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近代现代)——回南雀

分类:2026

作者:回南雀
更新:2026-03-01 18:35:05

  再回到卧室,他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姿势——平静无声地仰躺在床上,双手压住被子,彼此交叠。唯一的变化,是那双眼睛这次并未闭合。他就这样“注视”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眼也不眨,似乎完全将自己封闭在了孤寂的黑暗中。
  “要听新闻吗?”我走到床边,放低声音询问。
  到这时,他才轻缓地眨了下眼。
  “……好。”
  我为他选了些还算有意思的新闻,一条条读给他听。
  “今日,皇太子楚圣塍殿下亲临白玉京体育中心,为两日后举行的首届GTC开幕式做最后的检阅工作……”
  那会儿,还有几天第一届GTC比赛即将开始,不管是网络上还是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有关它的新闻。
  太阳神集团的股价在一个月内翻了几倍,各大博彩盘口也提前开盘,数以亿计的资金似一只凶猛的巨兽,急不可耐地涌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虚拟盛宴。
  读了大概半小时,我停下来,他已经闭上眼复又睡去。
  悄悄离开他的卧室,我没有立即回自己的房间,反而再次进入仆从通道,一路下到一层,进了设在那里的小礼拜室。
  礼拜室逼仄狭小,不过十余平方。房间四周燃着不灭的电子蜡烛,在墙壁上投下虚假的暖意。房间尽头矗立着一座两米高的日神雕像,身前祭台下方设有一个长方形的凹槽,槽里铺满尖锐的碎石,是净世教用于日常自省的“洗罪砾”。
  从祭台的蜡烛桶里取了根细长的白色蜡烛,我用点火器将其点燃,随后双手合握,缓身跪到了那块洗罪砾上。
  膝盖从轻微的不适,到疼痛,到剧痛,再到麻木;烛火伴随呼吸摇摇曳曳,融化的烛泪滴落下来,顺着双手胡乱流淌,在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滚烫的触感。
  这是蓬莱人的信仰,不是沃民的信仰。照理,离开圣哲大学那座教会学校后,我不必再进行这样的“苦行”。但那半年里,我几乎每隔几星期都会去那里跪上一晚。
  我并没有“净化灵魂”的想法。我的灵魂,蓬莱人的神也净化不了。硬要解释的话,我可能是在“以毒攻毒”。
  我试图通过肉体上实质性的痛苦,消弭灵魂上持续的撕裂,杯水车薪地寄期望于,天明它就能够痊愈。
  然而一天又一天,灵魂的裂口不仅没有痊愈,反而越来越大,乃至逐渐生出了两个声音——一个卑劣地窃喜着宗岩雷对我直至死亡的依赖;一个绝望地哀嚎着他那拼尽全力想要燃烧、却注定会在长夜里熄灭的生命余火。
  它们日夜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近乎将我逼疯。
  蜡烛一点点缩短,黎明的微光自雕像两边的彩绘玻璃透照进来,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我的身上,投出五彩斑斓、花团锦簇的光晕。
  我凝视着手里的烛火,待它消耗掉最后一寸能量,艰难地从洗罪砾上起身。
  膝盖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痛,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脚步往礼拜室外走。
  好巧不巧,在门外撞见了巫溪俪。
  “你怎么在这?”她视线往下,扫过我红肿的双手,“你在苦行?”
  “是的,夫人。”我将手往后背了背。
  “有用吗?”她的视线越过我,望向礼拜室里的那座日神像。
  我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她唇角勾起抹嘲讽的笑:“没用就少来。”说完,她擦过我,进到里面。
  “夫人……”我叫住她,嘴在动着,大脑的运行却因一夜没睡变得十分迟缓,半天都无法确认自己在说什么,“把我的眼角膜给少爷吧。我们可以骗他巴泽尔有新技术,能够治好他的眼睛。等移植完,就算他发现那是我的眼角膜又怎样?他总不会把它们挖出来。”
  巫溪俪像一截挺直的松柏立在雕像下,脸上表情是少见的惊讶。
  “你知不知道,他或许只能再撑一年不到?等他死了,你就能完好无损地离开宗家。念在你这些年尽心伺候的份上,我会为你开具介绍信,让你能够在白玉京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你的余生将会平淡、健康、一成不变地度过。”
  “感谢您的慷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是说,“您所说的,我都明白。”
  她定定注视我半晌,快步从礼拜室走出来。
  “那我就没什么好忏悔的了。”
  巫溪俪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安排了我在巴泽尔进行各项检查。
  负责移植的医生说,由于我和宗岩雷血型相同,又是罕见的白细胞抗原全相合,我的眼角膜会更适合他脆弱的身体,减少不必要的排异反应。而又因为一张角膜可以分层移植,所以我只用瞎一只眼睛就够了。
  可喜可贺。
  与此同时,巫溪俪对宗岩雷的游说也非常顺利。她骗他那不过是做一个十几分钟的微创手术,巴泽尔新研发的人工角膜完全能治愈他的双眼。
  兴许是巫溪俪的形象太令人信赖,又可能是无尽的黑夜着实难熬,宗岩雷在了解过手术的大概流程,确认过人工角膜的材质后,没怎么犹豫便应允了手术。
  手术当天,我们在同一时间,分别被推进了两间手术室。
  局麻下,右眼的角膜剥离非常顺利,仅仅两分钟,我的右眼便只剩下空洞的黑。
  宗岩雷的手术持续了一个小时,被推出手术室时,他的双眼缠裹绷带,医生说手术非常成功,最快,他两天后就能重见光明。
  本来,我应该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可偏偏不巧,傍晚时分,韦豹的一通急电打来,祖母病危。
  我连行李都来不及回去收拾,直接买票从巴泽尔直奔火车站。离别前,宗岩雷拉着我的手,让我发誓一定会在两天后回来,他要一睁眼就看到我。
  “好,我两天后一定回来。”我向他保证。
  晚上赶到增城,右眼的麻药早就消退、不适的、如同砂石摩擦眼球般的刺痛感鲜明而难以忽略。
  见到祖母,她已在弥留之际。
  “婆婆,小满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啊!”
  韦豹大声在她耳边呼喊着,祖母半天吃力地睁开双眼,颤抖地朝我伸出手。
  “小满……”
  我牢牢握住那双枯瘦、苍老的手,应道:“是我,奶奶。”
  “小满,你一定要找……找到你爸爸……”她的眼眸浑浊一片,似乎看到了我,又似乎没有,“骏达,你在哪里……骏达啊……”
  她一声声呼唤着父亲的名字,忽地顿住,然后叹出一口悠长的气,双手落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婆婆!婆婆……”韦暖扑上去,哭得泣不成声。
  这还是我第一次处理亲人的正式离世,尽管有韦豹帮忙,不至于手忙脚乱,但仍然事务繁多。在此期间,右眼的疼痛总让我分心,我只能靠吃止痛药压制。而正因为这份疏忽,后续伤口愈合后,眼球表面产生了一层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瘢痕组织。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祖母沉疴多年,我对她的离世早有准备,虽不舍,却也没有太过伤怀。
  我赶在约定好的时间回到白玉京,出现在宗岩雷的床前。
  简单地慰问了我的丧亲之痛后,他挥退了所有人,只留我在他卧室。
  “替我解开。”他坐在床上,唇角抑制不住地微扬。
  那是他近半年来,少有的轻松、愉悦。
  “少爷,打个商量……”我坐在床沿,耐心地一圈一圈解开覆住他双眼的绷带,“等会儿见到我,能别生气吗?”
  “生气?”他歪了歪脑袋,习惯性地用耳朵对着我,“你弄坏什么东西了,为什么我要生气?”
  该说他敏锐吗?一句话而已,就猜到我“弄坏”了东西。
  “其实也不算弄坏,还有一边可以用,而且……我用它修好了更贵重的东西。”
  最后一圈绷带散开,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坠进宗岩雷的怀抱。
  银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他挣扎着掀起眼帘。长时间的黑暗让他的瞳孔在接触光线的瞬间剧烈收缩。他用力别过脸闭了下眼,又再睁开。
  “就当是,我为你准备的、迟来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吧。”
  五秒,或者十秒。他混沌的视野终于完成聚焦,房间里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可见。
  “所以,到底是什……”说着,他看向我,上一秒肉眼可见的快乐就此凝结。
  那双重新恢复澄澈、明亮的眼眸不敢置信地睁大,死死盯着我戴着医疗眼罩的右眼,呼吸在顷刻间变得急促起来。
  “不要……”他已经意识到,我“弄坏”了什么,又“修好”了什么,“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他伸出手,看起来像要碰触我的眼睛,半途,不知怎么又缩回手,指尖落在自己眼下。
  “你怎么敢骗我?”他咬牙切齿地质问我,眼里含着惊人的怒气。
  指尖用力刺下,他脆弱的皮肤上立刻便破开几道口子,鲜血眼泪一般顺着面颊滑落。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震惊,愤怒,痛恨……还有恐惧。
  我意识到,他得知真相后的真实反应,可能要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
  “是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站起身,退到一旁,不敢再刺激他。
  我的认错并没有起效,他盛怒难消,在脸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后,开始发了疯地砸东西。
  “不要!把它拿走!把它从我身体里拿走!!”他扫落床头柜上的一切,“谁要你的东西,谁要你这个贱民的东西!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吗?你这个蠢货!谁让你自作主张了?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他太过激动,那天到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让家庭医生为他注射镇定剂,让他在药效下慢慢平静下来。
  鉴于他根本不能看到我,我被剥夺了靠近他的权利。
  几天后,李管家找到我,告知我今后不再需要贴身照顾宗岩雷,他已经另外安排人代替我。即日起,我需要搬离宗岩雷的起居室,住到翼楼的仆从宿舍,负责花园的植物养护工作。
  我被丢弃了。
  我自大地以为,自己能让宗岩雷接受意愿外的安排,却忘了……他才是那个主人。
  作者有话说:
  一只眼角膜分层移植给一个人是完全可行的,不过对宗岩雷更稳妥的移植方案其实是双眼移植完整眼角膜……但为了故事能够延续,我也不能让姜满真成瞎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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