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起(近代现代)——晓棠

分类:2026

作者:晓棠
更新:2026-03-01 18:47:19

  白浪的质问中掺杂着不悦与失望,“为什么控制不好情绪?”
  白冽余愤难消,“他骂我是妓女生的杂种,没人在意。他说我的父亲还有很多私生子,打死我大不了白家再换一个接回来。”
  白浪冷酷的否认,“我倒不介意他多生出几个。”
  白冽追问,“他说我的父母来了曼拉,是吗?”
  白浪默认。
  白冽请求,“我可以见他们一面吗?”
  彼时,白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置可否。白冽也是在许久之后,才意识到,总理大人的目光里转瞬即逝的闪动,是一种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那一天,他放学照旧被司机接上车,意外地从后门进入庄园,文先生在等他,把他带到了一楼靠近餐厅的房间里。
  白冽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有些紧张,但保持住了安静。
  餐厅里,白总理屈尊降贵地接待了远道而来的儿子和儿媳妇。注定是不愉快的一顿饭,白冽早就不记得他们又在吵些什么,无非些陈芝麻烂谷子,各说各的道理,贪心不足纠缠不休。白冽只知道,从始至终,没有人提到他的名字。
  他起身打算离开,文英问,“要见面吗?”
  白冽干脆地拒绝。
  那一夜,他们在返程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他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后悔,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很多年过去,白冽得到车上的记录仪资料,他的父亲和母亲一路上还在为离婚为财产为谁对谁错而争论不休,试图劝架的司机问了一句,“见到小少爷了吗?”然而,这一句被大打出手的两个人充耳不闻,淹没在随后而来的刺耳的刹车声中。
  白冽没觉得自己会在意,但在那以后,他有一段时间一直睡不安稳,总是反反复复地梦到自己被悬空吊在万丈悬崖上空,头顶一根细碎的绳索摇摇欲坠。
  悬崖上边的平地人来人往,熟悉或陌生的脚步声不时传入耳中。
  也许是他的自我意识太强了,哪怕是在梦境里,他也牢牢地记住教训,不要对任何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不要有奢望,就不会失望。所以,他从不呼救,也没有试图自救。他冷静地好似一个旁观者,静待着注定的下场。
  后来,学业紧张,事务繁忙,他越来越少梦到,白冽以为这只是一段没有结局的幻象,都快要忘记了。直到两年前,再次梦回少年时的魔魇,命运给了他一个结局。有人替他剪断了绳索,白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悬崖,粉身碎骨。而死神的面孔,他也看到了……是他自己。
  一件事一旦知晓了结果,也就没那么可怕。这一夜刚梦到个开头,他自己便醒了,倒也习以为常。白冽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
  最上边是不被允许辞职的乔助理发过来的,基金会逐年增加奖学金额度,乔源问他,要不要降低标准,扩大资助学生的规模。白冽否决,反而让他更新方案,提高审核标准和难度。
  下边是几封军部的日常提报,他现在大多数时间留在陆军司令部,和秦将军的正式交接计划了挺长时间,屡次被意外打断,老头就快要抓狂了。
  回复了邮件,白冽瞟了一眼左下角的日期和时间,失神片刻。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刻意不去回忆他和许小丁两年前最后一次对话的场景,他有太多卸不下的事务与责任,没法任由自己被某一种负面情绪长时间把控。
  但这一刻,他给了自己短暂的放纵。
  那天,他不敢不撒手,又不甘放弃。人生第一次,他在明明白白知晓结果的前提下,想要为自己争取一次。
  长久的缄默过后,在许小丁主动开口之前,白冽近乎卑微地问,“是不想要了吗?”
  “不是。”许小丁的否认给了他垂死中的一丁点星火。
  白冽走在悬崖边缘,“不是吗?”
  许小丁叹了口气,“我高估了我自己。”
  白冽像一个罪无可恕的犯人,等待着审判。
  许小丁坦然地望着他,他总是这样,看起来腼腆,有些拘束,骨子里却始终勇敢坦荡。他说,“我曾经非常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让我误会,是故意的吗,还是不小心?后来,我来到前线,参军入伍,很快,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思考那些有的没的。每天的训练和出任务压力都很大,我一个后勤兵的日常尚且应付的捉襟见肘,我理解了,你应该是不在意,我误解也好还是心甘情愿也罢,对你来说是无足轻重的事。”
  “不,”白冽不得不打断,“是我故意的欺骗和误导造成的,对不起。”不是无足轻重,是爱而不知,自欺欺人,但他已没有资格辩解。
  虽然白冽这样说,但许小丁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他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纠结白冽的所思所想,毕竟那时候他除了捧着一腔热血懵懵懂懂,别无他长,而白冽从来不缺少仰望与爱慕……不对等的关系,不要说是伴侣之间,即便是朋友,也做不长久。
  所以,当初的爱与不爱,对得起还是对不起,本该终究逃不过曲终人散,只是因为隔着那一场差点让他丢掉性命的意外,而改变了每个人思维和命运的走向。他不依不饶又能如何,难道要靠白冽的愧疚和弥补走下去?
  “不重要,”许小丁摇头,“过去的事我也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他迎着白冽凝望的目光,诚实道,“我以为不会再见,谁知道……”他苦笑了一下,“白冽,你这个人,性格差劲,也不懂尊重别人,跟你一起生活又累又麻烦……”
  白冽无言以对。
  “可是,”许小丁抿着唇线,对自己有些无可奈何,“可是我只要一看到你,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除了做爱人不及格,你的其他方面无可挑剔,你强大,自律,坚定,你好像无所不能……我很难不崇拜,不心生向往。”
  哪怕是抛开皮囊……好吧,抛不开。许小丁心底暗自承认,但他不说,他也要面子。
  白冽不受控地放轻了呼吸,许小丁的话令他意外,但他毫无盲目的喜悦。他们两个之间,由始至终,许小丁都是更孤勇更坦率更值得的那一个,自己只不过占了他年少不懂事时先入为主的便宜,窃取了少年的偏爱。如果许小丁仍执着于是非对错,对他尚存怨恨,委屈抱怨,排斥推拒,恐怕白冽还会更庆幸一些,因为那样的情况在他的预料下掌控中,他知道如何为自己争取机会。可现在,许小丁如此坦诚地承认这些,白冽比他自己先一步意识到,根源在于,在许小丁生命的宽度里,情爱早已不是不可或缺的部分,他自己早晚也会堪破。
  白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许小丁眼眶泛红,语意却没有一丝迟疑,“就是因为太想要了,才不能要。我也弄不明白,总是遇到死里逃生的变故,是倒霉还是幸运。可这一次,我侥幸活下来,是其他的鲜活生命付出代价换来的。不论那次行动失败真相是什么,也改变不了结果。他们死了,而我活了下来。这种感觉太沉重了,我不能……”许小丁哽咽着顿了顿,“起码现在不能又走到回头路上,不然,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好像又走进了死胡同,不能回头,却也看不清前路。跟命运跟自己较劲的这个过程,他没法预计时间,也许是整个余生。或许时间终究会抚平所有困厄,或许某一个契机,豁然开朗,也或许兜兜转转,执迷不悟。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借口。他和白冽之间,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太想要了……年少时遇到的人恶劣而惊艳,他成了惊弓之鸟,望而却步。与其踟蹰沉沦,患得患失,不如不要。
  白冽心疼得战栗,“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许小丁坚持,“我得靠自己想明白,跨过去。”
  “我可以等……”
  “不要,千万不要,”许小丁拒绝,“我会有负担。”
  白冽,“……可以见面吗?”
  许小丁,“还是不见了吧。”
  白冽沉默良久,“……好。”


第80章 迟来的毕业快乐
  承诺了一个“好”字,白冽做到了,两年里从未出现在许小丁面前。这并不难,像他自己曾经说过的,哪怕是当初以为生离死别,他最终也只能悔恨,接受,忘记……地走下去,别无他路。
  如今,只是不见,又怎么会做不到呢?
  他那些无法尽数宣之于口的悔不当初,被许小丁轻轻地就揭过了……其实,也并不是多么地出其不意,毕竟,这孩子以往就经常让他……始料不及。
  只不过,当时只道是寻常,他以为自己没有在意过。
  夜阑无声,奢侈地任由思绪纷飞。
  他第一次亲手近距离击毙敌人,被脑浆糊了满头满脸的那一次,他冷静地通过了行动后的三次心理测试,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他赶回曼拉的当天夜里,把所有的暴虐与压抑发泄在许小丁身上。那人被他折磨得近乎哀求而不得,痛哭不止,瞳孔失焦。许小丁哑着嗓子哀泣,他再也不做了,他要死了……而白冽仅仅是模糊的解释了一句,便又轻易地得到予取予求的纵容。
  过后,他也短暂地愧疚了一下,暗自衡量增加补偿的额度。他给许小丁安排了医生,心安理得地离开。之后不定期的往返,有时候能见到,有时候忙得顾不上。一次相聚,他早忘记了自己的恶劣行径,许小丁也乖巧地给他准备晚餐,白冽心满意足地坐下时,看到面前端端正正地摆着一碗猪脑花……
  白冽当时是什么反应,有些记不清了,但他此时此刻记起,仍旧哭笑不得。
  还有一回,他尚未尽兴,许小丁的手机响了,通知他明天改换早班。被打扰的白冽气急败坏,在许小丁的坚持下,不得不敷衍了事。睡前,两人幼稚地拌嘴。白冽让他把工作辞了,许小丁据理力争就是不同意。车轱辘话讲了好多个来回,白冽恼羞成怒,脱口而出,“既然这么要强,房子是我的,你搬出去好了。”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先愣住了,他哪怕是为了体面也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这么低劣而刻薄的话。他以为许小丁会炸毛,正思索着如何先发制人把话圆回来,可许小丁只是困得睁不开眼,捞了他一把,“没关系,怀抱是我的,睡吧。”
  那一夜,白冽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就真的保持着被他揽在胸口,憋屈的姿势,别扭又嫌弃地枕着睡了一夜。
  还有……
  诸般琐事,当初漫不经心,白冽诧异于自己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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