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近代现代)——回南雀

分类:2026

作者:回南雀
更新:2026-03-01 18:35:05

  “皇太子楚圣塍,利用王室身份大肆敛财,操纵地下黑产,开放高利贷残酷盘剥中下层民众,涉案金额庞大,仍在清算中。楚圣塍目前处于不确定的昏迷状态,待其苏醒后将依法追诉。”
  她的声音平静,语速均匀,不带一丝一毫个人情绪,端坐在那里,就像是位老练的、专业的晚间新闻女主播。
  念完最后一行,她合上文件,退到一旁。随后,穿着一身淡青色正装的楚逻缓缓走到镜头前,向整个蓬莱以及全世界宣布——从今天起,旧政权彻底终结,新政权正式成立。
  讲话结束,她伸手将身旁印有楚氏王徽的旗帜收进了一只棕色的木头箱子里。动作很轻,像在折叠一件残破不堪的旧衣服。
  从此,这面飘扬了三百年的旗帜,将永远隐没在历史长河中,再不见天日。
  第三个上台的,是我。
  上台的前一晚,宗岩雷特意请来梅拉尼,为我量身打造了一套契合此次庄重场合的发言造型。
  一袭黑色仿军装风格的正装,剪裁利落挺括。胸口处,一枚银色镶嵌海蓝宝石的胸针熠熠生辉。银蓝两色,恰是蓬莱人的象征。右眼则戴着一枚缀有松河石的眼罩,表明着我来自沃州的沃民身份。
  这位曾经在GTC后台为我的造型拍过板顶尖宣传总监,尽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压下惊惶,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我没有准备任何官方的讲稿。直接接替了楚逻的位置,坐上发言台,直视着镜头开讲。
  “各位,我是姜满。相信很多人认识我,是因为GTC。我是第一个登上GTC赛场的沃民,也是第一个捧得总冠军奖杯的沃民。无数人视我为偶像,将我比作民族英雄。但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弥赛亚。”
  镜头给不了我任何回应,四周一片寂静。可我能想象,无数人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弥赛亚,是我创造的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团结沃民,对抗旧政权的工具。”
  我停了一下。
  “而如今,旧政权已死。‘祂’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该随着楚氏王朝的覆灭,一同退出历史舞台。”
  “但,自由意志不会死。
  “它将不再是一个宗教,不再是一个地下组织。从今天起,自由意志将以合法政党的身份,参与蓬莱新政府的组建和选举。我们的诉求没有变——权益、平等、公正。
  “这条路会非常漫长,将经历许多轮的投票、争吵、立法与谈判。我恳请你们,再次将信任托付于我。相信我引领沃民迈向更好未来的决心;相信自由意志一直以来坚守的初衷;相信这个国家的明天,值得我们倾尽所有、奋不顾身。
  “一切都会变好。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自由意志对每一位沃民的承诺,也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站起身,退后半步,朝着镜头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演播室里没有掌声,没有欢呼。我抬起头,越过那些冰冷的机器,看到了静立在房间一隅的宗岩雷。他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沉默而专注地凝视着我。
  我们视线相接,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很轻、很淡的笑。让我瞬间想起之前在GTC的比赛场上,他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干得漂亮,搭档。】
  这场突如其来、兵不血刃的政变,瞬间点燃了蓬莱上下。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庞大王朝的终结,不是以一场战争,而是以几段干净利落的广播通知作为收场。
  一部分狂热的王室拥趸涌上街头,试图引起骚乱,但很快被仲啸山提前部署的军队轻松镇压。
  消息如潮水般涌向全世界,各国反应不一。
  在元世界的那五年里,岱屿明面上身为蓬莱盟友,背地里却扶持金恪,发动代理人战争。尽管现实中走向已经不再相同,岱屿却不得不防。
  为了震慑外部势力,仲啸山的军队牢牢控制着蓬莱的边境与主要交通枢纽,并在与岱屿接壤的边境线上,直接发起了一场为期三天、声势浩大的实弹军事演习。
  岱屿信不信这只是一场例行演练,无关紧要。真正至关重要的,是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临时联合政府的内阁成员陆续得到确认,最终形成了一个十二人的核心决策层——其中沃民与蓬莱人各占六席。
  原本隶属于巫溪鲲鹏的皇家警察厅就地解散,相关人员由军方甄别处置。
  净世教被剥夺了国教地位,延续了数百年的“圣教”称号被废除。从此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宗教团体,不再享有任何政治特权。值得一说的是,一年后我无意中得知,魏廉接替了教宗的位置。
  另外,GTC大赛宣布无限期停办。这项赛事与旧政权的利益纠葛太深,从赞助商到赛事组织,无一不渗透着贵族资本的影子。要重新办,也得等到新政府理清这些烂账之后。
  最后,是关于宗岩雷。
  虽然“永生计划”是宗慎安还活着时主导的,并且很大程度上受制于王权的强压。但在愤怒的民众眼里,这样的理由显然太过薄弱。太阳神集团必定要为此付出更多的代价,才能平息大众的猜疑。
  所有贵族都被褫夺爵位,要求献出土地和一半的家族财富,宗岩雷自然也不例外。但他比任何人做得都要决绝。
  在临时联合政府成立的那天,他主动签署了放弃协议,将自己包括太阳神集团整整八成的核心资产,全部无偿划入政府过渡基金。不动产、金融投资、矿业股份、技术专利等等,几乎是他宗家几代人积累的全部家底。
  他只给自己留了太阳神车队。
  “就算以后没有GTC,元世界还有别的比赛。”他语气平淡得像是自己即将舍弃的不过是一把没人要的破雨伞,“总不至于饿死。”
  他签字的时候,我就站在他边上,看到他签得无比丝滑,没有一点犹豫。他就这样掰断了从小握着的金勺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交出了“跋罗迦”的控制权。
  那把神秘的密钥被一分为三,分别封存在了三枚特制的钛合金戒指里。三枚戒指必须同时激活,才能启动跋罗迦的核心权限。任何一枚单独使用,都只是一块毫无意义的废铁。
  他把其中一枚蓝宝石戒指交给了楚逻;另一枚黑曜石的交给了仲啸山;最后一枚红宝石的,则交给了我。
  我把那枚戒指握在手心里,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掌纹渗进来。不重,但也不算特别轻。
  宗岩雷将它交出来,是对的。
  经过这次庆典日,蓬莱说得上名号的人,应该都清清楚楚地见识到了跋罗迦的可怕之处。它不仅能操控元世界,甚至可以用来达成另一种时间维度上的、违背伦理的“永生”。
  这样一份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如果仅仅属于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那实在太容易招致无穷无尽的祸端。无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过渡期里,一个小小的意外却发生了。
  虞悬受临时联合政府的委任,启程前往南方,担任沃州的新任州长。离开前,他去见了一面楚圣塍,并和他们的孩子楚嶙做最后的告别。
  楚圣塍昏睡不醒,戴越回了母国,如今虞悬也要走,让那个才刚刚三岁、对大人恩怨一无所知的小孩儿哪里能接受。楚嶙直接死死扯着虞悬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
  “呜呜呜呜……不要……呜呜呜抱抱……”他还不会说太多复杂的句子,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反复地说这两个词,张开小手拼命伸向虞悬要他抱。
  虞悬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上前抱抱他。但最终,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眼眶通红地看着那个大哭的孩子。这是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这个素来会隐藏情绪的男人脸上,看到如此浓烈的、仿佛要将人撕裂的不舍与痛苦。
  “替我照看好他。”虞悬哑着嗓子对我说完,一咬牙,狠心扯回自己的袖子,头也不回地大步转身离去。
  回沃州后,他本该向仲啸山移交金恪。
  可不知这金恪是不是提前收到了什么风声,竟提前逃跑了。
  有消息表明他逃到了国外,虽然发布了国际通缉令,但也不知何时能抓到他。
  三个月后,楚逻对外正式宣布了楚寰的死讯;半年后,又公布了卫·本笃的死讯。
  其实,这两人在政变发生后一周内已经相继死去。楚逻将他们的死讯按下不发,不过是怕在过渡期内多生事端。后来新政权顺利过渡完毕,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开完了一整天的冗长会议,我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从中央区的临时政府议事厅离开。迎着风雪,驱车往上城区的住所驶去。
  四季不停,又一个新的冬天到来了。昨天夜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今天一早,整个白玉京银装素裹,入目皆是一副白茫茫的干净景象。
  我将车稳稳停在一栋两层别墅的停车库内。刚一推开玄关的门,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便摇摇晃晃、一瘸一拐地向我飞奔过来。
  “慢点!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点跑!”春婶满脸着急地跟在后面追,生怕他摔了。
  我赶忙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妈妈~”宗寅琢双手搂着我的脖子,软乎乎的嘴唇凑上来,在我冰冷的脸上亲了一大口,“欢迎回家哦!”
  每次听到他对我喊出这个极具冲击力的新称呼,我都要在心里叹一口郁闷的气。
  宗岩雷捐出大部分家产后,资产大幅缩水,不比从前。他更换了房屋,只留下春婶在内的三名用惯了的仆佣,连车库的豪车都只留下两台代步。
  我们是三天前才刚刚搬到这处新住所的。一开始,我还担心习惯了住大庄园的宗寅琢会觉得憋屈不喜欢。好在,他适应得相当不错。
  “宝儿,打个商量,能不能不要叫我‘妈妈’了?”我抱着宗寅琢走到客厅,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试图和他讲道理。
  他眨着一双红色的水润大眼,用那张像极了宗岩雷的脸可怜兮兮地问我:“为什么呀?你不想做小蜜糖的妈妈吗?”
  “……”
  这件事,说来话长。还要从我住了一个月帐篷后,宗岩雷将我领回家那天说起。
  彼时,从宗寅琢的角度,我们只是一个多月没见,可对我来说,却是和他整整五年没见了。
  于是,重逢的那一天,一见面我就紧紧抱住了他,整个大脑都被欢喜的思念之情占满,连他对我的称呼改变了也没发现。等到我终于回过神想纠正的时候,仅仅是十分钟不到的功夫,这小家伙已经一口一个“妈妈”,叫得无比顺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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