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纪(GL百合)——青湘

分类:2026

作者:青湘
更新:2026-02-26 09:20:31

  白芨又向她微微一躬身,然后才低首步入房中。
  丁莹依然卧床。不过白芨进来时,她已经坐起身。或许是身上乏力的缘故,白芨入内后,发现她正闭目靠在床头。
  算来白芨与她也不过十来日未见,在看到丁莹之前,她万万没想到丁莹会憔悴如斯,不但满脸病容,还消瘦了许多。她心中震惊,以致于迟疑了片刻,才轻声唤道:“丁侍御。”
  丁莹睁开眼睛,静静望着她。
  在白芨的印象里,丁莹是个温和坚韧的人,在自身情绪的掌控上甚至胜过谢妍。无论什么样的困境,她都能从容面对。她从未见过丁莹这死水一般的眼神。
  “侍御还须保重身体,”她忍不住出声劝慰,“否则主君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生……”
  丁莹没有回答,而是用低沉的嗓音问:“她让你带什么话?”
  白芨垂目:“主君让我向侍御说声对不起。”
  “就这样?”
  “还有……”白芨续道,“虽然她言而无信,但侍御向来言出必践,还望侍御信守承诺,日后好好生活。”
  “还有吗?”
  “如果侍御恨她……也是她咎由自取。恨她也好,忘了她也罢,她只希望能让侍御好受一些……”
  室内一阵沉寂。许久以后,丁莹再次发问:“说完了?”
  白芨低下头:“主君交待的就这么多。”
  丁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我听见你在门口对阿母说的话了。”
  白芨沉默。
  “她愿意来生结草衔环报答我的母亲,”丁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对我就没有一句交待么?”
  白芨终于明白丁莹在意的是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主君曾经说过,今生尚且顾不过来,更何况虚无缥缈的来世?我想……她并不真信转世轮回的说法……”
  “所以……”丁莹苦笑,“就连一个虚缈的指望,她都吝于给我?”
  “丁侍御……”白芨不知如何安慰她,面露为难之色。
  “她怎么能这样狠心……”丁莹的语气渐趋激动,“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我。她明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却还是毫无留恋地将我丢下……”
  “不……不是这样……”白芨慌忙辩解,“那日她送走侍御,我问过主君,为什么不再多留侍御一会儿。主君说,再留下去,也许她就舍不得去死了……她并不是毫无留恋……”
  丁莹顿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芨终于听见她断断续续地再次开口:“其实半年前……她的惊悸症尚未痊愈,只是刚有一点起色的时候……有一次,她很安静地枕在我的膝上。我低头看着她,动过很不好的念头……我想……她这么依赖我,就算不能彻底康复也很好……这样她就能完全属于我……可我马上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
  眼泪随着她的叙述不断滑落。
  白芨忡怔地听着她的剖白,亦是不觉泪下。她几乎亲眼见证了丁莹与谢妍在一起的所有时光,清楚两人的感情有多深厚,怎么可能毫不动容?
  丁莹泣不成声,慢慢用双手掩面:“这几日我总在想……如果我那时自私一点,是不是就能留住她……”


第114章 安平(1)
  听见丁莹房中传来的恸哭声,丁母毫不意外地长叹一声。这般哭法,只怕前几日养回来的一点元气又白费了。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做好女儿需要更长时间恢复的准备。
  直到丁莹的卧房完全安静下来,丁母才小心上前敲门。
  房内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白芨过来开了门。
  丁母透过白芨的肩头,望向床上的女儿。虽然双目红肿,不过丁莹脸上并非悲痛欲绝的表情,似乎情绪已有所平复。
  丁母稍觉安心,尽量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我看你们聊了这么长时间,就想过来问问,要不要用些果点?”
  白芨推辞:“不必麻烦了。需要转达的话,婢子已经带到,这就告辞了。”她刚要起身,又似想起了什么,回头对丁莹道,“主君将城郊那处别业和一些田产留给了侍御。另外主君曾把一些私人物件交给婢子保管。奴婢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先问问侍御的意思。侍御知道婢子落脚之处,若是想要留作念想,便差人告知一声,婢子下次会让人一并送来。”
  说罢,她便欲转身离开。
  “白芨,”丁莹却叫住了她,“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白芨沉默了一阵,才再次转身:“我……还没想好。主君早就为我脱了奴籍,也赏过许多钱帛。横竖我没嫁人的打算,哪里不能容身?也许会离开京城,找点小买卖做……”
  “那你……愿意留下来吗?”丁莹试探着问。
  白芨和丁母都露出惊讶之色。
  “不是作为仆婢。”丁莹补充道,“你是她最信任的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也许会需要一些帮助。”
  白芨没有过多犹豫:“好。”
  丁母则有些疑惑,不知女儿是何用意?这时丁莹将目光转向她:“阿母。”
  “阿母在。”丁母连忙应声。
  “烦劳阿母为白芨安排住处。”丁莹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脾胃尚未恢复,还请阿母今晚为我熬些粥食。”
  多日以来,这是丁莹第一次主动提出进食。丁母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连声应道:“好好好,阿母这就做。”
  丁母马上进了厨房。
  白芨却还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丁莹:“侍御当真无碍了?”
  刚才丁莹还痛哭不止,现在却像没事人一样。情绪又不是伤口,哭一次便可以结痂。她真能这么快振作吗?
  丁莹垂下目光。现在不是她能尽情哀悼的时候。所以她很快便又抬起头,对白芨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答应过她,无论如何,会好好陪阿母过冬至。”
  *****
  其实出了这么多变故,丁母早就没了操办冬至的心思。然而丁莹对此颇为坚持,说不能因为她的缘故,让全家人都过不了冬节。丁母在她劝说下,到底还是操持起来。
  丁莹在白芨搬来以后有了不少起色,如今已能下地。不过丁母还是阻止了她想要帮忙的意图。又因丁莹有言在先,丁母也将白芨视作贵客,不让她沾手任何家事。然而白芨却是体贴心细之人,主动过来一起准备冬至的家宴。再加上一早便在院中杀鸡宰鸭的丁芃和豆蔻,最后竟然只剩了丁莹一个闲人。
  好在丁母并没有忘记女儿,不时从热火朝天的厨房里挑出一点正在烹制的菜肴,让丁莹替她试菜。
  丁莹自然知晓这是母亲的好意,总是顺从地吃下丁母递来的吃食。
  “这道汤浴绣丸(注1)是白芨教我的,”丁母笑问,“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丁莹回答。
  白芨的细致与干练显然让丁母印象深刻,她一时忍不住同女儿夸赞:“到底是高门大户出身,做起事井井有条,懂的也多,今日省了我不少事……”
  丁母正说着,却瞥见丁莹双目低垂,不免自悔失言,怎么又提起女儿的伤心事?
  幸而丁莹很快便收敛情绪,微笑着表示赞同:“她以前最信任白芨,不是没有原因的。”
  丁母松了口气,也笑着回应:“原来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傍晚时分,家宴齐备。开席前,丁母似乎有些犹豫。但她朝丁莹看了一眼,还是转身多取了一副食具,置于案上。
  其他人都注意到了多出来的碗箸,不约而同地望向丁莹。丁莹自然也看到了,却未作表示。直到全家人入了席,丁母在丁莹身边坐下,才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多谢阿母。”
  丁母亦不多言,只轻轻按了按女儿的肩。
  没有人高声谈笑,一家人安静而平和地吃完了这一餐。
  饭后,白芨主动帮忙收拾,却被丁母伸手拦下。白芨初时不解,但片刻之后,她循着丁母的目光,瞥见了丁莹的身影。她顿时会意,走向丁莹。
  晚间飘起了小雪。丁莹立在厅堂门口,仰望天际。细碎的雪粒仿佛细盐,纷纷扬扬自空中洒落,不着痕迹地化入夜色之中。白芨来时特意取了一件衫袍,披在丁莹肩上。丁莹回头,对她浅淡一笑。
  两人无声观看了一阵落雪。丁莹忽然问道:“你熟悉附近的里坊,可知晓哪里有合适的宅邸?”
  白芨略微诧异,看着丁莹没说话。
  丁莹又沉默一阵,方才解释:“阿母年纪大了,阿弟也需要专心读书。我想赁一处稍微大点的宅子,能多雇两个人照顾家里……”
  白芨回望身后的宅院。这座宅子的确不算大,但丁家人口简单,其实是够用的。不过这里离谢妍的旧邸太近,容易让人触景伤情。
  “明日我找相熟的牙人问问。”她温和地允诺。
  “多谢。”
  “应该的。”
  之后两人再度相对默然。直到许久以后,丁莹似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她:“你可知道郑员外何时离京?”
  *****
  郑锦云动身这日并无雨雪,然而天色阴沉,风声凛冽。灞桥附近的柳树早已枝叶落尽。便是有人意欲相留,亦无枝可折。
  好在郑锦云本来也没指望有人前来送行。
  单论品级,宋州司马其实并不比户部员外郎低。然而外放出京,还是闲职,无疑是见弃于君王的信号。何况她被贬的因由是藐视天子,咆哮朝堂。虽说不乏同僚私下关怀,甚至有人盛赞她直言进谏的风骨,但此时与她来往密切,或许会招致皇帝不满。郑锦云亦无意牵连他人,特意选择在冬至假期之后,低调出行。
  因此见到特意等候在灞陵亭中的丁莹与白芨时,她明显地怔了一下,方才微笑问候:“侍御身体可好些了?”
  丁莹起身与她见礼:“多谢关心,已无大碍。”然后抬手相请,“薄酒一杯,为司马饯行。”
  郑锦云爽朗一笑,步入亭中:“有丁侍御相送,此行也不算寂寞。”
  白芨从风炉上取下早已温好的水酒,替两人斟上,然后识趣地退守亭外。
  郑锦云还要赶路,丁莹素来量浅,两人都不宜过多饮酒,互敬一杯后也就放下了。
  丁莹打量着亭外郑锦云的车马,温言询问:“看司马今日独自启程,可是打算让家眷继续留居京师?”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