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一样(近代现代)——自行车难过

分类:2026

更新:2026-02-26 08:58:18

  他闷闷不乐地照镜子:“这个颜色显得我乌漆麻黑。”
  其实再白就要跨入幽灵的行列,实在是他爱漂亮。
  小轮椅推到门口,家属和看护都被临时叫去核对注意事项,庭嘉树短暂地被遗留在原地,听到隔壁传来说话声,动静不小。天色还很早,里面听起来这么热闹,他想打开一个缝偷听一下是不是在议论自己,但是门把手刚转动里面就变得安静了,这让他好奇心更起,很小心地歪过头,把一只眼睛对准那道缝隙,结果发现里面确实不少人,并且所有视线都望向他的位置,门板再怎么遮挡也是自欺欺人。
  他没办法,只能进去大大方方打招
  呼:“这么多人,打麻将呢?”
  四个人正好一桌,可惜没有按东南西北坐,而是左右分别坐着两位,面对面像在谈判。右手边两位韩少爷,韩嶷着深色正装,微微蹙眉便显得很不好惹,简直是“与人为善”的反义词,只有对着庭嘉树的时候脸色和缓。韩少匀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左边则坐着吴桐和很久不见的宁砚,颜色相对鲜妍一些,主要依靠吴小姐的多巴胺穿搭。
  一个两个家里连楼都有的人,大清早跑他这里谈生意?
  吴桐第一个站起来,她自己抢先不够,还指使宁砚:“有点眼力见,把病人推过来。”
  庭嘉树:“不用,我自己可以。”
  话虽如此,宁砚还是来到他身后,替他效劳。
  这个年纪的男生真是一天一个样,庭嘉树不知道是自己的记忆里出了偏差,还是宁砚确实在狂长个,看起来已经不太适合称之为“小孩”。
  像是从哪个庭院里走出来似的,他身上有淡淡的白茶气息,闻起来清心静气。
  出于礼貌,庭嘉树主动跟他打招呼:“你好啊,谢谢你来看我。”
  宁砚笑笑:“不是来看你,是陪你。”庭嘉树在领悟其中的含义之前,先下意识看向了韩嶷,这位惯会掩饰情绪,庭嘉树总怀疑他妒忌心重。
  韩嶷一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庭嘉树其实能够读懂其中的含义,无非是想要他过去,去到他身边,但是庭嘉树不想再挪动。他发现所有人都戴着一副微笑的面具,把医院变成了限时开放的游乐场,为了哄他高兴。庭嘉树感念他们的善心,但是任何在面具人身上的回报都没有意义。
  吴桐拉过庭嘉树的手,像从前快下课的时候准备逃离教室那样,只是这次她明显感受到区别,微微凉的温度,和瘦削到硌手的骨节。她顿了顿,用类似电台主持人的夸张语气飞快地说:“我看你精神蛮好的嘛,很不错!就当闭上眼睛去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以手做梳,理了理庭嘉树脑后的碎发,过了一会儿突然哭起来,呜咽着趴在椅背上。
  庭嘉树善意提醒:“会不会哭太早了,我暂时还没有死。”
  吴桐:“不要说这种话!我是觉得感动,因为你很勇敢。如果是我,会害怕到把头发都揪光,但是你还有头发。”
  庭嘉树明白她是替自己在哭。就算是世界上吓死过最多人的恐怖片,也没有真正的死亡来得可怕,他其实也很胆小的,但是哭泣改变不了事实,还可能带来麻烦,会影响医生的判断,甚至会造成微小的偏差,导致不可控的后果,所以庭嘉树把自己摘出来,暂时把哭泣的能力丢到一边,还好有朋友,让多余的眼泪有地方可流。
  进入手术室之前有较长的一段路,他可以自由选择,要抬要推要抱都行,现在他说了算,什么条件都能提,不过庭嘉树都不要,他是自己走进去的,就跟孤零零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脑袋也一样放空,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赤裸坐在坚硬的台面上,等待消毒除菌,这里太冷了,连盖在他身上的毯子也是冰凉的。
  外面有很多人在等他,但庭嘉树只想弟弟,因为弟弟没有出现。真奇怪,按道理来说,就算现在外面在下金子,就算日月交换,就算地心人霸占联合国,裴灼也应该来的,没有别的事更要紧了,除非参与这件最重要的事本身就会导致他不能够站在外面等待。数不清的灯打在庭嘉树身上,几乎可以幻想成一场盛大的舞台,他敬业地扮演自己的角色,无知无觉似的躺下,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医生轻声让他放松,正常呼吸,庭嘉树努力照做,一切声音和色彩都离他远去,只能听到沉闷的心跳声,轰隆隆如雷鸣。庭嘉树怀着敬畏之心虔诚地祈求:请你告诉我吧。至于问题,他没有问。


第108章 
  第一次手术时,庭嘉树年纪还很小,风险很大,幸而他运气好。
  术后他在外公的一栋乡下宅子里养身体。房间小,庭院大,晚春暖和,白日看风拂花叶,夜里听雨打窗棂,比卢老先生更早过上退休生活。
  空气好了,人的心情也会好,但是庭嘉树还是不开心,因为弟弟没有跟来。
  妈妈说弟弟也生病了,在医院接受治疗,她不让庭嘉树去看望,只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
  庭嘉树没办法不担心,他很自责,问是不是因为输了太多血给他,卢茜跟他解
  释:“医院不会让弟弟献血给你的,帮忙的是其他善良的叔叔阿姨。”
  “哦。”庭嘉树想了想,又问,“那是我把病传染给他了吗?”
  卢茜:“宝宝,你的病并不会传染。”庭嘉树坚持说:“我知道,但不会传染给其他人,不代表不会传染给小灼。”
  卢茜很有耐心地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庭嘉树:“因为他是不一样的,是我弟弟,医生说不会,只是他们还没有发现而已,就像书里说人类对宇宙的尽头一无所知,他们也不懂我和小灼。”
  卢茜鼓励孩子独立思考,总是先肯
  定:“有道理,也许未来会发现亲缘之间有特殊的联系,只是当代科学家还没有深入研究这方面。不过你看,妈妈也没有传染上你的病对不对?”
  庭嘉树:“我跟妈妈之间的线,和小灼的不同。”
  他有保留自己观点的权利,卢茜没有强行说服他,只是笑笑。
  奇怪的是,裴灼的这场高烧的确突如其来,几天了都找不到原因,医治有困难,她也心焦。
  隔天,山上来了一个武僧,从后门到访,不求米面布帛,说是家人身死,此去寻仇,想借一点气运,要的不多,大概是会掉点头发、打几个喷嚏这样,作为回报,他可以替主人家打理草坪修整院子。
  卢老先生同意了,他一点不相信气运之类,而且也没几根头发,正因如此,他还是支付了一笔报酬。
  庭嘉树端了茶水跑出去给客人,顺便看热闹。
  武僧力气很大,做事干净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见了他站起来恭敬行礼。看武僧出汗,庭嘉树大方地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卢茜在门口高声提醒:“宝宝,别去碰剪刀和除草剂。”
  武僧谢过庭嘉树的好意:“小姐,你大病初愈,留心脚下枯枝,不要摔倒。”
  卢茜远远隐约听到他把庭嘉树认成女儿,觉得这个误会可爱,她曾经也这么希望过,便没有过来特意解释。
  庭嘉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病写在脸上吗?”
  武僧:“是你的一部分'气'在脸上。”庭嘉树:“'气'是什么?”
  武僧:“是人的一生。”
  庭嘉树:“那能看到我什么时候死吗?”武僧:“生死之事需慎论,修行不到位不可轻言。”
  庭嘉树有些失望:“你在骗小孩吧。”武僧:“并非,都是古籍可考的,比如见到你母亲,便能看出你有一个兄弟。”
  庭嘉树很吃惊:“是真的!你怎么会知道?”
  武僧:“因为脸上的'气',可以见'缘',无论是亲缘、姻缘、善缘或是宿缘,子嗣也在其中,能看到必定有一子,就算你现在没有兄弟,以后也会出生。”
  庭嘉树突然笑起来:“哎呀,你看走眼,说漏嘴啦!我就是男孩,加上弟弟,妈妈有两个儿子,跟你说的对不上喽。”
  武僧不急不恼,打量了他一会儿:“确实是看错了,但是我没有说谎,令堂亲缘中只有一子,如果你已经占了那个位置,那么弟弟就是你带来的。”
  庭嘉树:“我怎么带来?弟弟不是我生的。”
  武僧:“缘有深浅,亲缘中往往与母父缘分最深,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如此,令弟之所以是你令弟,不因为母亲必定有两个孩子,而是因为你必定有一个弟弟。今缘前定,或情或债。”
  庭嘉树想了一会儿:“你大概有你的道理吧,我有点听不懂了,我还是小孩,等我长大一点再好好想想。”
  武僧在池塘中净了手,擦干之后,摸了摸他的头顶:“存思量又不争胜,福泽深且悯众人。”
  傍晚时分,他干完活离开了,走出一段距离,听到小孩叫他的声音,往上望去,墙壁上庭嘉树探出半个脑袋,丢给他一个大馒头:“大师,请你吃晚饭。”
  武僧抬手接住了。
  庭嘉树:“你吃了我的馒头,能不能告诉我弟弟的病怎么治?”
  武僧静静看着他:“他要离开是以为你要走了,你不走他自然会留下来。”
  一开始没听懂的这句话,庭嘉树总在一些不计后果及时行乐的时刻想起来,他推开酒盏,或放下行李,专心致志地思考。
  他其实好脆弱,害人误解是因为没有其他办法,只能习惯。人要么活着,要么死,他不能说好痛感觉撑不住了我先死一下,如果大家都能接受就让我安心地去吧,不行我再努努力活过来。人生看似自由,吸引力十足的选项往往锁住,被迫选择其他。
  他要的并不过分,而且都是与生俱来的,只是不想失去。人性原本就贪婪,放弃追逐已实属不易,对他的要求不能太高。想要常相见而已。
  他能给裴灼的太少了。情窦开得就晚,心思又不专一,飘忽不定还爱耍赖,要说感情上的事算不得那么清,只说实事,那也没得计较,他连叠被子都对不齐两边,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他能给裴灼的也最多。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患病者的自由不在于怎样活,而在于怎样死,这样的自由,庭嘉树其实给裴灼了,他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在原地呼吸,就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这件事了。
  麻醉剂的效果很好,庭嘉树睡了此生以来最好的一觉,醒来时像被人从空中拽回地面,周围嗡嗡地吵闹,仪器声,说话声,连器械安置的声音也震耳欲聋,或许人间本来就是如此,是失去意识的混沌黑暗太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医生在他耳边发出的声响是在叫他的名字,“庭——嘉一—树”,是这三个字,一直伴随他,代表他,成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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