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1:43:52

  周家景登时浑身紧绷,脊背下意识地拱起,手紧蜷成拳,压低声音问道:“是邱仲庭发现了我的踪迹吗?”
  “不是,”陈嘉铭手撑在窗台上,懒洋洋地隔空点着楼下那个落寞伫立着的身影,然后拉上窗帘,把天光隔绝在外,“楼下有条流浪狗,你可能会被咬。”


第44章 
  ·
  “再会。”
  “再会,有事找我,或者打给邝迟朔。”
  “好。”
  周家景颔首,弯腰钻出狭窄的后门离开,像一道小心翼翼地阴影,融进巷子里,再也不见。
  陈嘉铭目送周家景离开。另一头,黎承玺依旧伫立在寒风中,固执地守着一个早已空荡荡的巢穴,陈嘉铭在暗处看着他,他怔怔地抬着头张望,等待一个从楼道里悄然生出的身影。
  更暗处,姜书齐一身黑大衣,默默隐在阴影处,洞若观火,将三人的行踪尽收眼底。
  待陈嘉铭踏上楼梯,他才收回窥视的目光,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双手插进衣兜,心情愉悦地准备结束工作。
  下班,下班。食个中饭先喇。
  一转身,陈嘉铭在他面前三米处,侧身倚靠着墙,手绕在胸前,头也无力地歪着,目光直直把姜书齐钉在原地,寸步不移。
  “聊两句?”
  姜书齐下意识握住衣兜里的刀柄,手背青筋紧绷,嘴唇抿起,脊背微不可闻地弓起。
  太熟悉了,这是陈嘉铭攻击前的下意识动作。
  “怎么不带枪?”陈嘉铭的声音还带着缺觉的慵懒,“邱仲庭收你枪了?”
  姜书齐的后牙默默咬得更紧,面上却是和陈嘉铭如出一辙的冷静从容。
  陈嘉铭面无表情地眨眨眼,举起空荡荡的两手,做投降状:“我不想打架。”
  对方略微偏头,看向他悬空的、裹着石膏的脚,也眨眨眼。
  陈嘉铭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右手插进衣兜,一道金属的冷光闪过,转瞬即逝,陈嘉铭从容地抽出手,再次重申道:“我不想打架,我这支没装消音器,如果收到干扰居民正常生活的指控会让我很烦恼。”
  姜书齐无意识收紧拳头,很快又松开,收敛了浑身的敌意,他上前几步,两张三分相似的脸相觑。
  太像了。陈嘉铭打量他的脸。神态太像了,睫毛下垂的弧度,和生人说话前先咬下唇的习惯,还有强作镇定时会直勾勾盯着对方的右眼,都是陈嘉铭下意识的微表情。他日复一日刻板地训练,直到这些小动作像天生习得一样自然。
  邱仲庭是偏执的老师,他是努力的学生,两个人都是自欺欺人的神经病。
  陈嘉铭笑了笑,没什么含义,姜书齐却如临大敌,脊背僵直。
  “你想聊什么?”姜书齐捏住镜片,把鼻梁上有些下滑的眼镜往上一抚,淡淡问道。
  陈嘉铭直截了当。
  “你以为学着成为我,邱仲庭就能高看你一分吗?”
  他的眼睛里带着冷冷的悲悯和哀伤,像受人供奉的泥塑菩萨像,垂眸怜悯向他乞求福祉的穷苦人,心怀慈悲,无动于衷,并且自身难保。
  “你在他心里,永远都是我的替代品,不入眼的。”
  ·
  黎承玺还站在楼下,抬头张望。
  在他险些破碎风化成为望妻石之前,陈嘉铭终于姗姗从楼道里走出来,一路走到黎承玺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半响,黎承玺首先开口,声音平静:“怎么不戴围巾,今天风很大,会冻病你。”
  “忘记了。”
  “他走了?”
  陈嘉铭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周家景。
  “你看到他了?”
  “嗯,我很早就来了。”
  “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不久,刚好够我想清楚一些事情。”
  陈嘉铭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之间重归于沉寂,闷沉沉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陈嘉铭低下眼睫,手垂在身侧,手指绕着衬衫上的线头,
  黎承玺缓缓深吸一口气,再连同胸腔里的浊气一同吐出,给陈嘉铭一个勉强的笑:“不请我上去坐坐?”
  “……没必要。”
  “也是,”黎承玺下意识想帮陈嘉铭把被风吹乱的额发理好,手刚伸出,又缓缓收回,若无其事地插回衣袋里,“没有人希望承载自己美好回忆的地方被别人染指。”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嘉铭抬头,盯着黎承玺的右眼。
  黎承玺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我只是……”他声音渐弱,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仓促收尾,最后了无声息。
  “没事,我理解。”黎承玺淡然道。
  动物都有自己的领地,人是不可能完全摆脱兽性的。平心而论,他也不愿意让他和陈嘉铭之外的人闯入他们家,横冲直撞打破那些装载记忆的瓶瓶罐罐。
  如果有一天陈嘉铭离开了,黎承玺会把房子周围全部拉上警戒线,不允许任何人改变它的一丝一毫,让它定格在陈嘉铭走之前的那一瞬,这样就能够欺骗自己陈嘉铭还住在这栋房子里。
  “……对不起。”除此之外,陈嘉铭再也说不出什么。
  黎承玺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有些光秃的树梢,宁港的冬天,树不会掉太多叶子,但也难免比其他季节变得难看些。
  “你知道雪吗?我以前只是听说,觉得神奇且浪漫,直到去了B国读书,才知道雪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刚下的时候,雪是很松软的,触碰到手就融化,掌心握着一团雪,湿湿的,不觉得有多冰。要使劲攥住它,团成一个球,它才会变得厚实,牢牢躺在手里,那个时候就不容易化。”黎承玺垂眸看着陈嘉铭的发顶,他看陈嘉铭,永远带着爱怜和心疼,想把他揉进怀里紧紧拥护,后面才知道这点爱怜和心疼对陈嘉铭来说不足为道,“我以前总想把你攥在手里,怕你化了、散了、碎了。现在想想,我这样做挺傻的。你这么厉害,根本就不需要,也不在意我对你的爱护吧,你的心不在我这里,又怎么会给我分一个眼神。嘉铭,我在感情上真的很笨,用了很久才搞明白你不是雪,你是雾,抓不住的。”
  亚热带,冬天也是十几度的气温,宁港怎么会下雪。宁港只有细面一样白茫茫的雨,一落雨,晏山上就会起同样白茫茫的雾。是黎承玺傻,搞错了,用手去捧半空的雾,掌心也觉得湿漉漉的,他就觉得那也是雪。
  陈嘉铭喉结微微滚动:“黎承玺……”
  黎承玺打断他的话,声音温和平淡,却有不容置疑的疏离:“我之前总觉得我把你当爱人,我们应该对彼此毫无保留,至少你应该告诉我你的想法,让我知道你的喜怒哀乐。但我现在站在这里,冷风吹久了,脑子一清醒,就都想清楚了。你有你的过去,你的秘密,你的旧爱,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我掺和不了,也不该掺和。”
  他一字一句,平淡如古井。
  “我们之间,本来就不是亲密无间的关系。”
  是黎承玺太贪心,把陈嘉铭放在身边还不够,想要牵手,要拥抱,要接吻上床,完了还想从陈嘉铭那里求一个名分,要他真心实意地对待自己,得寸进尺,贪婪自私,忽略了陈嘉铭不过只是对他有点好感,勉强称得上“喜欢”罢了。
  陈嘉铭的心一紧,重重往下沉,他宁愿黎承玺质问他,这样他还有反击的余地,但偏偏黎承玺选择了不掺和,这让他一贯的逃避技巧毫无用武之地。
  如果一场追逐游戏,追的人停下来,兴致缺缺地走出赛场,那逃的人跑得再怎么快,也不算得是光荣的赢家。
  “我不是……”
  黎承玺笑了笑,再次打断他:“你是的,嘉铭。我知道你可能确实喜欢我,但你更爱周家明,不是吗?两个人年少相爱,一方在地下安眠,一方在人间痛苦余生,要怎样才能释怀?”
  他伸出手,很轻的抚摸着陈嘉铭左耳耳垂,银制耳环已经氧化,微微变形,他戴了多久?至少有七年吧。
  “你从头到脚,全身上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对另一个人的爱。我以前装作看不见,装不在乎,因为我天真以为只要我对你足够爱,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就能慢慢把它掩盖去。是我想错了。”
  陈嘉铭沉默良久,说话声音有些干涩,眼睛还是无机质一般,看不出情绪:“你要和我分开吗?”
  “不,你是我好不容易带回来的,我会对你负责,不会主动放手。”黎承玺捧起他的脸,眼神里有疲惫的温柔,“我说的不掺和,不是不要你。只是你以后的事情,想说就说,遇到麻烦我会帮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你和谁见面,去做什么,我都不会管,只要记得注意安全,按时回家吃饭就好,如果不能,就先给我打个电话,不然饭做多了吃不完。”
  黎承玺的退让使得陈嘉铭心里的愧疚又漫上一分,几乎要把他溺毙。
  “别这样。”
  “嘉铭,我没有在赌气,我就是这么想的。”
  爱一个人,本来就与对方无关,自始至终都应该是一厢情愿、不求回报的事情,偏执地向对方索取回馈,是很不礼貌的。
  陈嘉铭伸手想拉他的袖口,指尖蜷起又松开。
  “对不起。”
  黎承玺短促地笑一声,偏过头,轻轻摇了摇:“别说对不起。你一说对不起,我就觉得你又要做对不起我的事情了,你总是这样。”
  他不可控地爱上一个全世界最可爱也最虚伪的骗子。
  陈嘉铭无言以对,眼睫轻颤。
  黎承玺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动作自然地帮陈嘉铭把他微敞的衣领拢了拢,然后牵着他的手,握在掌心:“冷不冷?先上去吧,好吗?你的脚还没好全,别站太久。”
  “黎承玺,”陈嘉铭微不可闻地回握他的手,指甲在他手心挠了下,“我跟你回家。”
  黎承玺一笑,没有太高兴:“好啊,需要我帮你收拾东西吗?还是在这里等你。”
  “我自己拿就行,东西很少。”陈嘉铭松开他的手,在转身前,忽然低声问道:“黎承玺,如果我……”
  如果我再早点认识你,如果没有七年前的那些事,也许我是能爱上你,愿意和你相伴一生的。像你之前那夜在扶梯上和我幻想的那样,我们平平淡淡做一对普通情侣。
  然而。
  黎承玺摇摇头,声音很轻:“没有如果,嘉铭,人活一世就接受一世的命运,我们都实际点。你要做什么就去做,我们的家永远是你想回就能回的地方,我依旧在家里等你。”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