盎然之际,便有几个丫鬟前来伺茶,亦送来好些瓜果。她们一来,方执才猛然发觉已耽搁良久,因拍了拍腿,直起身了。
  她做家主的,是去是留,旁人自是无甚好问。只是白末兰道:“晚上开宴,您倒不在么?”
  方执笑道:“你们自顽罢,莫要等我了。”
  众人纷纷起身送她,方执摆一摆手,自带着肆於走了。
  从郭家出来已是酉时,方执在马车上坐着,心知肚明要路过柔心阁。她也没想是去还是不去,但兜兜转转,那琴音在她心里越来越响。她撩开车帘看了看,还未走过,就决定干脆再去听一次。
  她这次来并没有提前打招呼,阿嬷见了她还以为看走了眼。虽说她在柔心阁见过的贵人多之又多,方总商到底还是稀客。她连连把人往里请,一听是要上次的“榜首”,立刻笑逐颜开道:“有空有空,她也是好运,刚休息好就把您盼来了。”
  方执不置可否,她被引到一间比上次小点的雅阁里,面前是一架三扇的围屏,绣的还是花鸟。里面还没有坐人,侍从来给她沏茶,不断说着“这就来了”。
  阿嬷出去一趟又回来,拿过曲册给方执看,这空档里,她的目光在肆於身上流转,总想着找机会让这随从也坐下。在她心里,这些达官显贵的贴身侍卫也都非同小可,有些甚至能左右主子多来一次、少来一次。
  估摸着琴师快来了,她两三步迎到那黑衣侍卫跟前:“不妨也喝茶。”
  阿嬷从那两层重叠的遮面纱里看去,话音未落,便看到肆於抬起眸来。对视一眼,她吓得猛撤半步,那面纱底下分明是一对白眸,夜明珠似的转了两转,正看进她眼里。
  方执全无察觉,只听一声门响,屏风后便多了个人影,施施然坐在琴后。
  阿嬷吓出一身冷汗来,竟是忘了说辞。她没敢再看黑衣侍卫一眼,硬让自己镇定下来。
  “《千树花》吧。”方执直截了当道。
  “哦,这就……”阿嬷连连点头,面上淡定,却是不经意移到远离肆於的一边,长出一口气,看向方执,又挂着熟练的笑了。
  此番再听,方执更是确信,这《千树花》不像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倒像是深冬寒蝉栖梧桐。她盯着那绣屏后的人影看,虽没开口,却觉得已经明白了似的。
  一曲弹完,阿嬷正要说什么,却被方执一句话抢了先。方执看着那人影,开口没头没尾,也不知是在问谁:“《千树花》且如此,《寒蝉引》当如何?”
  她似乎看到那人影顿了一顿,但二人终究沉默。屏里屏外,应知应懂,如此良久,阿嬷嗔那琴师道:“方总商问——”
  方执抬手打断了她,又问:“曲册上没有《寒蝉引》,在下若要听呢?”
  柔心阁说到底还是寻乐的地方,有些曲子因为实在太悲而没有写进册子,《寒蝉引》正是其中凄切之最。阿嬷有些为难,犹豫之间,里面琴师却忽然拂弦一声。方执一愣,随即展了颜,干脆一掷千金求她一曲。
  她摘了腰间的银袋放在长案上,阿嬷受宠若惊,那银子多得她都不敢多看,慌忙叫琴师弹起来。
  若是一般的琴师,久疏练习,怕是会一时手生。但《寒蝉引》正是素钗骨子里的曲子,她把这曲当自己的写照、自己的寄托,手拂琴弦行云流水,竟叫屏外的人泪湿衣襟。她不知道,方执看似听琴,其实是来自问心声。
  琴音渐停,又是无言。
  阿嬷平日少见这种情形,她本是性情中人,竟也动了动心。她找准时机打破了沉默,恰到好处地替方执解了围:“她啊,本不是梁州人,过来之后带她的嬷嬷给起的名字。看她长相素雅,身形清瘦,就给她起名素钗。您日后再想听琴就叫她来好啦,她是个琴痴,可是也难逢知己。”
  素钗没听到方执再搭话,隔着白绫,也看不清那人是不是点了头。她几次想要开口都没能说什么,最终只是想,商人难见真心,琴声已止,知己与否,还是一笑了之吧。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明清徽商与两淮城市的艺术繁盛和社会风雅,赵敏
【清】黄钧宰著,王广超校点:《黄钧宰集》


第4章 第三回
  眺云台戏谈花柳事,在中堂自语引窝烦
  却说方执此去柔心阁中,便就在那草草用了晚食,府上宴席,自是等不来她。众戏子门客齐聚眺云台,家主不在,倒更放浪形骸。
  吃着喝着,还不断有人回府,原在外头吃过的,听见嬉闹声也都入了席。好巧不巧,冉新台一位唱花部小曲的正是自柔心阁回来,甫一落座,先拉着白末兰道:“你可知方总商到了哪儿?”
  此人名凤雁平,既入了席,便有人替她放碗筷,她却摆手止了。
  白末兰哪知方执去向,只是摇头。凤雁平将周围几人拍遍,才终肯道:“柔心阁呀!她惯爱宿在瘦淮湖,怎地又跑去柔心阁了耶?”
  众人皆有些意外,越山鸿道:“你就这般确凿那些传闻,她饶是平日宿在外头,也不见得就是露水情缘。”
  这一圈坐的都是冉新台的人,她们养在外头,又同方执厮混大的,没有府上那种规矩,这便畅聊起来。
  方执在梁州确有些传言,也确有好些时候留宿画舫,可她究竟风流与否,总是没个说法。这种事外人自是不敢多嘴,同她亲近者问了,她也只会笑而不语。然其答得这般暧昧,在座诸位若真有谁有心与她狎昵,总是吃个闭门羹。
  “你说她清高,她转眼便弄个新绯闻,若说她四处留情,她又瞧着那么干净,”余夔眨眨眼,向白末兰道,“老三,这么些年了,你也没试出个甚么耶。”
  眺云台极宽阔,地势也比周遭高些,月光一洒,很是惬意。白末兰只一味喝茶,问着她了,才摇头道:“谁还比咱们明白她呢?独凤儿很信那传言罢。”
  凤雁平道:“并非我信传言,梁州此城,稍有些银子便啷当到瘦淮湖去。方总商这般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苦守个寂寞?”
  彼时花细夭上站到案上唱开了,几位门客拿乐器合之,众人便停了停,听过几句,白末兰又道:“我说家主等着谁,你们总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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