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取栗（近代现代）——自行车难过

　　那么多热情的人让段需和招架不过来，每秒钟至少有三个声音在对他说话。
　　原本来这里碰碰运气，看会不会正好遇到想要见的人，现在自顾不暇，简直成了校园一道风景线。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冷淡的态度能带来很多便利。段需和闭上嘴不再回答，微微侧身，既能远离吵闹的人群，又方便观察玻璃窗的外面。
　　来来往往的每张面孔都很陌生，像许多一模一样的假人在外面走路。
　　亚裔面孔本来不多，段需和紧紧盯着少数人看，这个不是，个子有点矮；这个也不是，怎么留这么长的胡子，看起来很难打理；那个……那个是中学生吧，难道是少年班？
　　段需和突然想，弟弟模样周正简直是完美的孩子，可以上电视去宣传讲文明树新风。这种想法或许过于自满，不过哪个家长不喜欢自己家的小孩。
　　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和弟弟非常相像的脸，猛然推开椅子站起来，边上的人都很意外，齐刷刷盯着他。
　　定睛再看，那张脸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他又讪讪坐下来。
　　一个长头发的男生凑得很近，把手上的画给他看，声称自己是社交平台上面的博主，请他在画上面签名，问能不能上传照片在网上。
　　那幅画漂亮得有些过头，段需和认为这是夸大其辞。他连说了三个“不”，背后的手悄悄拎起外套，谦逊地低头方便更好地逃跑。
　　清脆的铃声从门口传来，有人推门进咖啡馆本来太正常，直到段需和看到门口的人。
　　谈择把手上的一叠书放到了手边没有人的桌子上，并没有用力，但是书太多，砸地桌腿都颤动，沉闷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段需和想说什么，余光中瞥见长发男生几乎和自己挨在一起的手，连忙退后了几步。
　　再抬头的时候谈择已经离开了原本的位置，正在前台点单，绿色短裙女孩服务态度很好，笑着同他讲话，不知道回答了什么，她的笑容很快消失，一甩马尾走进了后厨。
　　弟弟又变回了原来的他，段需和每次看到就觉得沮丧。
　　冷硬沉默，身上所有信号都宣告：不可靠近。
　　如果人工智能统治地球，令人类的内心世界展示在头顶，段需和想，弟弟的头上会是一个巨大的红叉。
　　过去他以为，这是一种面对不确定性的自我保护，可以通过善意化解。在不告而别之前的那一段时间，他觉得弟弟已经不一样了，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一起，什么话都能说。弟弟总是看起来心情很好，再小的事也能取悦他。
　　但是那建立在一个虚假的谎言……不对，是在一个巨大的误会上。
　　他挥手让大家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好抽身去找弟弟，但不等他动身，谈择已经端着杯冰水来到了跟前。
　　兴师问罪的架势，让书卷气浓郁的咖啡馆都好像变成了风月场所，围成一圈凑热闹的人们都若无其事地离开，那个长发男生执着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名片，段需和有理由相信他真的在事业上升期，很需要每个人的支持。
　　段需和以为又要挨骂了，做好准备洗耳恭听，但是谈择没说话。
　　他从背后不知道哪里变出来一个托盘，把段需和清单上最后的沙拉上齐了。
　　段需和看了一眼前台翻着白眼擦杯子的女孩，又看了看门口潦草堆放的书籍，可以确定谈择并没有在这里打工。
　　他难得福至心灵地领会到了微妙的情感，在一场漫长的争执之中，先开口的人就代表着示弱，代表把自己的面子放到地上给对方践踏，代表将之后的话语权拱手相让。
　　段需和却认为，在家庭关系当中，语言没有那么重要。亲情是无法被尖锐的词语冲淡的，更何况他在弟弟面前根本不需要什么面子里子。
　　他又想道歉，然而谈择在他之前说：“这就是你的选择？”
　　段需和一愣，什么选择？他顺着弟弟的目光看到自己手中的名片，赶紧丢到一边：“这是推销。”
　　谈择似乎并不相信，表情没有任何缓和：“你来这里干什么。”
　　能够说上话，段需和已经很惊喜，他解释说：“然然，我去家里找你，但是你不在。”
　　是真的没有人还是不开门，段需和也不清楚。
　　“我想……你有没有时间，我们再好好聊一聊。”
　　“聊一聊。”谈择低声重复了一遍。
　　答案是很明显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聊一聊”。
　　段需和还以为他是同意了，高兴地说：“是啊，上次我们都没说清楚就分开了，这样的事情一两句话怎么说得明白？然然，你说我对待事情态度不认真，所以这次我真的是好好想过了，才来找你的。”
　　他不是态度不认真，是完全没有往心里去，无论是一夜情还是订婚，不管别人心里有多在意，对他来说好像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怎么让人能相信告白就会例外。他的全世界就是“段然”，与其说是一个人，更像是一个符号。这个符号是正是斜，具体是什么意思，都不在他考虑的范畴之中。
　　可是就算段需和是天底下最不称职的恋人，谈择以什么立场去指责他？
　　沉默了很久，他才说：“最近很忙，不怎么回去，提前发消息给我。”
　　段需和：“我怕你不怎么看消息。”
　　本来是陈述事实，毕竟之前确实如此， 听起来却像埋怨。怕弟弟不高兴，他又说：“要不把邮箱给我吧。”
　　说到这里，段需和突然有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如果他上一次就顺口答应下来，弟弟肯定是不会不回消息的，说不定还能秒回。不过，只是为了让弟弟回消息，就要跟他谈恋爱，这也太莫名其妙了。
　　谈择：“我不想让你浪费时间。”
　　段需和有些困惑，回消息才能不白跑啊，难道不沟通还能有心灵感应？
　　谈择的语气很平淡，话却说得很绝：“你想让我回去扮演一个好弟弟的角色，是不可能的，不要再来找我了。”
　　无论弟弟把他的缺点说得多响亮，段需和都不会太伤心，原来伤心在这里等他。他不想听到弟弟说不再见面。
　　他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几乎想恳求宽恕，他说：“然然，我找你只是想要见你，没有那么明确的目的性。无论你怎么想，怎么做决定，都不会改变的。见到我让你很讨厌吗？”
　　谈择的手抬起来，却又放下了，他说：“你觉得我讨厌你？”
　　段需和：“不是这个意思……”
　　谈择：“我知道，你应该觉得我讨厌你，有一段时间连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总是让你难过。”
　　段需和不在意这个，想要出言安慰，但是弟弟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厌恶因为喜欢你变得面目可憎的我，总是妒忌，愤怒。段需和。”在念他名字的时候，谈择突然把语气放得温柔，“我想你的时间远比你想到我要更多，你其实并不想要知道这件事，因为你只想要一个承担你情感的载体，任何回应只会让你惊慌失措。”
　　段需和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虽然这里应该没有人能够听懂中文，但他还是有强烈的羞耻之心，环顾四周一圈，他小声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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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谅我，愿天堂没有论文和ゼミ


第41章 40
　　段需和一路上老老实实地跟在谈择后面。
　　没两分钟他认出来了，弟弟是要带他回家。房子就在学校边上，确实方便，但是段需和不知为什么感觉更紧张了，连带着走路都变慢。
　　谈择没有催他，事实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为了配合段需和的步调，有时候停下来等他。
　　其实段需和想的是在附近找个有包厢的地方，可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说，人已经跟到了家里。
　　谈择甚至给他遇到了一杯水，如果他真的只是来做客就好了。
　　段需和捧着那杯水看了会，叹了口气：“然然，我不是非要否定感情，但是在我们讨论问题之前，必定要证实问题是否成立。我们从最大的错误来看，因为我的疏忽，意外发生了关系，这件事情已经不可改变了，然而我在之后也没有重视你的心理情况，总觉得闭口不谈就能够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时间一久连你我都会忘记。我真的是大错特错，对不起，早就应该跟你好好谈一谈。”
　　谈择：“你觉得我脑子长在下半身，睡一觉就会爱上你？”
　　段需和一口水没来得及咽下去，呛得咳嗽起来，谈择坐到他边上，接过手中的杯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总得担心有这种情况，对、对吧？”
　　他还是不适应这种直接的说话方式，不自觉地磕巴起来。
　　有一瞬间他以为弟弟也想要叹气，不过并没有，拿纸很轻地给他擦了擦沾湿的下巴：“段需和，不是因为‘发生关系’所以喜欢你，是因为喜欢你，才待在那里。你没必要谴责自己，是我趁人之危。”
　　段需和不想他这样说。
　　谈择低着头：“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是吗，我甚至不想给你买避孕药，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你还是来山里寻亲的少爷，而我什么也没有的时候。孩子会一直牵绊着你，无论是你付出所有去改变它的出身，还是放弃一切来陪伴它。”
　　段需和是真正的哑口无言了，事情好像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为什么弟弟要这么说，为什么他不能就简单地斥责他的虚伪，然后他检讨忏悔，最后在哭泣中求得原谅吗。
　　很久之后段需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然。”
　　他还是这么叫他。
　　“别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惩罚自己好吗，你不可能一无所有，在那个时候你已经是称职的哥哥、成熟的一家之主，整个村庄的人都需要你帮忙。而且你买给我了。”
　　“你应该感到害怕。”谈择触摸到他柔软的、微凉的皮肤，“那么多个晚上，你就睡在我旁边。”
　　段需和握住他的手：“我永远不会害怕你，不会讨厌你，这根本不算什么。”
　　“你只是不喜欢我。”谈择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不是你的问题，段需和，但是我不可能在你身边扮演好弟弟的角色，看着你像以前那样一个又一个换男友。”
　　“我当然不会！”
　　怎么把他说得像花花公子一样，他明明都很努力想要跟恋人走到最后。
　　既然已经知道弟弟喜欢他，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再谈恋爱，怎么能不顾及弟弟的心情呢。
　　或者说，其实他也不是非要把一切分割得这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