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一起睡吗?(近代现代)——十三月念

分类:2026

作者:十三月念
更新:2026-03-03 09:44:10

  可付远野在他这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喻珩像是面对着一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艺术流派的画,他不曾了解过的线条飞舞着铺满纸张,像是一张充满缺口的网,沉默地盖下时,喻珩居然在想这张网披在身上很酷很合适,而非想着质疑和逃离。
  虽然他见过的人不多,但他最分得清好坏。
  付远野毫无疑问是很好的。
  但他们是朋友吗?
  喻珩脑子有些热血上头了,想要寻求一个答案,不顾现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夜,直接一个轱辘翻身而起,趴在付远野的床边,隔着被子精准地抓住付远野的手,两眼冒光。
  “哥!我想陪你玩!”
  *
  付远野承认自己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心跳得很快。
  这像是一句邀请函,邀请他进入一个新的世界。
  但付远野遇到喻珩之后也总是很想问十二生肖里面会不会有一种生肖其实是猫头鹰?为什么少爷总在夜晚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被喻珩抓住手的时候不理解。
  听到喻珩下一句话是“我们去看日出吧!”的时候不理解。
  出了门,骑着车载人出发去海边的时候他依旧不理解。
  “嘿,你是打不过就加入吧?”喻珩在后座傻乐。
  付远野之前根本没睡着,现在眼皮褶都深了些,在眼尾压出一条锋利的线,黑夜给他的侧脸轮廓边打上影阴,但他的声音听不出疲惫,很散漫:“你觉得我打不过你?”
  “文斗不武斗昂。”喻珩一张嘴,喝了一嘴风。
  “我们是去海边看日出吗?”他又问。
  “你连去哪儿都不知道就敢随便上人的车?”
  喻珩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危险,不自觉在风里扬高了声音:“你当然不会卖我,我相信你啊,当然知道!”
  前面的人忽然不说话了,喻珩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看着两路两旁不断后撤的狗尾巴草,心情和它们一起在风里晃动。
  忽然,付远野放慢了速度,对他说:“抓紧。”
  喻珩正在仰着头感受风,闻言往前探了探:“啊——?”
  “我说——”付远野忽然加快速度,反手抓住喻珩的手往前扣在自己的腰间,朗声,“相信我就抓紧——”
  “为什么……哇——!!”
  陡然提速的自行车穿梭过宅宅的小土路,少年的声音破开风,吹着付远野微长的发尾扫在喻珩的脸上,喻珩被惯性带的微微后仰,可一只手又被付远野牢牢地抓在身前。
  两只眼睛新奇地睁大,嘴里不可控地发出惊叹。
  一辆自行车怎么能骑出这么快的速度?
  星夜在视线里似乎被拉长虚化成一根根星轨,路边的狗尾巴草像一群争先恐后围着他们转的小狗,海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渐渐和耳朵里的脉搏声同频。
  周围的一切在他略快到呼吸中显得有些光怪陆离,只有风声呼啸清晰,喻珩伸出另一只手的五指,自由的风是没法被抓住的,但他抓住了一缕从指尖溜走的风的凉意。
  喻珩把微凉的手往脸上贴,眼里竟然微微湿润。
  这是自由的触感和温度。
  喻珩的心狂跳起来,一种和紧张极其相似的情绪传遍全身,颤栗感让他着迷,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付远野分享这份第一次体验到的自由。
  他把手伸向前,贴在了付远野脸上。
  他感觉到前面的人脊背一僵,然后微微侧了侧脸,微凉的唇正巧落在喻珩的指尖,问他:“怎么了?”
  喻珩惊奇了一瞬,整个人兴奋地贴到付远野的背上:“哥!你的嘴唇上有自由的温度!”
  喻珩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传来湿热的温服,大概是付远野在笑他时呼出的热气。
  “又用小学生的脑子想什么了?”付远野问。
  “就是觉得这样很自由啊,不是吗?”
  喻珩说完也没指望付远野能懂他。
  他是第一次经历没错,可付远野一直生活在这里,肯定不止一次经历过这样自由的风。
  但付远野仍旧保持着很快的速度,有力地回答他:“这样?那我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温度。”
  喻珩就要落下去的心情一下子被重新托举回最高处,并且四平八稳地可以不再胡思乱想,整个人恨不得跳下自行车撒欢和付远野跑着并排。
  但前面人始终稳稳地抓住他的一只手。
  付远野的狼尾不断扫过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喻珩抬着头,不厌其烦地和它们玩了一会儿躲猫猫的游戏,最后还是被发多势众打败,被扫得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脑袋往前一倒,磕在了付远野背上。
  付远野捏了一下他的手,无语警告:“鼻涕别蹭我身上。”
  “不是啊!”喻珩大声狡辩,使劲把头埋进付远野的后背蹭了蹭,管他鼻涕眼泪全蹭在上面,嘟嘟囔囔,“这是自由的贴贴!”
  *
  喻珩像打了兴奋剂,到海滩边的时候一下从车座子上蹿起来原地跳了两下。
  付远野停好车,在一旁道:“孙悟空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也这样。”
  “你是不偷偷诋毁我呢?”喻珩凑过来质问。
  “想多了。”付远野扯唇,“感叹而已。”
  夏天日出早,但现在距离日出也还有两三个小时。
  沙滩上没什么光亮,只有海平面上波光粼粼地倒映着月亮,引着喻珩和付远野在海边走。
  风很大,喻珩的外套被吹得鼓起,他扣起扣子,张开手感受了会儿风,转头对付远野说:“如果我是你爸爸的学生的话,他大概会很头疼。”
  “ 为什么?你分不清东南西北?”
  喻珩摇头:“以前家里人很少让我出远门,年纪还小的时候看到电视上或者书上看到我没去过又不能去的地方,我会不高兴,连带着不喜欢学地理,总觉得学了也没用。”
  “那时候不爱听地理课,老师也头疼。有一回考试,选择题问白天是吹陆风还是海风,我有点儿印象老师说什么根据海的比热还有压强可以推断,但脑子里不知怎么地就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四岁?爸妈带我和姐姐去海边,我朝着大海,风从海面吹来,把我的衣服向后一直吹,把我姐姐的裙子也一直向后吹。当时唯一的想法是这风太大了,但是很多年后的那次考试,我想的是——我知道,白天吹的是海风。”
  付远野听着少年温暖的嗓音不自觉笑着,想起他爸说过生活和阅历是最好的老师。
  真是如此。
  他看向风吹来的方向:“后来呢?”
  “后来?就像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会对海风有不一样的认知一样,做完这道题我就和自己和解了,明白用不听课来抗拒外面的世界是不对的,因为我本身就很向往。而且,”喻珩张开手拥抱风,“今天我又在海风里获得了新的信息和想法。”
  喻珩说完就安静了下来,他停下脚步直接沙滩上坐下,仰头看付远野。
  “你是不是看懂我送给白川的那本绘本了?”
  喻珩问得毫无预兆,付远野看着一下子冷静下来的人,心里忽然颤了一下,不自觉想避开他的灼灼目光,但又忍住。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喻珩,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沙滩上。
  “坐过来。”
  喻珩拍拍身上的沙子,和付远野一起坐到了外套上,两个人凑得很近,一侧的手臂甚至紧贴。
  付远野手臂很热,喻珩感觉暖呼呼的,好像风都没那么大了。
  喻珩抬头看着星星:“白川不小心说漏嘴。你看了我的绘本,对吗?”
  付远野看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他该说什么?我不是故意窥探你的过去?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无论哪一种都显得太过于高高在上。
  于是他坦诚:“嗯,画得很好,不知不觉就看完了。”
  “真的?”喻珩忽然笑了,平静的脸上漾开一丝不可思议的笑,“你知道吗,来这里之前,我的专业课老师告诉我不准再画画。”
  付远野微微皱眉:“为什么?”
  “他说我画的东西很空啊,说我找不到状态不准拿画笔。”喻珩比划了一下,语气很无所谓,“绘本是我高考完画的,画完之后我就觉得画什么都没意思了。不说这个了,说说你。”
  喻珩在沙子里翻着小贝壳,把他们一颗一颗摞起来,一边摞一边道:“你是不是因为看了那本绘本,猜到我可能经历过什么,又在我去归来社区的时候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最后因为昨晚我被关在浴室后的状态辅以证据,所以这两天一直都顺着我?”
  喻珩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很柔和,卷毛软软地随风摇晃,他语气很善解人意,却也有点强硬:“今晚睡前你还问我关灯能不能适应,付远野,你不用因为那些猜测把我当小孩照顾,我不是怕黑。”
  “你觉得我是在可怜你的遭遇。”付远野陈述出来。
  “我不知道啊。很多人都这样可怜我,小心翼翼地和我说话,然后对我好。我知道如果这样还不满足就是不识好歹,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啊。”喻珩的语气有点颓丧,“我是一个你最好有话直接对我说的人,不然我就会一直猜是不是因为我以前被拐卖过,你才对我好。”
  被拐卖过。
  纵使早有猜测,亲口听见喻珩说出口的时候付远野心里还是紧得钝痛了一瞬。
  尤其是他是用那样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来,且话里追寻的东西也并不是这件事,似乎那段经历已经是过往云烟。
  要怎么说服自己,才能表现得像现在这样毫不在意。
  付远野瞳孔微缩,哑声:“是猜到了,但我不是出于怜悯。”
  喻珩手一顿,被堆起来的贝壳塔唰地倒塌。
  “真的?”
  付远野点头,很郑重地点头。
  如果一定要说,付远野是在为自己的傲慢负责。
  看懂那本绘本后他在想,喻珩以前被拐卖、被打、想求救的时候,是不是没有一个人去救他。
  那天晚上,喻珩义无反顾去救白川,是不是也在救小时候的自己。
  喻珩做的事情事出有因,那么他像小北斗一样离开家的日子里,有学上吗?会想念以前学校里的玩伴吗?
  所以喻珩用自己吃过苦的角度去可惜他不上学有什么错?劝他去上学又有什么错?
  是他太傲慢,无形之中觉得所有人都该为自己的悲伤避让。
  喻珩却在用自己的悲伤推己及人地共情,担心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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