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1:43:52

  邱仲庭垂眼,脸上敛去了假笑,漫不经心地用手抚摸他的发顶。这是上位者对亲密的仆从施加威严和宠爱的动作。
  “邱生,这么多年来,您看着我长大,教会我许多,把我培养成了您最喜欢的模样。”姜书齐抬起头,露出纤长的脖颈,恳切地望着他,“您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哪怕只有一秒钟,是把我当做姜书齐的。”
  “又犯傻了,我说了很多次。”邱仲庭近日心情难得的好,也不在意听听姜书齐说一下傻话,“你要是想做你自己,我大可以给你自由,你随时可以走。但你既然想要留在我身边,就不要想着按自己的心意做事。”
  邱仲庭爱怜地揉他柔软的发丝,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以后别再自作主张,也不要在拿这种话来烦我。”
  姜书齐仍不屈服,继续躺在邱仲庭的大腿上,平静地进行剖白:“为什么?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您恨他、爱他、铭记他。现在他回到您身边了,是不是显得我更像一个拙劣模仿、漏洞百出的赝品。邱生,您会抛弃我、厌恶我吗?”
  “书齐,你现在让我很烦恼。”邱仲庭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他掐住姜书齐的下巴,微微施力,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你之前很乖的。我把你带在身边,就是因为你足够听话,可以任由我揉圆捏扁,我只要顺从我的人,陈嘉铭也是,他不听话了,我就折磨他,逼迫他重新俯倒在我脚下。我为什么要欣赏一个,不按我意愿生长的孩子呢?”
  培养一个和陈嘉铭神似的人,然后掌控他,支配他,满足自己内心对陈嘉铭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姜书齐仅为此而生。
  可现在陈嘉铭回来了,姜书齐该去哪?
  姜书齐失神地望着他的脸,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要么继续饰演陈嘉铭的替代品,直到邱仲庭丧失对他的兴趣,把他丢在某个角落里自生自灭,要么就因叛逆而直接被邱仲庭抛弃,再在某个夜晚死于不明不白的重病和天灾人祸。
  他的眼眸渐渐黯淡下去,长期压抑的嫉妒和爱欲像一把烈火,灼烧他的五脏六腑,血液在血管中沸腾。
  “邱生……”
  “我还有事。”邱仲庭打断他的话,眼神中露出些许不耐和轻视,他单方面结束谈话,推开姜书齐,站起身,想要去拿自己的茶杯。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姜书齐在他身后幽幽开口,轻得像是一声梦呓:“邱生,该怎么让你永远记住作为姜书齐的我呢?”
  如果我不能成为你最喜欢的作品,那我就可以成为你最后一件作品。


第68章 
  与此同时,陈嘉铭坐在房间的书桌前看书。
  邱仲庭为他准备了一沓书,多是以无人性的高智商反社会人物为主角的小说,还有几本犯罪实录和格斗技巧。
  陈嘉铭百无聊赖地用手支着头,抽出一本,翻了几页,放回去,再抽出下一本。如此循环,最终还是选定了第一本书,翻着作者前言看起来。
  霎时,房间的窗被轻叩两下。陈嘉铭警觉,放下手里的书,拉开剩下半边窗帘。
  然后就看到黎承玺扒着窗框,自得地对他眨了下眼。
  陈嘉铭的房间在顶楼。
  陈嘉铭无言以对,打开窗,把黎承玺拉上来,然后唰地一声把两侧窗帘拉严实,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黎承玺拍了拍身上的灰,伸臂把陈嘉铭揽在怀里,十分眷恋地揉搓他的脸颊:“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有没有。我好想你,我这几天都睡不好觉。”
  陈嘉铭冷漠地把他的手拍开:“我不是说有内应会带你伪装进来吗?怎么爬窗,太危险了。”
  “内应早就暴露了,邱仲庭就等着我上钩呢。得亏我慧眼如炬识破诡计,再急中生智从翻墙爬窗。”黎承玺愈挫愈勇,兴致勃勃地揉搓陈嘉铭的头顶,把他原本柔顺的头发揉成一团糟,“没事别怕,你老公比你想的厉害多了。”
  陈嘉铭怀疑放黎承玺进来也是邱仲庭的计谋之一。否则邱宅的安保真是太虚张声势了。
  “……但愿是。”
  陈嘉铭没有丢弃黎承玺,尽管他们之间有太多阻碍和纠缠。
  八年前,他拒绝了周家明的示爱,所以这段遗憾延续至今。如今,他不想再重蹈覆辙,做惯于回避的懦夫了,他想勇敢一次。
  所以他写了一张纸条,告诉他,如果他还想和自己在一起,就在1月1日到邱庄来找他,西院,顶楼,有内应。如果事情顺利,他们可以在邱仲庭死后做一对亡命鸳鸯,否则,也许会双双葬身邱宅。
  这张纸条被他想方设法带出去,交到黎承玺手上,还安排了一名内应。当然,这件事的完成少不了姜书齐的协助。
  姜书齐忠诚,但他对邱仲庭的偏执已经吞噬了他大半理智。陈嘉铭如何,黎承玺怎样,都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纸条上的内容怎么听都不是一桩合理买卖,输赢对黎承玺来说都是亏本的。但他偏偏还是来了。
  “……你确定了?”陈嘉铭任由黎承玺把他搓来揉去,他微微踮起脚,在黎承玺耳畔压低声音道,“如果邱仲庭今天死了,我们都脱不了干系,你的名声、钱财、家庭、社会地位,都会受到重创,你真的想好了?”
  “没事,你比什么都重要。”黎承玺略略低头,把额头和陈嘉铭的相抵,亲一口他的鼻尖,“我带你去逃亡,我们离开宁港,再也不要回来了。你想去哪里?我们去欧洲,北欧,去看雪,好不好?”
  “再说吧。”陈嘉铭伸手揽住黎承玺的脖子,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了我们两个就死在一起,我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放一把大火,把我们烧得黏成一团,这样到了地下我们还在一起。”
  “好恶心。”
  黎承玺笑笑,无论是亡命天涯,还是共赴火海,只要陈嘉铭在他身边,他就不会害怕、不会后悔了。
  “嘉铭,”黎承玺无力地抱着陈嘉铭,摇摇晃晃,两个人一齐倒在床上,黎承玺附身在他身上乱亲,埋在他的锁骨间撒娇,“不要再扔下我了,这次过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吧。”
  “嗯。”
  “我还想听你说那个。”
  陈嘉铭怔愣片刻,然后缓缓地,轻轻地在黎承玺唇边落下一个吻。
  “我爱你。”
  ·
  “邱生,这杯茶凉了,我帮您换掉。”
  姜书齐恭恭敬敬地俯身,端起茶杯,袖中冷光一闪,用身体的前倾掩护着,那把冰凉的拆信刀,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送入邱仲庭的身体,动作带着一种虔诚的温柔。心室搏动,鲜血从邱仲庭的心口喷溅而出,洒落在姜书齐的侧脸和衬衫上。
  姜书齐在那一刻失神地想,原来邱仲庭的血也是温热的、鲜红的,和普通人一样。
  邱仲庭胸口一凉,一把小刀捅穿他的心脏,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不过很快就淡下去了,他轻轻擦拭姜书齐沾了血的侧脸,用一种慈爱柔和的口吻问道,仿佛面对着不懂事的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没想到姜书齐真的会对他下手,他对姜书齐太放心了,所以明知道他和陈嘉铭有私下交谈,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邱仲庭不知道,一个人的爱和占有欲,是滚烫得能烧死对方的。
  姜书齐没有背叛他,只是他的爱意过度扭曲了,才用消灭来获取独占。
  “邱生,邱生……”姜书齐跪在地上,紧紧抱着邱仲庭的腰,头抵着他的腹部,隔着衣服亲吻他的肌肤,像小时候他偶尔对愉悦的邱仲庭撒娇时那样,“陈嘉铭没有这么做过吧,这是我,是姜书齐做到的,您喜欢吗?我是不是比陈嘉铭更好?”
  “邱生,您看着我,记住我的脸,好不好?”
  邱仲庭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失败品,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投给他半分欣赏。
  “书齐。”邱仲庭捧起他的头,让他的下巴搭在自己肩头,姜书齐情绪太过激动,肩膀剧烈颤抖,脊背僵直,环住邱仲庭的脖子,埋在他颈窝里呜咽,抽泣,然后放声大哭,崩溃地大喊。
  “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邱生,我爱你,我爱你,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对不起”和“我爱你”,在将死之时把心底藏了数年的爱意倾盘倒出。
  邱仲庭叹了口气,轻抚他的脊背,帮他把鬓边的碎发收好,抹去他脸颊的泪,柔声道:“怎么那么傻呢?书齐。”
  邱仲庭捧着他的头,两手猛地使力,扭断了姜书齐的脖子,哭声戛然而止。
  姜书齐气绝,身体瘫软,躺在邱仲庭身上。邱仲庭最后一次爱抚他的脸颊,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像姜书齐刚来到他身边,他安抚他入睡时那样,把尚有余热的尸体抱到书桌对面的沙发上,为他盖上毛毯,掖好。
  姜书齐死去时,面上是平静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傻孩子。”
  邱仲庭其实一直记得他的脸。
  转身,走出书房,阖上门。
  1999年1月1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左右,姜书齐死亡。
  ·
  陈嘉铭在窗边瞭望,看到对面的东院走廊上乱做一团,邱仲庭心口中刀,几个仆人想要搀扶他,却被他挥手呵退,自己则从容地大步顺着廊道走。
  陈嘉铭知道姜书齐成功了,也清楚那个年轻人大概已经死在邱仲庭手里。现在他和黎承玺要做的事情,就是趁乱绕开保镖的视线,逃出庄园。
  他把事先准备好的燃料到在走廊上,点燃,霎时,熊熊大火窜起,向着各个房间蔓延。陈嘉铭趁机叫人来扑火,人多眼杂,大家慌忙窜逃、扑救,二人趁浓烟大作时,躲在滚滚厌恶中,跑到楼下,藏在一个阴蔽的角落,观察情况。
  一时间,东西两边,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陈嘉铭好歹混迹多年,身手和本事还在潜意识深处蛰伏,成为一种本能。他拉着黎承玺躲过所有人的视线,正当他们想要从西院后的围墙翻出去时,却发现邱仲庭正候在西门等待,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黎承玺和陈嘉铭也同时双双拔出手枪,和邱仲庭对峙。
  邱仲庭先是深深地看着陈嘉铭,然后才缓缓瞥一眼黎承玺,笑笑道:“黎生真的很中意他。”
  “谢谢。”黎承玺也回以一个客气的假笑,“本来想请你参加我们的婚礼,现在看起来不行了。”
  “我就不去了,他不会乐意的。”
  邱仲庭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渐渐变凉,生命力一点点从他的躯体中流逝。他上前几步,朝着陈嘉铭说道:“嘉铭,你真的很聪明,也很有胆量,我承认我没想到你能策反姜书齐,你真的让我很惊讶。不过,就像你上次跟我说的那样,一个人的性命,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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