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有一个楼主说话算数(近代现代)——山横小青野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7 20:16:36

  这朵玉雕荷花,江清圆一直带去了姥姥家。
  玉雕荷花不是胸针,也不是项链,可以戴在身上颠簸。它只是单纯的一件玉雕作品,反而脆弱得需要小心保护。
  当江清圆意识到这点时,它已经被柔软手帕包起来,放进口袋里,跟着自己一起坐上去姥姥家的车了。
  姥姥家离涧州市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没有公共交通,江清圆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打车,等他白着脸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天都已经要黑了。
  “哥!”门口只有兰澈在等他,见他从车上下来,一把摘下耳机,两步蹦到他跟前,递给他了一个薄荷糖,“晚饭马上就好了。”
  下了车后,眼前就是典型的江南乡下了,右边是条贯穿了整个镇子的河,要拐进左边白墙黑瓦的巷子里,才能真正到姥姥家。
  “战况怎么样?”江清圆伸出胳膊,拦着兰澈,看她没有一个激动蹦进河里后,才伸手接过薄荷糖。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姥姥家的经就是战争经。平日里大家各据一方,也就是点你和我,我和她的局部摩擦,一旦等到大小节日,例如姥姥生日这种可以聚集的场面,大的武装冲突 就打响了。
  江清圆剥开薄荷糖吃进嘴里,口腔漫开的凉意让他的脸色好了不少。
  他这么问着,心里却不怎么惴惴。虽说一般要从早上刀光剑影到晚上散场,但高/潮也就在中午那顿饭了,像他这种不受欢迎只能在晚上回来的小辈,也就感受点偃旗息鼓的战争余温。
  “今年不太妙。”兰澈却道。
  兰澈和江清圆一起拐进小巷子里,朝姥姥家走去,颇为沧桑地啧了一声:“小姨今年想环欧洲毕业旅行,姥姥要让姨妈掏钱,姨妈很不愿意。”
  中午的精彩犹在眼前,让兰澈小小年纪,已经要一把年纪了。
  兰澈嘴里的小姨,就是兰盛莲和兰盛梅的妹妹,姥姥和姥爷最喜欢的小女儿兰心仪。
  “她今年毕业吗?”江清圆与这个小姨并不熟,只记得她在英国留学,留学的钱是兰盛莲出的。
  “毕业了呀!”兰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上个星期还给你说过,她毕业典礼在明年一月份,八月毕业后就先回国了,等明年再过去。”
  “那是我记性越来越不好了。”江清圆笑着举手捶了捶脑袋,不再继续聊下去——姥姥家到了。
  刚踏进大门进了院子,一个充满香气的怀抱就闪电般朝他袭了过来,兰心仪一点不给江清圆闪躲逃避的机会,大大的熊抱下,她响亮热情的声音响起:“小圆,亲爱的,好久不见!”
  “小姨好久不见。”等好不容易从兰心仪熊抱里逃出来,晕头转向的江清圆就一头撞入了另一张更热闹的网——此番来的姥姥的妹妹妹夫,和一些江清圆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们,不知何时围了上来,正对着他虎视眈眈。
  江清圆一年也就来这一次,属于家族里的一级神秘生物,立马就被他们积攒的对象工作收入相亲等等问题淹没了头顶。
  “小圆今年给姥姥准备了什么礼物?你慢慢聊,小姨帮你提进去。”身旁兰心仪体贴地接过他手里的腰部按摩仪,拉着没有一点儿拯救他意思的兰澈欢快地走远了。
  这回足足过了二十多分钟,江清圆才从堵着他不断张合的五六张嘴里突围成功。
  等姨外婆姨外公们散去,江清圆一抬头,就与正前方,站在大堂里的兰盛莲对视上了。
  看见她的那瞬,江清圆不由得一怔。
  那天小别墅一别,不过小半个月,兰盛莲已经苍白得江清圆快不认识了。她站在大堂中央,身前是高椅板凳拥簇的老旧大原木桌,身后是更陈旧危耸的石墙木梁。
  她穿着一身黑,融进了这些黑压压的物件中间,了无生气,和它们并无什么区别。
  像从未离开过这里一样。
  江清圆静静与她对望着,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江铸冷漠疏离,兰盛莲更是对他厌恶至极,一点不肯亲近。
  所以上次这么仔细端详妈妈是什么时候呢?江清圆只能想到哥哥刚去世,她和江铸在小别墅里厮杀时。
  那时靠近他的兰盛莲面目狰狞,但眼角光滑细腻。
  江清圆站在庭院中,看着兰盛莲眼角的皱纹,心里的颤动不亚于一场地震。
  原来兰盛莲也是会老去的。
  他还以为妈妈会永远愤怒,永远有力,永远如女娲般,能从容将他拿捏在手心。
  江清圆看着她,想像往常一样笑,但扯了扯嘴角,没有扯动。
  “准备吃饭了。”兰盛莲平静地说了句,第一次率先错开了目光。
  没有再提吕驾鹤的事情。
  十几个人填满了两米长的圆桌,姥姥自然坐在主位,江清圆坐在离她最远的对端。因为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江清圆连句生日快乐都来不及说。
  年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江清圆早已习惯,他人寒暄的热闹间,他正被旁边的兰盛梅拉着胳膊,上上下下扫视着。
  自从江清圆休学回来后,兰盛梅每一回见江清圆,他都比上回瘦些,慢慢的,就养成了见面先看他瘦没瘦的习惯。
  “棒,这回没有瘦了。”兰盛梅细细看完,颇为惊喜地道。
  江清圆任她捏着,只笑不说话。
  谁被宋柏这么养着,也瘦不下去了呀。
  但兰盛梅只来得及给他说这么一句话。
  敬酒开始了。
  姥姥很喜欢喝酒,每年生日都有敬酒环节,江清圆跟在兰盛梅后面,终于在最后一个举着酒杯把生日快乐送了出去,又附赠了一句寿比南山。姥姥这才发现他来了,淡淡笑着喝了他敬的酒,就让他坐下了。
  酒杯里的是白酒,虽然只是小小一盅,但江清圆不会喝酒,和往年一样,只敢小小地抿了一口。
  坐下后,伸出一根手指将几乎是满着的酒盅推远了点,再抬头,姥姥已经夹着一只梭子蟹,放到了身旁小女儿的碗里:“你最喜欢吃这个了,在英国那地方吃不到吧?今天多吃点。”
  “瞧瞧,瘦了不少,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睡不好的,”她握着兰心仪的手,心疼地对周围人说了一圈后,又回头就着灯光,仰着头再瞧了一遍,怎么也瞧不够的,“就回来几个月,马上一月份又要回去,还要去毕业旅游。在家过不上年不说,又要大半年不见。”
  说着说着,皱纹堆积的眼角就泛起了泪光。
  江清圆有眼色地放下了筷子,和兰澈对视了一眼,看见兰澈吐了吐舌头,用口语对他道:“又开始了。”
  江清圆看过去,桌那头,兰心仪也放下了筷子,反握上姥姥的手,给她擦泪:“妈,毕业旅行能不能去还不知道呢,你怎么就知道我陪你过不了年了?”
  她身旁,姨外婆抹了抹嘴,立马夸赞:“姐姐,小仪这孩子孝顺啊,宁愿不出去玩,都要在家陪你,这叫什么,那句古话怎么说的……”
  姨外公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斯文补充道:“父母在,不远游。”
  “不得行不得行,”江清圆看见姥姥连忙摇了摇头,都来不及哭了,“我一个糟老婆子,怎么能拉着囡囡困在乡下,年轻人还是多出去看看世界,还有句古话怎么说的?”
  姨外公闻弦歌而知雅意:“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姥姥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这万卷书咱们囡囡读了,万里路哪能少了?”
  江清圆身旁,兰澈目瞪口呆:“我语文老师一定喜欢这顿饭。”
  兰盛梅拍了她一巴掌,拿了一只梭子蟹放进她碗里:“小孩子少说话,好好吃你的饭。”
  说着,她心里却叹了一口气。
  该进入正题了。
  果然,那头姥姥头一转,话头也跟着一转:“你说是不是啊,阿莲?”
  兰盛莲从碗筷里抬起头来,昏黄灯光将她大半张脸埋进了阴影里,藏住了她抬头后,没忍住投向兰心仪碗里的那一眼。
  她也很喜欢吃梭子蟹。
  “是。”视线从梭子蟹上一掠而过,兰盛莲弯起眼睛应了一声,模样很乖巧。
  “可不光是啊。”这回说话的是一个江清圆今天才算见上第一面的舅公,只刚刚从兰澈那里得知,这位舅公五十岁了还没娶上老婆,生平一爱赌博,二爱酗酒。
  “阿莲,不是舅舅说你,你身为姐姐,还是长姐!那长姐如母啊,正是咱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所以自然要照顾妹妹。既然妹妹留学的钱你都出了,为什么不顺便把她毕业旅游长见识的钱出了呢?反正对你来说,都是九牛一毛。”
  “还有阿梅,”他一转头,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兰盛梅,“你是次姐,次姐如半母,我看你也是什么制田人啦,不行你和阿莲一人拿一半嘛,也显得公平!”
  “是制片人。”兰盛梅摁下蠢蠢欲动要骂人的兰澈,先严谨地给她纠了错,才道,“我没钱。”
  舅公:“……”
  “我女儿已经高三,我的钱要拿来给她找家教补习。”兰盛梅斜着眼冷冷扫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还有我姐,她酒店运营最近有些不顺,现钱都投进去周转了,也没钱,你们也不用再逼她掏钱了。”
  “心仪,”兰盛梅收了蔑视,看向兰心仪,“你英国留学这几年,闹着住不惯宿舍,让大姐给你在伦敦买了个小公寓。你要真想旅游,就把那个公寓卖了,不然就以后自己工作后攒了钱再去。”
  “各位都不是外人,我今天话就挑明说了。心仪,我和大姐从你毕业以后,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了。”兰盛梅又给女儿加了块肉,云淡风轻地结束了训话,“姐姐就是姐姐,没有当妈的义务。”
  兰心仪面色难看,她怎么可能卖掉伦敦的公寓,她以后还要留在英国工作呢。
  但兰盛梅这段话又说得她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拉紧旁边妈妈的衣袖。
  江清圆就看见姥姥握紧了小女儿伸过来的手,再次看向了兰盛莲。
  语气里没有任何怒气,反而更加温柔:“阿莲,你的酒店真的有困难了?”
  “没有,妈,我的酒店运行良好。前段时间还买了一个庄园,准备改造成一个能赛车的度假酒店。”
  脱口而出的话说完,兰盛莲放在腿上的手才攥成拳头。
  她不计成本和江铸斗了这么多年,资金链确实出了问题。妹妹替她说出了她不敢说出来的话,兰盛莲本想就这么默认了,但妈妈一把目光放到她身上,她的嘴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了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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