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近代现代)——柚菘

分类:2026

作者:柚菘
更新:2026-03-09 19:21:27

  天光灰淡,红砖、绿植、电线杆都笼罩在一层安静的氛围里。
  他不认得这座城市。可当他低头时,脚下的路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循着直觉,他慢慢走进去。
  楼内弥漫着医院特有的味道,直接穿透时间。他似乎知道该往哪走。
  穿过人群,坐上电梯。
  直到他来到一处病房门前,门虚掩,他犹豫片刻,没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病房内,只有一处床上躺着一个人,看清了脸后维执惊呼出声,那人是——他自己。
  成年后的他、病中的他、曾一度消失在自己“记忆”里的“丁维执”。
  病床上的“他”正在输液,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脸色苍白,床上的被子不经意地卷在一起,皱巴巴堆在床脚。
  维执慢慢走到床边,愣了一会,抬头看了看药水袋子,低声唤道:“喂。”
  那人没有反应,他干脆抬手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药快滴完了,该醒了。”
  病床上的人听见了声音,艰难地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从朦胧到恢复清明,最终只是静静看着维执。
  “我定了闹钟。”他说,声音沙哑,“液体速度算好了,你要是不叫我,我还能再睡十分钟。咳咳....”他轻咳了几声,声音里有点笑意。
  “没事儿吧?你看起来……不太好。”少年缓缓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平静些许。
  对方笑了笑,眼里却没多少笑意:“你看起来也一样。”
  两人对望了片刻,少年回身从别的床边搬了个椅子过来,然后起身上前,把皱巴巴的被子从床脚抻了开来,抖了抖,慢慢为病床上的人盖好,然后安静地坐到椅子上。
  一时间,相顾无言。
  病床上的他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轻声道:“你不该来这。”
  “你看着真的很不好。”少年没答,只是低头盯着被角,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沉默了一会,病床上的他再次开口:“我挺好的,很幸福。倒是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心里揣摩好了以后才说出来,然后话锋一转:
  “这身校服……你,又梦到那一幕吗?”
  少年怔住。
  “那天之后...就没再去过麦当劳。”病床上的他说,“你记了很多年。”
  “所以才会千百次梦见自己,走回那地方。”
  少年低头,指尖搓着袖口,好像还在回味那根早就凉透的薯条...或者,是那种什么味道都没有的空虚感。
  “但你长大了。”病床上的他望着他,“你怎么走到我这里了。”
  “还是说,最后你还是想要忘了。”
  那句话像刀,划过空气。少年屏住呼吸。想开口,想发问,却发不出声音。
  “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没有回答。
  病床上的他紧喘了几下,面露一丝苦涩,轻咳,随即笑了:“没关系,忘了也好。回去吧,别逃了,这里没有你要的答案。”说完,背过身去,抻过床头的呼叫器,按下按钮叫护士来换药。
  少年只能起身,偏过头,看着窗玻璃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十几岁的模样,眼神茫然。
  梦未醒,他却觉得冷。
  ......
  “别怕,我在。”
  ......
  梦塌了,四周像水底急速上浮,天旋地转。
  维执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湿热,卧室里充着他急促的呼吸声。
  广垣坐在床边,紧紧扣住他发凉的手。再次低声说:
  “别怕,我在。”
  梦太真实了,他分不清什么是现实。
  眼前的广垣眼圈发红,神情专注,目光中是维执没见到过的一种情感。维执想说话,却喉咙发涩,闭上眼,任潮水般的梦境翻涌——麦当劳的薯条、小男孩的笑声、医院的味道……不该记得,却全记得。
  还有病床上那个“自己”。
  维执下意识地收紧被子,指尖发抖。
  他分不清梦与现实,也分不清自己是谁。那个孩子是谁?病人是谁?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又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
  “策策,醒过来。”广垣察觉他的动作,温声安慰。
  维执睁眼,又闭上。
  “做梦了?”广垣轻轻问,语气小心,“刚才你一直在说梦话。”
  “……我说了什么?”
  “不好意思,策策,我听不清。”
  维执的睫毛微微抖动,没再追问。他不知道梦里是否真实。
  广垣靠近,手掌覆住他微微发抖的手:“别怕,我在的。”
  维执怔住,忽然问:“……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吗?”
  广垣沉默,轻轻点头:“知道一些。只是片段。我没有说,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记起它们。”
  维执闭眼,抻起被子,声音埋进去:“它们不问我愿不愿意,会自己回来。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缠死我算了。”
  “还有,刚才,我梦见一间医院,我连病房都认得。”
  他睁开眼,神情有些变化:“我梦见了一个不一样的我,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他顿了顿,低声又说:“我为什么要逃?”
  广垣没回答,只紧紧握住他的手。
  维执没再说话,放下被子,仰头望着天花板。忽然,他想起梦里病床上的“自己”说的一句话——
  “但你长大了。”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经历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白驹过隙(9)
  各位放心,维执没有恢复记忆。
  他只是又在梦中凑了点往日的记忆碎片,而死去的脑细胞一时半会儿,或者以后也可能,活不过来。
  所以他也只是简单地纠结了一下,便不再为难自己串不起来线索的大脑。
  之后广垣喂他喝了些粥,再和老李帮他洗漱完,就已到了半夜时分。
  等到广垣收拾好要躺下时,卧室墙角亮了一盏地角灯,昏暗的灯光下,维执陷在高枕中,蜷缩在被子里,额头微微泛着一层汗,看起来又深陷梦境,睡得并不安稳。
  广垣本来还想处理些工作,看见这画面决定不去了,在维执那侧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替维执擦汗指尖触到维执额头时,皮肤冷凉得让广垣心里一紧。
  他扔掉纸巾,俯下身,用手心在维执冰冰凉的额头上捂了捂,嘀咕:
  “怎么这么凉……被也不薄,裹得这么严实,还是这样。”
  广垣的心里有点发涩,他想了想,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鬼点子——要不买个电视剧里看到过的那种……帽子。
  是的,坐月子时专门用来保暖的那种帽子,想象着它温暖的样子,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认真琢磨:是不是该给维执也买一顶?免得他总是这么凉。
  就当广垣在“阴暗”之处露出了邪恶的笑容时,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广垣的算计,维执轻轻翻了个身,没有醒,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睡姿,手指微微动了动,竟无意识地勾住了广垣的指尖……
  广垣愣了一下,心底猛地一软,他没有急着抽回手,而是顺势将维执的手握进自己的掌心,轻轻地抬起手亲了亲维执冰冰的手背。
  维执没有回应。
  广垣低下头,望着他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无法压抑的疼。
  维执的状态,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家庭变故、病史、那段消失的记忆……
  本来他想的是既然维执没有任何记忆,那正好,他照顾维执从零开始,
  但如今,维执竟然已经开始零零碎碎地想起一些东西,甚至在刚刚醒来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为什么会逃走。
  如果这样下去,维执的梦,像一根线头,轻轻一扯,随时可能牵出更多。而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完全了解的真相,终有一天会被这些梦境一点一点撕开。
  广垣想到这一点,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禁想,等到那一天,局面还会是他能掌控的吗?维执……会不会再次离开?
  可现在的他没有办法,只能弯下身,在维执的发间落了一个温柔的吻,低声说道:“策策,你别再往里走了,好不好?”
  黑暗中,维执似乎听见了,眉心微微皱起,唇瓣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广垣叹了口气,关掉床头的灯,轻手轻脚地伸开自己的被子,把维执小心地搂进怀里,贴近自己的胸膛。
  他低声轻笑了下,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是从心底发出来的柔软:“真是……我怎么越来越舍不得放手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没关系,”他轻轻地对着熟睡中的维执低语,声音几乎是呢喃,“不要想起来。”
  “睡吧。”他把下巴轻轻抵在维执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一切交给我就好。”
  怀里的维执安静地沉睡着,药效让他暂时与外界隔绝,但他的手指依旧牢牢抓住广垣的衣角,没有松开。
  广垣的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
  第二天黄昏,广垣开车去了父母家。
  车库里停着熟悉的车,爸妈都在,窗子亮着灯。
  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母亲正在看电视,父亲坐在旁边看手机,见到他,二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过来?”广垣妈笑着迎出来,“也没提前说一声。”
  “顺路,想回来吃个饭。”广垣脱下外套,随手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顺势脱掉鞋子。
  厨房里,阿姨刚做完晚餐,广垣确实是算着时间回来的,此时餐厅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广垣妈张罗着多加一双碗筷道:“你要早点说,多做两样也行。”
  父亲清了清嗓,起身放下手机,冲着洗手的广垣说道:“来吧,回来了那就一起吃饭,工作忙吧?”
  广垣点了点头,走向餐厅。和父母对视了一眼,坐下,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仍觉得有些压抑的情绪无法完全消散。
  而广垣妈也是一样,递过筷子,嘴里仍在唠叨些琐事,似乎只有这些细碎的言语,能让她稍微放松些……
  饭桌上的气氛一如从前的和谐,仿佛上次他回家发生的事情已经烟消云散。二老照例关心他工作上的琐碎,问公司、问维执身体。广垣一一作答,表面安稳,心里却在等一个时机。
  等到饭过半,他才慢慢放下筷子,说:“爸、妈,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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