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有一个楼主说话算数(近代现代)——山横小青野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7 20:16:36

  江铸和兰盛莲肩并肩从路尽头朝小别墅走来,这条路他们一起走了太多回,哪怕时隔多年后再走,还是下意识地保持了一致的步调。江清圆远远看去,这一幕仿佛是从旧时光裁剪出来的一截。
  直到两人走近了,眼角的皱纹,紧绷的嘴角和眼底的疲惫逐渐清晰明了,让人清楚地看见岁月后,才回到此时此刻。
  江清圆笑着叫了一声爸爸妈妈,领着他们朝小别墅走去。
  一直进了大门,可能是老地方纵然不讨喜,洪流般的曾经也能压得人慢下来,江铸和兰盛莲那一往无前,谁也不肯落后谁一步的剑拔弩张兀地消失了。
  江清圆穿上外套,在饭桌旁坐下,透过玻璃窗看他们缓缓走来的身影,再一次想起来那个想了无数次的问题。
  如果可以选择,会有多少孩子,选择不降生在这个世界。
  如果出生成为一个无法选择的诅咒,那么反抗这个诅咒的话,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有什么事吗?爸爸妈妈很忙,没有空在这里和你消耗时间。”可能是做了亏心事,江铸说话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江清圆看着对面并排坐着的爸爸妈妈,温声道:“不会需要多长时间的。”
  他摊开桌上的本子,手腕上的荷花和桌面磕碰出细微的声响,像一道小小的加油声。
  “爸爸妈妈,我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想和你们算一笔账。”江清圆平和地说。
  “就从妈妈怀上我的那一天算起吧,从那一天开始,假如妈妈一天的伙食费是500元,那么怀胎十月,364天,是182000元。”
  江清圆在空白的本子上写下了第一个数字:182000。
  “累计产检13次,一次500元,从家里打车到医院一次均价25元,来回13次650元,加起来一共7150元。”
  “生产费用是15000元。”
  江铸和兰盛莲听着江清圆一个个报出的费用,脸上慢慢出现了震惊不解和愤怒,这让他们想开口阻止。可是江清圆说得那么快速和干脆,像是已经练习了千万遍,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显示出了不容拒绝的态度。
  这让江铸和兰盛莲先后张了张嘴,却莫名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沉默地听着一个个数字在耳边响起,在眼前的本子上出现。
  “奶粉我吃到三岁,一共吃了141罐,一罐500元,一共70500元。”
  “月嫂15000元。”
  “妈妈产后恢复需要的工具、吃穿一共20000元……”
  ……
  “幼儿园我上的是公办,一个月800元,一年学费8000元,三年一共24000元。”
  “伙食费和午托费一个月300元,一年在幼儿园10个月,三年一共9000元。”
  “衣服鞋子三年一共2000元……”
  ……
  “小学餐费一学期800元,六年一共9600元。”
  “材料费一学期约150元,六年一共1800元……”
  ……
  “初中爸爸妈妈就搬走了,从那时候起,我就只需要算房租了,这套房子现在的市场租价一个月1.1万元,我住到现在住了22年,一共需要支付房租2904000元房租。”
  江清圆停下了手中的笔,将写满了数字的本子推向了对面。
  然后,他先将第一张银行卡推了过去:“这张是爸爸妈妈在我13岁离开后,给我的银行卡,里面的每一笔钱,我都没有用过。”
  江铸和兰盛莲的目光落到了那张卡上。
  “这张是我的银行卡,密码是六个八,从怀上我之后,你们在我身上花的每一分钱都在里面了,”江清圆把第二张银行卡放到了他们面前,“刚刚已经算清楚了,一共是三百七十九万四千一百二十五元。”
  “现在还给你们。”
  “爸爸妈妈,”江清圆坐直了身子,看向他们,语气说不出是哭还是笑,“我不想做你们的小孩了。”
  “我们以后就断了关系吧。”
  江铸和兰盛莲盯着面前的本子和两张银行卡,眼睛一眨都不眨,坐成了两座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的雕塑。
  像是把江清圆前二十二年又过了一遍的长长沉默后,江铸从鼻孔里喷出了一股重重的气,用面对小孩胡闹的高高在上的包容语气道:“你这是在和我们耍脾气吗?”
  他身旁,兰盛莲不似他宽容,她冷笑了一声:“好,你既然这么算,那么养育之恩结清了,生育之恩呢?”
  “江清圆,”兰盛梅屈起手指,重重敲在了玻璃的桌面上,震得银行卡和本子移了位置,“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这你要怎么还?”
  见对面江清圆没有反驳,兰盛莲的语气越来越理直气壮:“更何况,你别忘了,你还欠你哥哥一条命呢,不,是两条命!”
  她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江清圆:“这你怎么还?你说话啊,你还啊!”
  江铸坐在那里看着,一言不发。
  江清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手指,脸上再没有儿时的慌张,只有如释重负,和藏在眼底深处,新生出的伤心。
  他摸着手腕上的荷花,一直等兰盛莲把所有的话说完,才温声道:“我现在还。”
  手指从荷花上眷恋地离开,江清圆伸向口袋,掏出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放在里面的水果刀。
  *
  宋柏从网约车上下来的那一瞬,不知为何,腿脚突然一软。
  他缓了缓,稳住了身子,心里的恐慌却越来越厉害。
  这恐慌熟悉又陌生,来得莫名其妙,宋柏追踪溯源地想了想,从早上推开房门见到江清圆的那一刻就有了。
  宋柏捏了一把自己,是现实。
  但早上的一切太像一场美梦,简直已经超过了美梦的范畴,怕是临死前的走马灯,也就是这样了。
  死。
  宋柏额间一下布满了冷汗,他想起来这股令人心悸的恐慌里,那股熟悉感是从哪里来了。
  妈妈被人砍死在家里的那天,他放学后往家里走时,心里升起的,就是这股心脏仿佛悬在万丈高空的恐慌。
  下一秒,宋柏狂奔了起来。
  他掠过高铁,边往出租车接客区跑,边颤抖地掏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来不及打更多字,发了一个小圆过去。
  “小圆!”
  “江清圆!”
  这是兰盛莲和江铸一起喊道。
  江铸攥住江清圆没拿刀的另一个手腕,却见已经站起来的江清圆依旧在微笑。
  “爸爸妈妈,我不要做你们的小孩了。”他再一次,固执地喃喃道。
  温热的血溅到脸上,江铸和兰盛莲看着狠狠将刀插进自己心脏的江清圆,脑子一片空白,动都不会动了。
  “圆圆!”
  这一声是谁喊的呢?
  宋柏吗?
  江清圆已经分辨不出,但因为想到这个名字,还是让他握刀的手松了一分。
  这一松,就再也没有握紧的力量了。江清圆用最后一点力气垂下眸,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荷花,意识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宋柏推开门,看到的就是江清圆垂着头,往下倒的样子。
  他总是吃得太少,吃得太少,宋柏总是这样想。
  太瘦了。
  等搬家后,他要先哄着人去看医生。
  抑郁症好点后,会能多吃点吗?
  然后再重新去上学。
  可是如果说先带他去看医生,他会不会害怕?
  宋柏想,但他一定会想回学校的。
  那就先回学校,再看医生也好,正好帝都的医疗资源更好。
  到时候如果再不愿意,无非是他想办法哄着人去,一点点来。
  医生是不能不看的,他的小圆要把病养好,再吃胖点,总之不能一直在100斤左右。
  这样心情才会慢慢变好,一个健康的,快乐的小圆就回来了。
  宋柏总是这样想。
  在给江清圆做饭时想、在与江清圆散步,看到树影掠过他眉目间时想、在抱着江清圆时想、在安静地注视着江清圆时想。
  在每一个和江清圆相处的细碎间隙里想。
  几乎是无时无刻了。
  他这么执拗地坚持地想并非不无道理,小圆就是不能这么瘦下去。
  何况他又流了那么多血。
  宋柏望着眼前倒下的人,恍惚间,以为看见了一张纸飘落。


第38章 
  青青,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千万不要伤心,你知道的,我的人生没有多少东西能自己选择。而离开这件事情,全然是我自己下的决定,请为我高兴。
  不知道你还记得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吗,我这段时间记性越来越不好,已经忘记了是几岁的哪一天,但却清楚地记着我蹲在你家门口哭,你递给我苹果的样子。
  你是特别开朗的女孩,之后你多次冲到我妈妈面前,让她不要打我时,我又觉得你是最勇敢的大侠,有一天你如果去闯荡江湖,一定会有无数人喜欢你。
  后来你去了世界上那么多地方,果然结识了许多朋友。但尽管如此,你还是没有忘记我这个最初的,连涧州市都没怎么出过的朋友。
  青青,我每次想到,都很感谢你。
  上次和你聊天,我和你说宋柏很好。
  我后来和他在一起啦,他比我当时以为的还要好。
  青青,他是第二个看见我眼泪的人。
  虽然在一起到现在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星期,可我现在给你写信,已经不敢回想我和他相处的样子。怕一想,明天早上就不想死了。
  我以前和你说过,我高中在悬崖边救过一个男孩,就是他。
  救下他后,我以为他从悬崖边离开了,可是当我很多年后再回到悬崖边往下看时,发现他竟然没走,等在悬崖下,想要接住我。然后,噩梦一下子就变成美梦了。
  可是青青,我配做美梦吗?
  和他在一起,他对我好的时候,我常常在巨大的幸福面前,看见我的家,我的哥哥。
  我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哥哥没出事,现在和我一样大的他,会有什么样的生活。
  会遇到喜欢的人吗?
  会喜欢到想要流泪,在牵手时,觉得这个世界一下子柔软起来,变成了巨大泡泡里的一场美好幻觉吗。
  可是没有这种可能,我害死了他。
  妈妈说得对,我应该去给他赔命的。
  青青,我白天越幸福,晚上就越愧疚,天花板总出现哥哥和妈妈的眼睛,指责地看着我。
  明明已经这样了,眼看着天亮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找宋柏,这样是不是太没有良心了?
  这些我都不敢和宋柏说,他为我担心的已经够多了。
  只能麻烦你再最后听我一次啰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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