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近代现代)——回南雀

分类:2026

作者:回南雀
更新:2026-03-01 18:35:05

  渐渐地,除了学业、课题、研究……他也会说起他创办的名为“自由意志”的组织。
  “一开始,我只是想要创建一个大家都能平等学习的场所,但虞悬说,只要蓬莱人当权,沃民就永远低人一等……”
  “哥,我想完成父亲……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是我养父,我想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我要反王室!我要反贵族!我要让蓬莱变成人人平等的国家!”
  “哥,要管理一个组织好难,比做实验还要难……”
  “我觉得,要一点点制造舆论,把蓬莱权贵做的坏事都宣传出去,让大家都知道!可是到底具体该怎么做呢?又要从哪一点入手呢?”
  “学术造假你觉得怎么样?我读的那所大学可多贵族学术造假……”
  我闭了闭眼,忍不住开口:“你可以建造一个信息中心。”
  “哎呀,那些蓬莱贵族脑子真的很笨,微积分竟然都不会……”叶束尔猛地回头,愣愣看着我,“哥,你……你刚刚说什么?”
  “蓬莱是半神权国家,圣座与王冠共治,你光反王室,没有用的。”我开合着皲裂的嘴唇,缓缓说道,“要想颠覆这个国家,先要……让民众对圣座和王冠失去信任、产生质疑、深恶痛绝……”
  叶束尔愣了愣,随即兴奋地滑跪到我面前,握住我的胳膊,用力摇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我哥,你怎么可能只是个邋遢的废物呢!!哥,你来帮我吧,来帮帮这个国家,帮帮沃民吧!!”
  他望着我,说到最后,情绪一点点平稳下来,眼里的光却依然闪耀:“那些苦难的人需要我们,需要你……”他恳求着,“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求你振作起来,求你……救救他们吧!”
  我眸光一动:“需要……我?”
  “是!”叶束尔用力点头,“特别需要你!”
  心中那摊早已冷透的灰烬,因他的话,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星火。
  而且,我也实在是很需要一件能转移我注意力的事。
  “……好,我帮你。”
  从那天开始,我找到了新的,需求与被需求,最牢不可破的互惠共生关系。
  我开始忙碌起来,白天在项则的苗圃工作,晚上为叶束尔出谋划策。
  那两根金条被韦暖揣进兜里带出了宗家,她认为,那是遣散费,是医药费,是宗家欠我的。
  我买了只密码盒,将它们锁了进去,藏在柜子最深处。就像“宗岩雷”这三个字,不再想起,不再碰触。


第69章 番外 母亲(上)(巫溪俪视角)
  巫溪俪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母亲”。
  她确实抚养了一个孩子,但这个孩子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宗岩雷更像一件“工具”,一件让她与宗慎安都能各退一步、彼此不至于难受的工具。
  对工具而言,她对他所做的一切:从小到大的教育操持、身体的关注、婚姻的安排……都不过是“保养”,或者为了维持贵族体面的面子工程,而非真正出于“爱”本身。
  至少,前十九年,她一直这样认为。
  巫溪俪惯常于每日六点苏醒。晨光初透,她会像大多数贵族一样在床上梳洗、用餐。智能终端连通全屋声控系统,在此期间会将今天她需要处理的工作以及新增的议程需求逐条告知。多年来她一向如此,可这一天却有些不同。
  这天是姜满的采髓日,也是宗岩雷的骨髓移植日。她特地请了一天假在家办公,以防出现意外,结果还真遇到了意外。
  她正用餐,女佣来报,说李管家要见她。
  女主人尚未更衣起身,若非急事,对方是万万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求见的。
  以李管家的专业度,巫溪俪知道他不是这么不懂规矩的人,于是让女佣招他进来。
  女佣将床上一圈纱幔放下,遮住她的身形。
  李管家进屋后也不乱看,上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倾斜,微微弯腰,视线始终落在前方一块地面上。
  “出什么事了?”
  巫溪俪心里一掠而过的,是宗慎安那堆烂事,或是宗岩雷的病情又有反复。她万万没想到,问题出在姜满身上。
  他逃了。还带着一个女人,对方甚至怀了他的孩子。
  巫溪俪停下用餐:“少爷怎么样了?”
  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她的工作让她见过太多表里不一的奇人怪事,阈值被拔得很高,情绪不至于在这点事上失控。
  “少爷……不太好。”李管家大致描述了宗岩雷的情况。
  巫溪俪盯着餐盘里还剩一半的煎蛋,顷刻间胃口全无。
  “出去等着。”她将刀叉交叉放入餐盘,语气沉了下去。
  李管家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
  巫溪俪换好衣服,将一头银丝在脑后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快步往宗岩雷的起居室走去。一路上,李管家跟在她身后,将一些细节补充得更清楚。
  到了宗岩雷起居区域的入口,能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巫溪俪推门进去,屋内医护同时看了过来,一见她,纷纷起立问好。
  “人怎么样了?”她问宗岩雷的主治医师。
  “打了镇定剂,还绑了他的手脚,现在暂且安静下来了。但是……”那位医生停了停,“他说他不想治疗了。”
  巫溪俪面无表情地大步往卧室走去。李管家想跟,被她一个眼神制止,只得留在房门外。
  “去姜满那儿,问他,要留下来,还是要鞭子。”她狭长的眼眸里浸满了寒霜。
  “可是少爷他刚刚收回了惩戒,只让我们关他,不准碰他……”
  李管家的声音在她冰冷的盯视下越来越轻。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愚蠢的话,忙颔首领命,转身而去。
  巫溪俪随后推门而入,卧室里,机器运转带来的低频噪音持续震动着鼓膜,温度适宜,但奇怪的是,许是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又或者颜色带来的联想,让这个空间给人一种苍白而死寂的体感,仿佛寒冬里的墓园,冷得没有尽头。
  巫溪俪纤长的眉拧起,停在透明帘子外。
  “一个贱民,也值得你这样?”
  尽管净世教教义规定蓬莱需践行一夫一妻制,可贵族男女豢养情妇、情夫的并不罕见。沃民男性因某种特殊体质,这些年在贵族圈里颇受欢迎,但他们至多只能算“宠物”,够不上情夫。
  侍从也好,宠物也罢,男人不过如此。巫溪俪见怪不怪,因此对宗岩雷与姜满的关系,她既无兴趣干涉,也谈不上反感厌恶。
  两个少年人,再闹,又能闹到哪里去?还能跟宗慎安一样,闹出个孩子吗?
  “他说他受够我了,要走,要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要经营自己的家……”宗岩雷的声音虚弱得像游魂,绝望又空荡,和这墓园般的房间格外相称,“他骗了我。他总在骗我……”
  昨天之前,他一直在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巫溪俪知道他对治愈的渴望有多强、对未来的期待有多真,可今天,她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一点生气。
  他如同一支孱弱的烛火,从小艰难摇曳着、燃烧着,只为让自己坚持得更久一点。无论遇到怎样的风雨霜雪都挺过来了,却在最后关头,亲手覆上了灯罩。
  “没有他,你就不治了吗?哪怕健康的身体唾手可得?哪怕你以前想也不敢想的那些事、那些梦想马上就能实现?等你痊愈了,多得是人爱你,多得是人为你痴狂。你拥有良好的家世,数不尽的财富,优秀的皮囊,聪明的大脑。你现在要为了一个背叛你、抛弃你的人放弃这一切?”
  宗岩雷静静听着,忽然问:“母亲,您有……爱过谁吗?”
  巫溪俪那张含着微怒的美丽面孔忽然一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爱过谁吗?
  权贵们因利益互相捆绑,婚姻不过是维系利益的工具。她的父母如此,她也是如此,所以她与宗慎安之间本就无感情可言。
  巫溪家身为蓬莱望族,她父亲在族中却并不受重视,能力有限,对子女也不算关心。母亲虽温柔慈爱,却几乎没给她留下多少记忆便早早病逝。
  她的人生里,可以说从未真正拥有过“爱”这种沉重又浓烈的情感。她也一直认为自己并不需要。
  “没有。”她冷漠回答。
  宗岩雷很轻地笑了一下,似乎早知道答案,并不意外。
  “所以您永远不会懂,我现在有多恨他……恨到甚至想用自己的死亡来惩罚他,哪怕……他并不在乎。”
  这个孩子从小就是来折磨她的。
  巫溪俪闭了闭眼,听不下去,一把掀开帘子冲了进去。更难听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当她看到病床上的宗岩雷时,所有话都卡在喉间,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为了防止他躁动伤害自己,医护给他换上了束缚衣:双手交叉,长袖扣在两侧;脚踝也同样被束缚带绑住。
  他身上与地上的血迹都已清理干净,此刻他戴着氧气罩,脸上除了零星几处皮肤溃烂,只剩无声地、从嫣红眼尾滑落的眼泪。
  那些泪水显然已经流了很久,沾湿了他的睫毛和鬓角,甚至在枕头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好像全然未察觉自己正在落泪,抑或将那些泪水误认作别的什么,即便面对巫溪俪,他的神情也无甚波动,只是怔怔望着上空,眸中一片灰暗。
  宗岩雷刚出生就被抱给巫溪俪,这么多年,她只在他幼年时见过他哭。
  大约四五岁,从他发病开始,他就很少再哭。他变得敏感暴躁,不喜欢旁人的触碰,也厌恶那些投在他身上的目光。
  七岁时,他无意听到伺候他的男仆向他人抱怨,说他的伤口有多恶心,那些敷料的气味有多难闻。他大发脾气,随手抓起一旁的花瓶砸过去,正中男仆后背。
  男仆吃痛转身,见是他,吓得面无人色,忙跪地求饶。
  宗岩雷不理他,转身回了卧室,大哭一场。那是巫溪俪记得的,他最后一次哭。
  事后,那名爱非议主人的男仆被她抽了一顿鞭子,半死不活地丢出了宗家。
  主人若不能让仆人恐惧,仆人就会得寸进尺。她以为自己教会了他,可他似乎始终学不会。
  不仅没学会,还让一个仆人蹬鼻子上脸。
  “你……”巫溪俪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斥责。
  面对这样无助的宗岩雷,她胸腔里那团本该磅礴的怒意忽然被掐断了。她的心脏在看清这个孩子的痛不欲生时,像被人攥在最酸楚的地方狠狠一拧,毫无道理,也毫无预兆,她一瞬间头脑空白,连声音都开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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