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近代现代)——柚菘

分类:2026

作者:柚菘
更新:2026-03-09 19:21:27

  省城医院门诊楼里面挂号报到处排着长队,维执拉着行李箱,慢慢走向医院大楼,路边有拿着CT袋蹲在花坛边抽烟的家属,也有步履匆匆的打工人,医院特有的气味在他迈入大厅的瞬间包裹上来,透过他的口罩钻进他的口鼻。
  等到找到导诊台,工作人员一大早激情满满,扫过他的转诊单:“先办手续,然后住院部直行,电梯厅往右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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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在十楼。
  等到维执办理完手续,半个上午已经要过去了。他推开门时,病房里的阳光正从窗外斜斜切进来,将两张病床分割成明暗两面。靠窗的床位空着,浅绿加白底的被褥,是新换的,床头卡槽里插着张空白标签。
  维执走进门,把行李箱塞进护士指派的立柜里,然后把单据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轻车熟路的要检查下床边柜抽屉是否好用——之前他住院时候的抽屉坏掉了,撒了一地的药。
  看了一圈,没什么问题,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天空,他回想刚刚在楼下办理的窗口盯着入院单据发呆。窗口工作人员敲了三次玻璃,他才惊醒般摸出钱包里的卡,递给工作人员交押金这段,他又看了这张入院需要填写的信息表,他笔尖悬在“紧急联系人”栏上空半秒,最终写下“无”。
  护士喊他出去量血压时,维执刚收回正盯着墙上的呼叫铃发呆的视线。
  他刚换上必须要穿的病号服,撸起袖子量血压时,护士多看了他瘦得伶仃的锁骨几眼。血压带紧紧勒住他的胳膊,这让他想起当年发烧,那人也是这么不由分说给他套上家用血压计。
  “家属什么时候过来?”另一个护士在电脑上刷刷记录着。
  “就我自己。"维执把另一边手上的住院手环往袖子里藏了藏。
  回到病房,窗外传来楼下的汽车的声音,混着走廊里不知道哪屋家属的说话声,一会还有检查,但是维执有点累了,他展开被子蜷进被子里,让自己短暂的休息一会,消毒过度的床单散发着一种熟悉的味道,他突然想起在湖边看见的身影——或许真是幻觉吧,广垣此刻应该在单位开会,西装革履,领带端正。
  维执刚侧过身,正准备将纷乱的思绪梳理清楚,导诊员的敲门声却骤然打断了他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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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诊员推着维执的轮椅,轻声提醒道:“心电图和CT都在三楼B区,你现在这身体情况最好别走着来,坐轮椅多方便。”她调整了一下轮椅的靠背,语气关切,“你现在这种情况,最好有人陪同,没有家属,你雇护工了吗?”
  维执敷衍地“嗯”了一声,轮椅碾过防滑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指尖却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仿佛在压抑什么。
  转过拐角时,电子叫号屏上闪烁着他的名字,维执的目光却在下一秒凝固了——一个高大的背影站在CT分诊台前,正俯身帮坐在轮椅里的人整理病号服的衣领。那人动作轻柔,带着一种熟悉的耐心。
  震惊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
  维执的指尖突然失去温度,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血液在一瞬间被抽离。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像是锋利的刀刃顺着气管划下去带来一种窒息般的痛。
  “这是你11CT室的排号报到单,看屏幕叫名字就可以了。”护士将纸条递给轮椅中的人时,广垣的手机突然响了。维执听见那熟悉的铃声在嘈杂的医院大厅中炸开——那是他和广垣在北欧旅行时录下的街头艺人演奏的小提琴曲,广垣一直用它做铃声。
  “把排号单给我,我来看屏幕吧。”广垣按掉电话,对身前的人说话时,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低沉,广垣轻轻抚了下那人的头发,这个动作让维执的胃部痉挛——他住院时,广垣也曾这样帮他整理被呼吸机弄乱的头发。而轮椅中的青年亦是面色苍白,细软的黑发贴在额前,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他瘦削的肩上。
  “广总,对不起让你费心了,昨天很麻烦您了,您这也没休息,白天了百忙之中还要来一趟医院……”安宇将手里的号码单递给广垣,语气中带着歉意,“要不还是,您去忙吧,做完CT我办好手续自己回病房。”
  “你来这边生病了我有责任。”广垣将报告单卷成筒,轻轻敲了敲青年的肩膀,语气里忽然带着不容拒绝的严肃,“我也得把你安全带回去。”
  维执的耳膜嗡嗡作响,导诊员在一边惊呼:“先生?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声音若隐若现,忽远忽近。
  维执的视线开始坍缩,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遥远而模糊,但他还是盯着广垣扶在轮椅上的手,自己的指节也因用力而泛白。他感觉到喉间泛起一股铁锈味,胃部一阵翻涌,感觉有血沫涌上来。维执下意识去摸口袋。那里本该有支应急的药,可他换病号服时候就把药放进了床头柜,胸口里炸裂的疼痛让他弓起身子。
  直到维执慢慢滑下轮椅,在倾斜的视野里看见广垣终于转身。记忆突然闪回昨夜麓湖边,恍惚看见广垣的背影消失,原来不是幻觉。记忆碎片在眩晕中纷至沓来从广垣在深夜给他量体温的掌心温度,到昨夜消失的背影。
  “让让!急救!"导诊听见动静第一时间给急诊打了电话,撞开围观人群。
  “脉搏摸不到!瞳孔散大了!!??”跑来帮忙的护士声音尖锐而急促。
  维执感觉有好几个人托住他后颈,帮他侧过头,擦掉他嘴角边的血,他好像也听见广垣的声音,但耳道里灌满了冰湖的水声。他努力睁眼,视线也只是模糊,也或许是他的幻觉中,看见广垣朝这边冲来,但却被突然降下的转运床隔开。
  他听见广垣在喊他的名字,声线里带着恐慌。就像那年他惊厥时,广垣也是这样嘶喊。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维执终于看清那边轮椅里那位的脸……年轻、苍白,可怕的是脸如同他的镜像。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氧气面罩扣上来的瞬间,维执终于放任自己蜷成婴儿的姿势。像无数个发病的深夜独自缩在床角或是沙发那样,只是这次,他不再期盼有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痉挛的脊背。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八千里路(1)
  安宇低头盯着手腕上的医院腕带,另一只手的拇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来回摩挲,指尖感受着那些细微的凹凸纹路。他的视线落在腕带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却飘得远远的。他不敢抬头,生怕广垣看穿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是的,广垣陪他来做了检查。安宇这才发现,这一路上,他心底竟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喜悦。这种情绪让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连身体的病痛都轻了几分。
  他悄悄抬起头,瞄了一眼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广垣。广垣正站在导诊台前,新换的衬衫后腰处有几道细小的褶皱,或许是因为早晨的匆忙未来得及整理。这些细微的痕迹,无意间透露了他这一上午的匆忙与疲惫,却让安宇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把排号单给我,我来看屏幕吧。”广垣的声音依旧平静沉稳。这简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阵微风,轻轻拨开了安宇心底那层无形的沉重。尽管医生建议他住院,甚至提到了“最好做个骨穿”,但此刻的他竟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尤其是想到早上,广垣亲自到住院病房接他的那一刻。虽然广垣为他安排了护工,但独自面对这一切的安宇,既不敢告诉家人,又感到无比孤立无援。直到广垣出现,那种无助的感觉才慢慢消散。
  那时,医生的叮嘱还在他脑海中盘旋。他听见广垣帮他拉开窗帘,低声向护工说:“孩子怕冷,麻烦把空调调高些,再给他加床被子。”这句话让安宇的鼻腔瞬间一阵酸涩,眼眶也跟着微微发热。他赶忙低下头,继续摩挲着腕带,生怕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被人看见。
  安宇正出神时,忽然感到额头一暖,是广垣的手掌轻轻抚了上来。"别担心。"那低沉的嗓音带着熟悉的温度,让他不由自主回想起昨夜,广垣抱着他冲进抢救室时,耳后呼出的温热气息。这一刻,他竟莫名希望这场检查能持续得更久一些。
  不知从何时起,医院似乎不再那么令他恐惧。虽然昨晚急诊室的混乱场景已模糊不清,但那颗原本惶惶不安的心,此刻却意外地平静下来。这份安然持续着,直到突兀地被急救床轱辘声打破宁静,广垣手中的排号单倏然落地……
  安宇抬头时,正好看见推床停在斜前方的拐角处。那边一片嘈杂,透过晃动的人群,他隐约瞧见一个身影正在微微抽搐,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露出一截男性手腕,细瘦而苍白。护士的喊声尖锐地刺破混乱:“让一让,都让开!别围着!”安宇也是头一回撞见这样的场面,他怔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抬头却看见一贯从容的广垣僵在原地,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失态神情。
  下一秒,广垣突然喊出一个名字,声音沙哑而急迫,但安宇却没能听清。当安宇再次回过头时,围观的人群早已四散开来,只留下地上斑驳的血迹。他下意识有些发怵,目光却被那个背对着他蜷缩的身影吸引——那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医护人员迅速上前,为他接上急救设备。就在担架被抬起的瞬间,安宇看清了对方的脸,不禁愣住了。尽管那人嘴角还带着血迹,但那张脸却让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形容。
  “安宇,你先做检查,在这里等我,或者给护工打电话回病房。”广垣的声音响起,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安宇点点头,看着广垣奔上前去,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检查单,又抬头望向CT检查室,默默地从轮椅里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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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广垣一生中的重要时刻中,与维执的重逢无疑占据了一席之地。
  那一刻的意外与震撼,在过后的日子里让他再想起来,也仍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广垣前一天在急诊室陪伴了安宇整晚。随着药物起效,安宇的情况逐渐稳定。然而急诊室并无他休息的地方,只能等到清晨为安宇安排好陪护并办理住院手续后,他便急匆匆返回宾馆洗漱、换衣、用早餐。为了提神,他还特意喝了四倍浓缩的咖啡,因为上午还有一场早会等待着他。
  会议结束后,广垣心中挂念着安宇。或许是他在潜意识里将安宇视作了维执的模样,又或许是当年照顾维执的习惯使然,他放心不下安宇,便决定早会结束后前往医院探望。
  当他带着安宇在CT区域取号等待时,一阵急促地喧嚣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广垣最初望过去时,本无意围观,但因为离得实在是很近,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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