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明月（近代现代）——一抹甜茶

　　午夜梦回时，他还是会梦见那晚的江，却比记忆里的更汹涌，更黑沉，把闻祈明一次又一次地卷走，可他却只能在岸上眼睁睁地看着，动弹不得，直到惊醒……他怎么可能还把没好全的闻祈明放回去一个人住。
　　“早知道，就不跟你说能出院的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闻祈明离他很近，还是听到了。
　　闻祈明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本以为把病房当成龟壳当成安全屋的只有自己，可此时此刻，他看着祝颂安偏执的眼神，他才意识到，祝颂安也一样，所以才会连目的地都不说——他大概是想直接把自己带回去。
　　右手被祝颂安抓得死死的，闻祈明试着动了动，可这个动作显然被祝颂安误会了，他以为闻祈明想要挣脱，于是圈在手上的力道愈发重了起来。
　　“颂安，”闻祈明叹了口气，看着他说，“有点疼。”
　　祝颂安眼底的情绪一凝，反应了一会才看向被自己抓着的手腕，如梦初醒一般放松了力道，却没有放开，一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双目泛红。
　　他一放松，闻祈明才感觉到，圈在自己手腕上的这只手在几不可见地颤抖着。
　　闻祈明垂眸看着祝颂安的手，却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同频颤抖起来，各种负面情绪趁虚而入，像乌云一样快速地将他的心头笼罩。
　　“祝颂安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从来不会这么失态。”
　　“他以前多骄傲的一个人啊，他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你害他也跟着你一块生病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从后视镜看见了司机意外的眼神——他好像也是第一次看见祝颂安这副模样。
　　不，不只是司机，有很多人都在观察他们，闻祈明心想，不然心里为什么会一下响起那么多声音，一块七嘴八舌地批判他。
　　“都是因为你，他才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像你这种人，就不应该活在世上。”
　　“你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而已。”
　　“你就应该消失。”
　　眼前的一切逐渐虚了焦，心跳仿佛也变慢了，血液渐渐冷却，让他的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冷意……他恍惚间觉得自己被冻住了，像一座动弹不得的人形雕塑，只有灵魂蜷缩在躯壳里，拼命地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闻祈明半天没反应，祝颂安这才从愤怒的情绪里回过神来，看见闻祈明一下变得惨白的脸。
　　“祈明？”
　　他喊了一声，闻祈明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祝颂安再也顾不上生气，他抓着闻祈明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闻祈明！”
　　闻祈明虽然依旧没动，但他能听见有人在喊他，他看见了祝颂安焦急的神情。
　　祝颂安现在不需要什么对等的感情，他想，那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是我害他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
　　他在心里承认道，像是冷水进热油，心里的声音吵得越厉害了。
　　“所以，我应该治好他。”
　　那些声音安静了一瞬才又响起，嘀咕着“你又能做什么”之类的话，可声音却越来越小，很快就听不见了。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肢体控制权一点点地回归，身体也渐渐回了温……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祝颂安的脸。
　　“对不起。”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他们同时愣住了，但也大概能猜出来对方为什么跟自己道歉，便都没再追问。
　　麻木的感觉逐渐褪去，难以自抑的负面情绪又飞快上涌，闻祈明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喊了一声：
　　“颂安。”
　　祝颂安紧张地看他，“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我们掉头回去？”
　　闻祈明却只是摇摇头，缓了一会才说道：
　　“跟我这样的人待在一块，会很痛苦的。”
　　祝颂安一愣，刚想反驳，就听见闻祈明接着说道：
　　“我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闻祈明提了提嘴角，“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可以，”祝颂安答得飞快，毕竟，这种可能性，他早就设想过。
　　闻祈明没想过祝颂安会答得这么快，他怔了一下，眼前的世界却一点点的模糊了——连同祝颂安手足无措的模样。
　　祝颂安怔住了。
　　这段日子里，他也见过几次闻祈明流泪的模样，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愧疚——他觉得是自己刚刚那副模样刺激到了闻祈明。
　　“我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紧了？”他抿紧了嘴唇，心想，“我就这么自作主张地把人接回自己家里，却没想过他能不能接受。”
　　他又想，闻祈明似乎总在心里把他捧得很高，可他也是个人，自私是他的本性……他甚至阴暗地想过，要把闻祈明关起来，让他哪也去不了。
　　闻祈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要不是眼泪一滴滴地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任谁看不出来他其实在哭，可这幅反差的模样，冲击力更强。
　　别人不知道，至少，祝颂安每次看到他这幅模样就更觉得心疼。
　　祝颂安这时也顾不上抓着闻祈明了，他松开手，抬手想把溢出他眼眶的眼泪拭去，
　　闻祈明却没有让他再擦下去，他抓住了祝颂安的手，贴在了自己的侧脸上，“颂安。”
　　祝颂安睁着一双无措的眼睛看着他。
　　“我没有家了。”
　　闻祈明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的眼泪也是，只吝啬地流了几滴，很快就止住了……可这份克制，却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了祝颂安的心尖上，
　　闻祈明提起嘴角，眼睛却渐渐虚了焦，“其实我以前也没有，只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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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被人在心上狠狠掐了一把，祝颂安再也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也贴在闻祈明的脸上，然后用大拇指轻柔拭去闻祈明脸上的泪痕，一边擦一边努力露出一个笑：
　　“跟我回家吧，祈明。”
　　

第82章 吉他
　　闻祈明跟着祝颂安上了楼，看着祝颂安在门口站定……但他没开门，反而是在门锁上捣鼓什么。
　　“好了……没自己弄过不太熟练。”祝颂安终于直起腰，转过身拉起闻祈明的大拇指就往门锁上按了几下。
　　随即一声冰冷的提示音响起：“添加成功。”
　　祝颂安松开他的手拧动门锁，手上的温热触感远去，闻祈明这才意识到祝颂安刚刚是给自己添加权限。
　　“我……”
　　“怎么了？”祝颂安回头问他。
　　“没什么。”
　　闻祈明摩挲着自己的手指，盯着他扬起的嘴角，自觉把本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毕竟要是再跟祝颂安客气，那估计一时半会的就真哄不好了。
　　“小少爷回来了。”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有些熟悉。
　　对了，闻兰珍在祝颂安家工作，他来祝颂安家，肯定会遇到她。
　　想到这，闻祈明有些紧张地顺着声音看过去，却一愣——并不是他预想的那张脸。
　　是一个笑容和善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头发干练地挽起，身量比闻兰珍更高，长相更是两模两样。
　　闻祈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失落。
　　女人接过司机手里的东西后看向了闻祈明，笑着打了声招呼：“这位就是闻先生吧。”
　　“你好。”闻祈明有些僵硬地点点头。
　　“这是宋阿姨，你平时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她说。”
　　宋阿姨在调养身体方面很有一手，是他特地从老宅里调过来的，他刚开始还想多调几个人过来，但叶林告诉他闻祈明现在对生人存在一定的抵触心理，本来祝颂安家对他而言就不算一个熟悉的环境，再让太多人看着他恐怕会适得其反，祝颂安听了只好作罢。
　　闻祈明打了声招呼，一边换鞋一边忍不住往屋里瞧。
　　“怎么了？”祝颂安见他似乎是在找什么，问完才反应过来，“噢，闻阿姨现在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
　　祝颂安没说闻兰珍是为什么走的，毕竟闻祈明也不傻，一听也能猜出是什么原因，但为了不让闻祈明多想他还是多解释了一句：“是我跟她商量过后的结果，也给她介绍了新的工作，别担心。”
　　“对了小少爷，”宋阿姨说，“老爷子刚让我问你这周要不要回去吃饭，还说你可以把闻先生带上。”
　　祝颂安撇了撇嘴，大概能猜到他外公是想看人了，但他想也不想就说：“以后再说，他现在刚出院，不急。”
　　他要是把闻祈明带回去，估计全家人都得出动来看看这位把他勾引得七荤八素的“狐狸精”长什么样，闻祈明现在才刚好一点，经不起折腾。
　　倒是闻祈明听到这话忍不住问道：“我就这样住进来，你家里人那边……”
　　“这里就我一个人住，他们平时也不会过来，”祝颂安想了想又说，“至于见面……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别想太多。”
　　虽然嘴上依旧扬着完美的笑，但宋阿姨看着祝颂安的神色，眼底却难掩惊讶。
　　他们家小小少爷居然还有这一面……也不知道让祝家人知道了是会高兴还是生气。
　　但她也只是想想，祝老爷子让她来的时候并没有要求她盯着祝颂安，她自然不会多嘴。
　　“闻先生，我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您跟我来，”她一边带着他们往前走一边说，“就在小少爷房间隔壁，这是小少爷特地叮嘱过的。”
　　祝颂安倒是没否认，只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要不是晚上睡觉习惯开灯，他都想把人直接放在自己床上看着，但闻祈明睡眠质量又不好，他也只能作罢。
　　宋阿姨引着他打开房间门，“您看看，哪里不喜欢就告诉我，我让人过来调整。”
　　闻祈明看了看，虽说是次卧，但也十分宽敞，落地窗前拉着纱帘，阳光透过纱窗冒到进来让屋里充斥着柔和的光线，纱窗上的花纹在浅色的地毯上投出精致的花纹，随着帘子的摆动轻轻摇曳……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说，他挑不出什么毛病。
　　闻祈明摇摇头，“这样就好。”
　　“终究是个睡觉的地方，闻先生，您要不试一下这个床垫，看看软硬合不合适，”她引着闻祈明走到床边，“还有这面料，看看习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