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1:43:52

  那股香味愈发靠近,挑拨着陈嘉铭本就脆弱的神经,他的理智还在挣扎,试图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胃部却不受控制,猛地痉挛,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紧,痛得他呼吸停滞,贯耳的嗡鸣隔绝了外切的所有声音。
  他只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撞得胸口发闷。震颤顺着手腕蔓延到前臂,全身都泛起一阵细密的抖,指甲掐入掌心,指节泛白。
  黎承玺见他,关切地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连黎承玺的轮廓都变得难以分辨,只知道有个身影在向自己迫近,他几乎是下意识猛地挥开黎承玺的手,蛋糕被打翻,黎承玺护了一路的蛋糕顷刻坍塌,奶油和酥皮分崩离析,散落一地。
  黎承玺没来得及想太多,跨过蛋糕的残骸,上前紧紧把陈嘉铭塞进怀里,双臂牢牢锁住他,抱住他剧烈颤抖的身子。
  陈嘉铭的变得呼吸急促而深长,带着明显的喘息,肩膀随着呼吸起伏,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吸气时甚至要微微抬肩,才能勉强吸进足够的空气,陈嘉铭咬住嘴唇,想要依靠疼痛来让自己头脑清醒。
  看到陈嘉铭的下唇被他自己咬破出血,黎承玺强硬地扒开他的嘴唇和齿关,把食指塞进他牙齿间,放任他给自己咬出一排血痕:“乖,乖,别咬自己,嘶……轻点呀宝贝。”
  听到黎承玺喊疼,陈嘉铭短暂地恢复了神志,松开嘴,面色变得苍白,嘴唇泛出乌色,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衣领。胃部传来强烈的坠胀感,恶心感翻涌而上,他猛地捂住嘴,俯身避开黎承玺,趴倒在地上,两臂撑着地板,头朝下干呕了两声,胃里却是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吐出一两口酸液,火辣辣地灼烧着食管,涩意从喉咙里冒出来。
  “好了,好了,我在这里,别怕。”黎承玺不断轻吻着陈嘉铭的后颈,手拍着他的心口,让他冷静下来,告诉他自己在他身边,“没事了宝贝,不怕。”
  吐过一阵后,陈嘉铭全身失了力气,瘫软在黎承玺怀中,头有气无力地侧过,闻着黎承玺锁骨处的那股木质香水带来的味道,像阳光暴晒后的木头,被拿来筑成巢,是家的味道,是安全的。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最终那阵剧烈的抽搐渐渐缓和。
  他瘫倒在黎承玺身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刺痛还在蔓延,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的空气,好半天才缓过神,喉咙里残留着涩意,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让他胆寒的甜香。
  黎承玺看他呼吸渐渐平缓,面上血色一点点浮起,一颗心才落了底。放下心来后,他忽然感到手背传来一阵刺痛,是陈嘉铭挥开他的手时,指甲猛地划过他手背,抓出的血痕,一颗颗血珠正从伤口中渗出,滚落,血几乎要覆满整个手背。
  “好一点了吗?”黎承玺顾不得手上的伤,他温柔地轻抚陈嘉铭的胸口,给他顺气,“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陈嘉铭渐渐回神,空洞的眼珠中流入一点光,他看了眼地上那不成样子的一滩蛋糕,收回目光,又看到黎承玺手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他无力地偏过头,语气一如往常那般淡淡,只是声音更滞涩了些:“黎承玺,让我自己冷静一下。”
  黎承玺看着他微湿的眼睫,生理泪水压垂了他长长的睫毛,陈嘉铭眼中浮现出黎承玺所熟悉的、令他恐惧的疏离与逃避,每当陈嘉铭想要回避并把自己封闭起来时,他就会用这种样子同黎承玺说话。
  这又是一件与过去有关的,他无法知晓的故事。
  他害怕,应激,也惭愧,所以跑走了,躲到某个角落,建立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安全区,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包括黎承玺。
  精心包装的蛋糕变成一滩狼藉,两人之间,只剩下陈嘉铭破碎的喘息和黎承玺手背上缓缓渗出的血珠。
  黎承玺没说话,只是半搂半牵地把陈嘉铭抱到沙发上坐着,默默抽出纸巾,先擦去自己手背的血迹,然后蹲下,开始收拾地上狼藉的蛋糕,这块原本香甜酥脆的甜点,最终化在垃圾桶中。
  陈嘉铭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静静地看黎承玺把他心意的残骸清理干净,从柜子里翻找出创口贴,贴在自己手背上,覆盖那几道还在渗血的伤痕,尽管黎承玺掩盖得很好,陈嘉铭还是轻易地读出了他眼中的委屈和失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犹豫良久,他最终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没事的。”黎承玺为他倒了一杯温水,是陈嘉铭最习惯的水温,他把杯子递到他眼前,让他平复好心情,“还难受吗?吃点东西,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陈嘉铭摇摇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置在茶几上,拍拍身边沙发上的位置,适应黎承玺坐过来。
  黎承玺走上前,坐在他身边,陈嘉铭顺势向他身上倒,头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家店的拿破仑蛋糕,家明哥之前经常给我买。”陈嘉铭开口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人从中听出无边无涯的淡淡哀伤,“他去世的时候,手里也还拿着那个蛋糕。我是亲眼目睹他死去的过程的,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还有那种奶油混着血腥的味道。”
  拿破仑蛋糕是很经典的一款西点,价格不算便宜,是一款较为小奢的甜点,尤其那家店卖的,是全港最享美誉的拿破仑。周家明第一次买给陈嘉铭吃后,他就一直对它念念不忘,每吃一口都要语无伦次地夸上半分钟,周家明就这样温和地笑着,看他专心致志对付蛋糕,用手帕帮他抹去嘴角的奶油渍。
  于是每逢纪念日,周家明都会买一块用玻璃纸精心包起的拿破仑,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独享的、酥脆甜蜜的回忆。
  两人最后在一起过生日那天,周家明本来还想买这一款当作他们的生日蛋糕。但那天恰好他实习时遇到了难缠的事,在医院多滞留了一小时。当他风尘仆仆赶到蛋糕店时,却被店员告知已经售罄了,于是周家明只能换作其他的奶油蛋糕。
  “没关系的,这个蛋糕我也很喜欢,你看,”陈嘉铭用塑料小叉子插起奶油蛋糕上的草莓,开心得高高举起,最后大张嘴巴,让草莓落在自己口中,“这个还有草莓呢,我喜欢吃。”
  他咀嚼着草莓,眯起眼睛,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实际上因为他味觉不灵敏,又过度嗜甜,吃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是一块有点酸味的海绵在齿间滚动。
  “是我的错,要是早点去就好了。”周家明把自己手中的那份草莓都放到陈嘉铭的碟子里,面上依旧是春风般的笑,“我过几天再买回来,补偿你,好吗?”
  “好呀,”陈嘉铭挑起一颗草莓,送入口中,“谢谢家明哥。”
  “然后呢?”
  陈嘉铭的思绪回拨到现在,面前是黎承玺关切的眼神,他好不容易获得知晓陈嘉铭过去的机会,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他也因为陈嘉铭肯向他倾诉而感到受宠若惊。
  陈嘉铭却摇头,说没有了。
  他知道,一件对自己来说痛彻心扉的往事,就算你再怎么感到悲痛,讲与别人听,他人是不能够全然替你理解的,就算他是你的伴侣,是最亲密的、最了解你的人。
  在别人看来,这件事不值得你起那么大反应。
  “对不起,”黎承玺试探着去牵陈嘉铭的手,握在手中,感受他冰凉失温的手心,“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小惊喜,因为我以为你会喜欢。”
  “别说了,”陈嘉铭悄悄把手从黎承玺的手中脱出,远离那温暖的热源,“是我的错。我想到他,心还是会痛,对不起。”
  陈嘉铭一颗心的两半本就分属给了不同的人,自然还会为关于周家明的往事而心颤。归根到底,这都归咎于他的不忠,太自私,太多情,他忘不了周家明曾经给他的救赎和陪伴,又在与其阴阳两隔后投入他者柔情的怀抱,他接受了两个人的爱,也理应要承担两份伤痛。
  他终究于心不忍看到黎承玺委屈的眼,抬手轻轻覆盖在黎承玺的手背上,拇指抚摸过上面的创口贴:“还疼吗?”
  他盯着自己刚刚抓伤黎承玺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血丝。
  正如邱仲庭所说,他根本算不上是完全的人,他从小就经受着错误的教育,被邱仲庭引导着培养成一只一遇到危险,就只会用爪牙撕碎一切靠近之人的野兽。十八岁的阿九是,三十岁的陈嘉铭也是。
  周家明用了五年才驯服它,而它只需要一秒就会原形毕露,亲口撕咬黎承玺。
  黎承玺刚想安慰陈嘉铭说不疼,但一看到他担忧的眼神,坏水又止不住地往外冒,他抬起手可怜巴巴地和陈嘉铭说:“好疼的,要你亲一口才好。”
  陈嘉铭心中还有歉意,少见地没骂他咸湿佬,低头用嘴唇在黎承玺的伤口上点了几下。
  “不对,要这样才有诚意。”黎承玺一手揽过他的腰,一手捧着他的脑袋,娴熟地贴近他嘴唇,舌尖撬开对方的牙关,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吻,“好了,没事了,我们去吃晚饭好不好。”
  陈嘉铭牵着他的手被带上楼,脚踏着木楼梯,踩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两个人的脚步声错落起伏。
  陈嘉铭突然想起地上那滩破碎的奶油和酥皮,他曾经很爱吃的,现在却成为了他悲伤的源头。
  也许,甜蜜与痛苦就是注定了无法分离的。


第58章 
  二月底,周家景下葬,和周家明在同一个陵园,兄弟二人紧邻着。人们总相信人死后灵魂会一直回荡在坟墓周围,如此,周家景到了地下就能轻易找到哥哥,两个人坐在这片山头上,也不至于太孤单。
  生前的生长轨迹总是恰好错开,没有为他们留下太多推心置腹的时间,现在倒是有大把日子足够他们并肩坐着,聊聊今日的天气如何,问爸妈现在怎样了,再把之前没来得及诉说的愧对和崇拜都相互告知,最后周家明会静静地看向远方青翠的山,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弟弟打听他最关切的事情,问阿九现在怎样,他还好吗?周家景就可以趁机告陈嘉铭的状,说他光顾着约会,没管他死活。
  二十五岁的周家明和二十三岁的周家景,这一对相错太久的兄弟,终于在柏树丛生的地方重逢,共享同一处安宁。
  三月初,陈嘉铭挑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去看他们。
  距离他与陈嘉清约定的时间还剩下不到一个月,他得在那个终结日到来之前去告慰这两个相伴的灵魂。他们是因他而死的。
  初春的阳光已经有些晒人了,落在人身上有热意,陈嘉铭只穿了一件淡薄的外套,但山上的山风依旧呼啸着掠过,又吹得人有些发冷,不知道是因为这疾驰的风,还是因为这里漂浮了太多各式各样的灵魂。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