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透月亮(近代现代)——回南雀

分类:2026

作者:回南雀
更新:2026-03-01 18:35:05

  白色的皮草大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里头火焰一样的红色长裙,灰白的头发虽然没有蓬莱贵族那样有光泽,但也能看出悉心保养的痕迹。五官精致又小巧,那双眼睛……既不是贵族的天蓝,也不是平民的灰蓝,是同宗岩雷一样的蓝绿色。
  看到这里,我悄悄瞥了眼宗岩雷,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夫人,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沙岚伸出一根手指,可怜兮兮地承诺。
  “沙岚,你过去的几年里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了。”巫溪俪淡淡说着,将茶杯放到一旁。
  “看在我为宗家生下了小少爷的份儿上,夫人,再信我一次吧!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她见巫溪俪不为所动,直接膝行几步到了宗岩雷面前,抓上他的裤脚,“小少爷,替我向夫人求求情吧,求你了!”
  酒味扑面而来,宗岩雷放在扶手上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离我……”
  沙岚醉醺醺的,可能是没有听清,还特地直起上半身凑近宗岩雷细听:“什么?”
  “离我远一点,你身上很臭。”这次宗岩雷的声音更冷也更紧绷了。
  眼里的恼怒与尴尬一闪而过,沙岚撇撇嘴,拢了拢身上的皮草,又往巫溪俪那边爬去。
  “夫人……”她扯着巫溪俪的裙摆,几乎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心善的夫人,仁慈的夫人,帮帮我吧……”
  巫溪俪冷淡地注视她片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般抬手示意身后的李管家:“算了,给她吧。”
  李管家领命,上前一步,从西服内侧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根金条丢在沙岚身旁。
  “拿着快滚。”他沉声下逐客令。
  沙岚那张本有些晦暗的脸霎时被狂喜填满,她捡起金条,叩了两个头,嘴里不住谢着巫溪俪,而后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疾奔而去。
  演员离场,戏码谢幕,巫溪俪没多会儿也让我和宗岩雷退下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宗岩雷总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老师问他问题,他都思绪游走,答非所问。偏那位老师还特别严格,是净世教忠实的教徒,哪怕宗岩雷无法接受惩戒也绝不放水,必须由我这个伴读替主受罚。半天下来,我的手心都是肿的。
  本以为我已经够惨,结果到晚间,当我为宗岩雷更换绷带之际,才发现他的手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手心都叫自己抠烂了。不仅是手,左小腿处更有两处破损,表皮翻卷之下,娇嫩的组织袒露无遗,瞧着颇为触目惊心。
  起初我还疑惑这腿是怎么伤的,等到缠绕绷带时手指从伤口上掠过,突然就想起来:这该是沙岚下午抓宗岩雷裤腿的时候不小心抓伤的。
  明明她也应该清楚宗岩雷的身体情况才对,这豆腐娃娃,是一点碰不得的……
  “生你的女人在哪里?”
  我缠绷带的手一顿,看向安静躺在床上的小少爷。已经上好药,重新缠裹好绷带的双手置于腹部,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若非卧室里只有我们两个,我都要以为方才问话的不是他了。
  “我妈妈在我五岁时带着弟弟离家出走了,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我没有隐瞒,将父亲的无能,祖母的包庇,母亲的苦楚全都讲予他听。
  听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你恨她吗?”直到我替他将腿上的绷带也缠完了,盖好被子,他才忽然再次开口。
  “恨她?”我歪了歪脑袋。
  他缓缓闭上眼,声音里透出浓浓倦意:“恨她生下你又抛弃你,恨她把你生成这幅样子,恨她……如此不堪。”
  听到这里我哪里还有不懂的,他根本不是在问我,他只是想从我嘴里听到想听的答案。
  我想了想:“如果恨意能改变一切,我想我会恨她。”说完,我按下床头的开关,下一瞬,房间的灯便灭了。
  “晚安,少爷。”
  黑暗中,宗岩雷没有再出声。
  以孩子作为筹码威胁宗岩雷低头,这无疑是在他的旧伤口上撒盐,以他大少爷的脾气,绝不会轻饶我。
  我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可当他一脚踹上来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我还是准备少了。
  宗岩雷这一脚又重又实,差点没把我踹吐血,而还没等我缓过神,他一脚就又踩上来了。
  “唔……”我一手抵着他的鞋头,另一手握住他的脚踝,试图从他鞋底脱身。
  “你蠢到竟然觉得我会被你威胁?”他冷笑着,将重心完全放在踩我的那只左脚上。
  瞬间,我胸骨闷痛,呼吸困难,眼前都开始发黑。
  “少爷……我错了我错了!”我忙不迭认错,五指不断抓挠着,在他黑色的裤腿上留下一道道指痕,“我骗你的……呃根本没有邮件……”
  “晚了。”冷酷地做出裁决,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丢向我。
  黑色的天鹅绒如骤落的夜幕般倾覆而下,瞬间将我的头脸严严实实地裹住。浓郁的烟酒气息与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混杂着,汹涌地灌入鼻腔,令我的大脑愈发昏沉。
  “六年前我就应该杀了你……”
  宗岩雷的声音变得朦胧,体位性窒息导致的通气不足逐渐使我产生严重的濒死感。
  暗无天日的狭小囚室,满布鞭痕的身体,绞痛的胃部……
  眼前似乎有幻觉浮动,多年前被打到奄奄一息的自己,逐渐与如今狼狈求生的自己重合。
  这么多年,我怎么还是学不乖。
  “呜呜呜我要找爸爸……爸爸啊……我要爸爸……”
  就在我以为这次真的死定了的时候,门外猝不及防传来孩子的哭闹声。过了会儿,雪茄室的门被叩响,一道有些忐忑又有些为难的声音响起。
  “宗先生,我们在外边发现一个小孩,哭着说要找爸爸,您看……”
  宗岩雷的语气里满是被打扰的不悦:“小孩?”他权衡了足足有四五秒,最终轻啧一声,抬起贵足,“进来。”
  感到胸口巨力消失的下一秒,我扯开脸上的外套,翻身趴在地上猛烈咳嗽起来。
  “爸爸!”
  咳得正撕心裂肺,韦家睿炮弹一样弹射进来,将他的老父亲再次扑倒。
  好重。
  “爸爸呜呜呜,你怎么这么久不回来……嗝外面好黑我好害怕啊……”他哭得小脸通红,伤心不已。
  我吃力地抱着他坐起身,哑声不住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咳咳是爸爸不好,爸爸向你道歉。”
  安全感回归,韦家睿环着我的脖子,将脑袋埋进我的肩头,哭声渐渐止歇,只圆滚滚的身体偶尔还抽动两下。
  “这是你的儿子?”微凉的嗓音猝然响起。
  我一怔,抬头看向说话的宗岩雷。
  他没什么形象地坐在实木茶几上,一双长腿自然舒展着,两条胳膊撑在身后,袖子撸到手肘,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额发也垂落下来几缕,与先前在赌桌上尊贵优雅的贵族形象已然判若两人。
  盯着他青筋浮现的小臂,我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袖子都解开了,看来他刚刚是真的想要一拳打死我。
  “是啊。睿睿,叫叔叔。”我不动声色观察了下这间雪茄室唯一的出口,发现门旁已经伫立着一名黑衣保镖——想必就是刚才将韦家睿送过来的那位。
  这情形,我一个人尚且容易脱身,但要是加上韦家睿这五十几斤的小胖子就比较困难了。
  “叔叔。”韦家睿冲宗岩雷小声叫了声,叫完又飞快趴回我的肩膀。
  “都这么大了。”宗岩雷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怀里,不加掩饰的嫌恶几乎要溢出他的眼眸,“他母亲呢?没跟着一起来?”
  我将韦家睿抱得更紧了些,如实道:“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
  当年,韦暖知道自己怀孕后,找不到男友,又不敢告诉韦豹,一度想要轻生。与项则一样,决意赴死前,她也拨通了我的电话。彼时,宗岩雷的治疗方案已经尘埃落定,第二天就是我骨穿捐髓的日子,保镖严密看守,不许我随意外出,我实在忧心韦暖的安危,只能半夜偷偷翻墙出去。
  好不容易找到韦暖,劝她放弃轻生的念头,我想着将她安全送回家就赶快回去,岂料半路便被搜寻我的保镖截获,两人一同扭送回了白玉京。
  所有人都当我是临阵脱逃,要携怀孕的小情人远走高飞,宗岩雷也不例外。他勃然大怒,直接叫人抽了我一顿鞭子。我被打得鲜血淋漓,在这种情况下取了骨髓。三天后,李管家带着两根金条和一份内容被遮盖的协议来到我面前要我签字。他说我只要签字,就能拿着金子和韦暖离开。我趴在地上,虚弱不堪,已经顾不得其它,未加思索就签下了名字。
  后来,我就同韦暖一道被丢出了宗家。直至如今,我仍然不知道当初所签协议的具体内容,而宗岩雷也不知道,韦家睿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哦?”这个答案着实出乎宗岩雷的意料,他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没什么感情地吐出一句,“可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一时谁也没再开口。真不敢相信,五分钟之前,我还在不怕死地敲诈宗岩雷,而宗岩雷更是恨不得置我于死地,而现在,在孩子面前,我们俩忽然就恢复了成年人的体面,甚至还唠起家常。
  可能有两三分钟,宗岩雷都没有说话,既不让我滚蛋,也不将我沉塘,只是一味地盯着我和韦家睿,陷入自己的思考。
  “要不……”
  “可以。我可以让你做我的领航员。”
  就在我忍不住先开口时,他忽地平地起惊雷,吓我一跳。
  我睁大眼,连背都挺直了,一度怀疑自己还在幻觉里:“……什么?”
  似乎觉得太蠢,宗岩雷对我的问询仿若未闻。
  “为期一年,你必须倾尽全力助我取得下一个赛季的总冠军,如果不能……我们就接着做今天没做完的事。”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犬牙若隐若现。
  大少爷的心思就像这山间无常的天气,说变就变,但对我来说,这般无常反倒成了一桩幸事。
  十分钟早已过去,宗岩雷生为宴会的主人家,事务繁多,没空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只说让我之后找许成业商榷细则,便匆匆让保镖把我和韦家睿送出大宅。
  “不要试图愚弄我,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蠢人,姜满。”
  走出雪茄室之际,身后声音再起,我回头看去,正好看到宗岩雷从吧台上拿起面具,重新扣回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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