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明月（近代现代）——一抹甜茶

　　祝颂安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低头看了一眼闻祈明，确定这人呼吸平稳，没有被刚刚自己的那一套动作折腾醒，他松了一口气。
　　不过既然刚刚那样都折腾不醒，那祝颂安自然也不担心自己说话会吵醒闻祈明，他好奇地问道：“我好像很少看到女代驾，你经常这个点出来接单吗？”
　　他刚刚站在酒吧门口等她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踩着折叠车来给做代驾的人似乎大多数是男性。
　　“是啊，白天上班，只能晚上出来跑跑单子，”女人笑着说道，“大晚上的，客人基本都……意识不太清醒，所以女代驾确实比较少。”
　　大概是怕祝颂安以为她在内涵他们，话到嘴边，她转了个弯，换了一个更中性的说辞。
　　祝颂安知道她的顾虑，直接接了一句：“基本都是醉鬼。”
　　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醉鬼这两个字被他念得很轻，显得更像是一句亲昵的调侃，说完之后他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正枕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嘴角不经意地往上扬了扬。
　　女人见他不在意，说话的语气也放松了不少，“哈哈哈对呀，我以前还试过晚上开自己的车出来跑网约车，结果有一次被吐了一后座……简直是心理阴影，于是就改行做代驾了。”
　　祝颂安想象了一下，要是陌生人吐了自己一车……
　　他顿时一个激灵。
　　女人像唠家常一样跟他聊起天来，她平时忙忙碌碌，没什么跟别人倾诉的机会，难得遇到祝颂安这个乐意听她絮叨家长里短的，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谈话间祝颂安知道了她和她的丈夫其实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过收入不算特别高，女儿中考失利，他们夫妻俩为了让女儿有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于是给她选择了一个私立高中，所以现在他们夫妻俩下班之后会接一点私活补贴家用。
　　祝颂安点点头，“那这样很辛苦吧。”
　　“还行吧，我女儿中考失利之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就想啊，不能整天只让孩子努力，我们做家长的也应该努力一下嘛，而且我也不是天天都出来跑，累了就回家，也没苦了自己。”她说完爽朗一笑。
　　这个笑突然让祝颂安想到了祝女士，所以他也跟着笑了。
　　等她把车停好之后，祝颂安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句：“无论如何还是要注意安全。”
　　毕竟祝颂安见过了各种各样的醉鬼，种类繁多到可以直接汇集成一本图鉴。
　　女人闻言利落地拉了一下手刹，然后扭过头对着祝颂安举了举自己的拳头，“虽然现在有点疏于锻炼，但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拳击爱好者，我老公就是被我一拳撂倒之后爱上我的。”
　　这倒是让他意想不到。
　　祝颂安哇哦了一声，给她行了一个抱拳礼，“女侠失敬。”
　　这个动作好像把闻祈明弄醒了，他坐了起来，动作间，他的发丝从祝颂安的脖子扫过，痒得祝颂安一个激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醒了？”祝颂安不自然地摸了一下自己发痒的脖颈，然后才赶紧动了动自己的肩膀。
　　又酸又麻，都感觉这个部位不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
　　不知道为什么，祝颂安觉得睡了一觉之后闻祈明好像更迷糊了，反应也是慢吞吞的，盯着他的肩颈处小一会才如梦初醒一般伸手替他捏了捏肩。
　　“谢谢。”闻祈明说道。
　　祝颂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服务，并微微点头表示接受他的谢意。
　　捏了一小会祝颂安就缓过来了，他拍拍闻祈明，两人下了车，代驾已经把折叠车从他的后备箱里取了出来，骑着它潇洒远去，只给他俩留下一个背影。
　　祝颂安拿出手机给她结算了车费之后，又给她打赏了小费。
　　闻祈明看着他的手机屏幕，突然说了一句：“做她的孩子应该挺幸福的。”
　　说完他就抬脚往前走。
　　“嗯。”
　　祝颂安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想也不想地应了一声。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既然能听到他们聊天，这说明……闻祈明是醒着的！
　　祝颂安回过味来，刷地一下抬起头，盯着前面那人看起来有点摇摇晃晃的背影，气笑了：
　　合着这人明明醒着，结果还一直赖在他的肩上装睡……
　　真是社会险恶，人善被人欺。
　　

第19章 心旌摇曳
　　闻祈明在车上的时候只是意识浮浮沉沉，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不过在代驾一开口提醒祝颂安的时候，他就听到了。
　　他想跟他们说不用麻烦，可不知为什么，他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灵魂像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无力地挣扎了两下，无果，只能放弃抵抗。
　　算了，他想。
　　他能感受到祝颂安的手在自己旁边动来动去，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到，但隐隐约约又觉得有点痒，像是被祝颂安动作间带起的风掠过了脸上的绒毛，又像被他掌心的温度隔着空气蹭过脸颊……他能感觉到一阵暧昧的热意正从皮肤深处升腾而起。
　　在他这一通刺激下，感官在渐渐复苏，闻祈明本来想睁开眼睛，但下一秒祝颂安的手就放在了他的侧脸上，然后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往肩膀上一按。
　　很陌生的姿势。
　　闻祈明隔着衣服接触到祝颂安的体温时这样想到。
　　自打有记忆以来，他从来没有像这样靠在别人身上过，心里竟有几分无措，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起来还是继续装睡。
　　在他犹豫的时候，而祝颂安已经跟代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了。
　　还是不要打断他们吧，他想。
　　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他的耳朵刚好贴在祝颂安的锁骨窝里，他能感受到祝颂安说话时声带发出的震动，也能在他们聊天的间隙隐约听见祝颂安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他听着，数着拍子，自己杂乱的心跳好像也跟着耳边的心跳声一点一点变得有序。
　　睡意无声翻涌，可代驾说的话又一点一点地夺去了他的注意力……
　　他不知道祝颂安在听到她说自己女儿的事情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记忆里那些声音愈发嘈杂，渐渐地，他听不见旁边两人说话的声音，耳边只剩下那些曾经在午夜梦回时反反复复折磨过他的话：
　　“你是哥哥，你要让着弟弟。”
　　“弟弟还小，把房间给弟弟吧。”
　　“你能不能不要整天给我惹麻烦，人说你几句怎么了，忍忍不就过去了吗？再说了，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啊，明显你自己也有问题。”
　　“你别整天光顾着自己学习，也给你弟辅导一下。”
　　“别整天坐在那了，不知道出来帮忙吗？整天板着个脸，管你吃管你喝还要看你脸色吗？”
　　“买什么书？这书就非买不可？你跟同学借来看看不就行了，浪费钱。”
　　“读什么研究生，现在学历贬值了，没用，不如找一份好工作，你弟啊，学习没你好，只能读私立，你知道爸爸妈妈压力有多大吗？”
　　“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转过来？”
　　“翅膀硬了是吧？现在连爸妈消息都不回了是吗？枉我们辛辛苦苦供你上了大学，你就是这么回报家里的？没良心的白眼狼。”
　　……
　　从小到大，类似的话他听了无数遍，所以即使隔了再久，每每回想起来的时候，说话人的神态，动作甚至语气的细微变化都能清晰地在他脑子里浮现……唯一想不起来的，就是自己在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时的心情。
　　明明是自己的记忆，可他却像是一个被抽离在外的旁观者……即使如此，想起这些话，心情总不可能太愉快。
　　他在清醒的时候会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回忆，可这些话总是会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跑出来，呲牙咧嘴地冲他挑衅：
　　“看吧，你就是个连亲生父母都不喜欢的孩子。”
　　闻祈明坐在平稳行驶的车里，祝颂安平稳的心跳声离他远去，世界变得安静，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意识迷蒙间，平时被压抑着的情绪张牙舞爪地趁虚而入，像荆棘一样在他的心上攀爬缠绕，然后收紧，榨出淋漓的鲜血，淅淅沥沥地撒了一地。
　　好像就连心脏都跳不动了。
　　为什么同样是父母的孩子，为什么无论我如何努力都得不到一句夸奖？为什么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讨厌我？为什么，为什么……
　　是不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真的很讨人厌……
　　他发了狠一般握紧了拳头，指甲扎进手心的刺痛感击穿了脑海，让他恢复了几分神志。
　　钻这种牛角尖毫无意义，况且，他也不是从前那个因为一句重话就要躲起来难过的小孩了。
　　周遭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他重新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存在，他偏了偏头，下意识地寻求安慰……
　　他用额头在祝颂安肩上轻轻蹭了蹭，随即他动作一僵。
　　祝颂安会发现他在装睡吗？
　　没由来的，闻祈明心里有点忐忑。
　　祝颂安大概是以为他被他们的谈话声吵到了，马上噤声。
　　随即闻祈明就感觉到后脑勺上传来一阵温热感——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
　　只能是祝颂安了。
　　闻祈明能感受到祝颂安正顺着他的头发，力度轻柔地摸了几下……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睡觉。
　　闻祈明不动了，闭上了眼睛，眼角处有点鼓胀，像是积蓄着一股液体，但又流不出来，只能在皮下四处冲撞，引起一阵真难言的酸胀感。
　　真的是喝多了。
　　闻祈明感受到情绪的失控，在心里懊悔地叹了一口气，可随即庆幸的情绪却也随之洋溢。
　　还好现在待在自己身边的人是祝颂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大概是因为祝颂安离自己的生活圈子很远吧，亦或是因为祝颂安对他来说不一样……总之理由他也说不清道不明，但他觉得在祝颂安面前袒露一点点不安也没有关系。
　　虽然只能是一点点。
　　应该是起来的时候头发蹭到祝颂安的脖子了，闻祈明看着祝颂安缩了一下脖子之后又抬手挠了挠，粉白的指尖在白皙的颈侧留下几道淡淡的红痕。
　　他像着了魔一般伸手去碰，伸到一半才如梦初醒般顿住，转而把手放在了祝颂安肩上，替他揉了揉。
　　真的是疯了。
　　闻祈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闻祈明走到楼底下，看着这栋老旧的居民楼，脚步一顿，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