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春(近代现代)——广西人在北京读书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1:43:52

  我怎么是这样的。黎承玺用手沾着水,插进碎发往上抓。黎承玺不该是这样的,黎家的嫡长子不该是这样的,恒华的董事不该是这样的。
  在他麻木地整理自己的外表时,身后悄悄靠近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向黎承玺递去名片,自我介绍道:“我是狮鹫基金的代理人,我们基金会是美资背景,资金雄厚,有意愿收购恒华的核心资产和控股权,这可以解恒华的燃眉之急。”
  黎承玺一听心下就了然了七八分,问道:“你们能出多少钱。”
  男人报了一个数字。
  呵。黎承玺冷笑一声。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巨额的利息,突然提前的还款期限,莫名其妙打出的感情牌,信贷经理急转直下的态度,甚至饭局上灌的那一通酒,一切都说得通了。就是威逼利诱他以低价出售恒华的资产和控股权,企图在混乱中彻底吞并恒华。
  里里外外,谁都在窥伺恒华,想从黎家的商业帝国上撬出哪怕只是一块砖,也够他们吃得满嘴流油了。
  真是一手好牌。要不是双手没什么力气,黎承玺差点要鼓起掌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人,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手一松,名片掉落在地板的脏水里,黎承玺头也不回地走了。
  ·
  大厦顶端,一个男人端着红酒坐在落地窗前,俯瞰宁港的旖旎夜色,车水马龙,钢铁森林,灯与灯之间,勾勒出鎏金的都市,半个港岛的一切被他尽收眼底,无数灯光在他眼底下流动,他的瞳孔却黑得深邃,是一处光照不进的无底深渊,没有情感,没有情绪,甚至连转动都很少见。
  “邱生,他没有答应。”他背后,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男人向他报告。
  “意料之中。”邱仲庭慢条斯理地摇了摇酒杯,让红酒液挂在杯壁上,再缓缓下滑,“我从来没有认为他会蠢到出卖家族企业来保全自己。这次只是试探。”
  他顿了顿:“当然,黎太子也不会太聪明,否则他那点漫不经心的小手段早就被太子识破了。他每天睡前应该给那个早死的女人做晚祷,感恩她把他生成那个样子,他的大部分计划,都要依靠他那张脸。”
  身后静默数秒,再传来声音时放得又低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密语,带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很漂亮吗?”
  邱仲庭笑一声,转过身,看向那人的眼中情绪晦涩不明:“你觉得自己生得很好看了,其实跟他根本没有比的必要。以后别问这种话了,你跟他比不了。”
  身后人瞳孔剧缩,左眼角一抽,那处的一颗痣也随之一跳。
  “是。”
  邱仲庭恩赐似的瞥他一眼,然后转回面向落地窗。
  “邝迟朔那里有什么动作。”
  就像对黎承玺一样,他给邝迟朔的同样只是一个警告,没有对他本身没有造成太大伤害,顶多是一点擦伤。邱仲庭对待猎物从来都是这样,时不时给他们吃一点小小的教训,抓住之后又放开,看他们劫后余生的欣喜来取乐,然后一次次重蹈覆辙,告诉他们我永远在看着你们,并且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置你们于死地。如此反复,直到邱仲庭失去兴趣,直截了当解决他们,或者他们受不了折磨,主动把脖颈递给邱仲庭,恳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就像他二十三年来,一直对他第九个弟弟所做的那样。
  “邝生没有异样,一切照常。”
  “他是个沉得住气的。”邱仲庭垂下眼睫,喉咙里沉沉地哼出一声,“我那个不省心的弟弟,刚回宁港就闹事,以后还不知道要弄出多大麻烦。黎承玺真是天大的福气。”
  “没关系,等他玩够了,释怀了,满足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复仇者的英雄主义了,他会感到空虚的。黎承玺最终也会离开他,到时候,他只能回到我这里,对我的折磨麻木地甘之如饴,在逃离我和依附我的内心挣扎中精神分裂,他就是这么长大的,如果当年他没认识那个医学生,他这辈子都会如此,直到死亡把我们其中一个带走。”
  红酒液像一双夜里饥饿的眼睛。
  “但就算死,他永远是我的弟弟。”
  “我这个弟弟不省心,刚落地宁港就受黎贸生关注,又偏偏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来了心软的陋习,还要靠我把那群红棍清理干净。也多亏我这么做,他才下决心住进黎承玺家。”
  “说到底,他应该感谢我这个大哥啊。”
  ·
  寒风中,拽着黎承玺半边手臂的陈嘉铭眼神凝滞片刻,心里漾起熟悉的、本能的不详感,随即冷不防鼻腔发痒,打了个喷嚏。
  半边身子跌在地上的黎承玺意识不清地嘟嘟囔囔。
  “冻唔冻啊,我話你知要穿多啲喇。”
  陈嘉铭冷着被冻麻的脸。
  “收皮喇你。”


第11章 
  宁港沿袭了B国很多,他们的道路规划大抵也是B国佬的手笔。宁港的路永远都是弯弯绕绕的,像一锅拿隔夜餐应付的早点,有细面有粉丝有圆粉有扁粉,拌在一起淋上叉烧和酱,不分彼此地缠绕,有的地方又立体起来,一条叠着一条。每一条各自有中式或者西式的名字,西式的又分直译和音译。音译的路名从港人嘴里被念出来,说不上是港式英文还是港式中文,就像把草莓说成士多啤梨,B语母语者和大陆人听着都别扭得很,只有港人习以为常。
  从月湾坊回晏山区,陈嘉铭习惯走花坛道,从下亚厘毕道过去,会路过一座教堂,宁港普遍信基督,教堂也遍地都是,大教堂是那锅粉面乱炖上的叉烧,小教堂是葱花。教堂下来往花坛道去,路过观光巴士和缆车的总站,那里总有一堆人在等,等着被被红的绿的轿厢带走,陈嘉铭实在弄不懂港岛有什么风光可赏。
  再下来又到教堂,往前走就是不停地弯绕。直至太平山,全港的阔人都住在这里。
  黎承玺那栋别墅在柯士甸山道,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隐藏在一片湿润的绿中,山上一起雾,房子就像冰块溶化在牛奶里一样溶化在雾里,驱车从盘山公路望过去,那栋市价昂贵的豪宅就像聊斋里描写的狐狸的窝。有时候陈嘉铭会迷路,一头撞进山里,在亚热带葱葱的阔叶林中绕上好半天的路
  陈嘉铭问过他为什么不在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买房子,像某某富豪,就总在冠山道购置房产,至少不要搞得自己和隐居避世的政/治失意者一样。
  黎承玺当时瞪大眼睛:“吓?你知道冠山道的房子有多贵吗?我很有钱乜?”然后指着满屋价值不菲的装潢:“哪个隐士会住这种房子?”,再然后就追着陈嘉铭满屋子问:“你是不是嫌我穷,你真的伤我好深,你怎么能这样,你不要我了吗,你要抛弃我吗。”最后在说出“你放心好了,我们的婚房一定会选在冠山道的。”后陈嘉铭忍无可忍拿手捂他嘴。
  之后陈嘉铭再也没问过。
  把烂醉如泥的黎承玺塞进副驾驶室,给他拉好安全带,陈嘉铭把车子开上一条条有西式名字的道。
  黎承玺一手捂着胃,眉头紧锁,不知道是难受还是烦厌,头有气无力地靠在车窗上,窗外夜景倒退,划出一道道流光,黑金的宁港,霓虹的宁港,涣散成一团团光晕,黎承玺胃里的不适感返涌,他不自禁弯下腰干呕。
  “黎生,吐车上要罚款。”陈嘉铭面无表情,给副驾驶的车窗开了条缝,让车里空气流通,黎承玺能好受些。
  “你讲点道理,这是我自己的车。”黎承玺瘫倒在座椅上,手死死按着胃发痛的位置。
  “清洗费。”陈嘉铭趁着等信号灯的间隙,拿出水杯和药片递给黎承玺,“这个是蜂蜜水,温的,能解酒,我怕你嫌腻,就冲得淡了一点。这个是胃药,上次医生给你开的,一日三餐都要吃,你总是不记得带在身上,缺了好几次。医生今早打电话要你周末去拿新药顺便复诊,我都没好意思说你药还剩半包。胃有病还喝那么多酒。”
  “贤惠哦。”黎承玺就着蜂蜜水把药片咽下,淡蜂蜜水恰好把滞留在喉口的苦涩冲了下去,“我们阿铭越来越有贤妻良母风范了,我们婚事见报那天,全港都会羡慕我的。”
  “我的薪水走你私人账。”你扑街了谁给我结钱。
  陈嘉铭已经能很熟练地把两人关系从婚恋倾向转到金钱雇佣上。
  黎承玺也能很熟练地解读出陈嘉铭没说的后半句话。
  他假作失望地长叹一声:“难道我们之间只有冰冷冷的金钱交易吗?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看不到我多情敏感的内心,看不到我坚毅而温柔的人格,也看不到我对你付出的诚挚的感情,你只看到我银行卡里那么多冷冰冰的数字!你根本就只在意我的钱!”
  陈嘉铭秉持着不和醉鬼打辩论赛的原则,缄口不语,车在花园道上开,掠过教堂,巴士,和缆车。
  千篇一律的宁港,日复一日的宁港,灯红酒绿,夜深了也还很热闹,巴士叮铃铃的清脆铃声从窗缝里传来,出租车有着鲜艳的色,霓虹招牌错落,闪烁间就是几十年的时光。这就是宁港,他们两个都太熟悉,以至于忽略了它独特的醇厚韵味。
  黎承玺望着窗外,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被刺激到了,突然沉下声音,语气里带点恳求: “阿铭,你调头回去,去德辅道中,好不好。”
  和黎承玺住宅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陈嘉铭叹气:“黎生,不要想一出是一出,现在是宁港时间二十三点五十分。”
  “你带我去,好不好。”
  好吧。陈嘉铭微不可闻地叹气,找了个调头处,把车往回开。雇主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是服务行业从事者准则。
  ·
  德辅道中是海璇至晏山自动扶梯的海璇端。
  扶梯白天从晏山向海璇,午夜从海璇向晏山,高低落差有四十五层楼高,一趟用时二十分钟左右。也算是宁港的一大特色了,毕竟只有宁港才有那么长的户外扶手楼梯。
  黎承玺靠在扶梯扶手上,拉着陈嘉铭透过玻璃窗去看,二人缓缓上升,街景也缓缓下落。
  “这个是四年前建成的,那时候我还在国外念书,读商科好难,我在为本科的毕业论文苦恼,我其实还有好多东西都没弄明白,那些晦涩生硬的英文一直堵在我脑子里,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很想家。然后我过年回来,第一次乘这个,我当时觉得哇好厉害,然后就很想哭。”黎承玺头脑还是不清晰,说话颠三倒四,陈嘉铭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我就看着宁港的街和房子一点点掉下去,然后浮起来,每一个地方我都那么熟悉。”黎承玺手指虚点在玻璃上,印出一块半透明的雾,又淡下去,玻璃窗映出一张神色落寞的脸,“这个是建来方便人们上山下山通勤的,紧靠着居民区,我站在这里,能听到每一家洗碗炒菜的声音,油烟味和饭菜味就会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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