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分类:2026

更新:2026-02-26 08:37:24

  “不行,你不告诉我真相,我待会面对那一盘子炸土豆、烤土豆、蒸土豆恐怕会味同嚼蜡,寝食难安,每天晚上想着你与这女人之间有何关系,我的心一抽一抽的痛。哑巴,你看着我眼睛告诉我,不,你摸着良心告诉我,你宁愿让我每天活在刀山火海中,也不肯跟我透露一个字吗?”
  赵小少爷字字真切,句句夸张。沈怀戒不忍直视,半眯着眼睛编好一串说辞,道:“你猜得没错,相片里的女人正是三太太,你觉得我和她能有什么关系?相片背后的‘死’字,我也摸不准有何用意……”
  赵以思打断他:“你又来,什么事都藏着掖着,我……”身后响起一声汽笛,他眼前一黑,猝不及防地忘了自己想说什么。额角突然一抽一抽地跳着疼,他按住后脑勺某一块硬硬的骨头,心想今儿个怎么了,怎么一会抓不住重点,一会健忘?
  沈怀戒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西北风,“少爷,我没骗你。我与那俩双胞胎本就不对付,若他们起了杀心,相纸背面会出现我的名字倒也正常。只是不晓得他们为何在三太太的小相上写上我的名字。”
  沈怀戒声音沙哑,得贴近了才能听清,赵以思头一偏,下巴碰到他的肩胛骨,有点疼,他伸手揉了揉,回头时脑袋一空,一时记不清哑巴的烫伤疤是在左臂还是右臂。
  “少爷,少爷?”沈怀戒唤了他两声,捏着他颈窝往前走,阳光照在脸上,远处的天却是阴的,赵以思收回视线,说不上来的失落感涌上喉头,他咬住下唇,道:“你别走,我还没问完呢。”
  他侧过身,借着哑巴的影子挡住光线道:“我一直没想明白,双胞胎为何偷偷藏着三妈妈的相片,按理说他们早该见过她的长相,杀人的时候总不会认错。”
  沈怀戒颔首不语,他推了推他肩,“总不能他俩整日跟着四妈妈混在一处,耳濡目染,半夜对着相片做法,打算用眼神逼死三妈妈?”
  “少爷,这世上害人的手段多得很,你一早上想不完。”沈怀戒不动声色地捏住他的后颈,赵以思觉得没那么简单,可另一半脑袋却在琢磨他臂弯里的烫伤,眼看着他们朝船舱走去,他陡然转醒,一个趔趄抓住哑巴的手腕,“别乱动,你听我说。”
  赵以思摩挲着他掌心里的疤,这下确定哑巴伤在右臂,可知道他的陈伤又如何呢,思绪神游到天外,后颈传来酸痛,沈怀戒道:“地上有个水坑,小心别踩着了。”
  他“嗯”了一声,“扑通”掉坑里,四目相对,沈怀戒欲言又止,率先拉他出来,低头给他的裤腿卷了道边。
  赵以思缓缓眨了下眼睛,就像谁给他后脑勺来了一铁锹,一下子忘了哑巴刚才说的话,想想那话大概不重要,可什么最重要呢?他攥住沈怀戒的袖子,无意识地卷了个边,遂又放下来道:“哑巴,你先别抓着我的手,我好像还有话没说完。”
  沈怀戒迟疑地扫他一眼,挣开他的手,绕到左边,赵以思毫无察觉,手还落在半空。莫非少爷体内的药效到了新的阶段?沈怀戒眼底发沉,重新牵住他的手,“外面风大,进屋说。”
  “不行,进屋我就忘了。”赵以思站着没动,或者说他忽然感受不到脚踝的温度,明明鞋子湿透了,可为何感觉不到冷?大脑一直在纠结鞋子湿了没,开口忘了想说什么,他嘴唇动了动,眼眶发热,眼泪无端落下来,沈怀戒心跳慢了半拍,伸手向前,碰到泪痕,赵以思瑟缩了一下,转过身,自顾自地抹了一把脸。
  两侧的米字旗吹起又落下,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怀戒蜷起手指,偏过头,刘敏贤的贴身丫鬟朝他们这边走来,他想都没想,将少爷揽进怀里,躲进观景台边上的犄角旮旯。
  赵以思脑门“咚”地撞他锁骨上,低头看到滴水的裤脚,瞬间不纠结了,记忆纷至沓来,道:“欸,你先松手,这样勒得我胸口疼,算了,你快听我说,别一会忘了。”
  沈怀戒抬手想挡住他的嘴,赵以思眼巴巴地看着他。罢了,大不了把那丫鬟打晕。
  “你听我分析,四妈妈原本想派双胞胎去害三妈妈,但三妈妈提前识破了她的计谋,反将一军,害死了双胞胎。”说罢,他戳了下沈怀戒的锁骨:“假使那对双胞胎还活着,那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对象就是你,对不?”
  沈怀戒点点头,赵以思挑眉又道:“可我不明白,四妈妈为何想害你?你们以前见过?还是说那对双胞胎早与你结下梁子,在昆明,或是更早,当你还在杏花楼时他们便想害你?”


第65章 生死
  沈怀戒回握住少爷的手,“你放心,如今没人想害我,也没人害得了我。”
  赵以思瞳孔一缩,哑巴居然看透了他的心思,那还要继续问吗?问什么?相片的细节?什么细节?海鸥从他们头顶掠过,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隐约听到脚步声,是幻觉吗?
  赵以思转过身,海平面一眼望不到头,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他稀里糊涂地擦掉泪痕,为什么总忍不住哭?身体哪出了问题?他低头看看掌心,没流血啊,余光中,沈怀戒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自己这是讨人嫌了吗?一个动不动就哭的神经病,就像母亲那样,总会被父亲嫌弃。
  赵以思按了按喉结,哑着嗓子开口:“哑巴,我好像病了,可哪病了呢?你看出我哪儿病了吗?”
  沈怀戒缓缓垂下眼眸,“没事的少爷,你只是困了,睡一觉就不难过了。”他伸出手,指尖擦着少爷的脸颊而过,拳头闷声抵在墙上,粗糙的纹理硌破手背,他脸上难得露出懊悔的神色,日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刘敏贤拿出那一味药剂。
  “你手破了?”
  “不碍事。”沈怀戒拿纱布随便一裹,鲜红叠着暗红,赵以思眼神稍微恢复清明,他揉了揉额角,不等落下,沈怀戒抓住他的手腕,沿着窄道钻进船舱偏门。
  昏暗的窄道空无一人,湿漉漉的拖把堆在脚边,拐角的铁皮管道锈迹斑斑,十来只铜板大的蜘蛛吐着丝,巨型丝网兜住一块发霉的披萨。
  赵以思盯着那块披萨发愣,“哑巴,你还记得我先前说过什么吗?”
  “你想吃烤土豆,让我带你去餐厅。”沈怀戒推开第二扇铁门,门后是一条向上攀升的窄道,他回头伸出手,“走吗?”
  “是么,这儿土豆确实不错,但没王妈做的土豆牛腩好吃,欸,你吃过吗?就那天,五妈妈过门那天,桌上好像也有这道菜。”赵以思恍惚踩上一级台阶,定在原地。
  沈怀戒歪着脑袋看他,他数着墙角的蜘蛛网,到第七个的时候才道:“桌上真的有土豆炖牛腩么,我突然想不起来了。”
  “少爷,没人会记得酒席上的菜。”沈怀戒挪开腿边的纸箱,尘土飞扬,赵以思打了个喷嚏,方才他在纠结什么来着?算了,不管了。
  继续往前走,走廊里的烤土豆香味越发浓郁,沈怀戒推开最后一扇门,蜘蛛网在风中摇摇欲坠,赵以思总觉得风再大点,蜘蛛能掉下来在他俩头顶荡秋千,他立起长衫衣领,匆匆走出窄道,拐过弯,门口的侍应生冲着他们点头微笑,用抑扬顿挫的英音道:“Good morning!”
  赵以思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morning”,沈怀戒唤了一声“少爷”,他偏过头,笑容僵在脸上。餐厅大门上挂着两把铁锁,留着八字胡的侍应生微微欠身,道:“先生们,我们的餐厅还有半小时开门,请先回吧。”
  赵以思微笑转身,感觉脸上的肉快挤成塞包里一宿没吃的培根猪排肉饼香肠三明治。临近走廊,他朝身侧招了下手,“如果我没记错,平时这个点已经开门了。”
  “嗯。”沈怀戒回头扫一眼角落里的拱形花窗,窗前摆着两束纸折的百合花,“少爷,你不要多想,我猜昨晚大概有人包场办酒席,侍应生一时没打扫干净。这是常有的事,我们一会再来,你的土豆还在锅里炖着,不会跑。”
  “哦。”赵以思心想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晓得我在瞎想?况且我这也不算瞎想啊,可我究竟在想什么啊?土豆炖牛腩?对,沈怀戒在七家湾那阵子只会煮饺子下面条,面条还只会煮清真食店里的宽面条,一口咬下去,有时候面还是生的。
  “哑巴,你这些年的做饭手艺跟谁学的?”
  沈怀戒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赵以思撞了下他的肩,“说呗,反正我也记不住事。”
  说者无心,听者的心仿佛被骨灰盒上的倒刺戳了下,半晌才道:“我刚到昆明那阵子,发了几宿的高烧,隔壁厢房住了个跛脚老嬷嬷,她听我半夜说梦话,第二天便敲门送了一碗过桥米线。她看我吃饭,说我长得像她上前线打仗的儿子,后来她就在院里支个锅,每回都带我吃一口。我也不好天天吃白食,便帮她打下手,打着打着,什么菜都会做了。”
  赵以思一手搭上他的肩,“这样啊,过桥米线好吃吗?”
  “我忘了。”
  “哦,那你走慢点,让我猜猜你当年的梦话。”他伸手在空中比划,“少爷,我饿了,咱去水西门斩半只鸭子回来吃呗。不对,冬天鸭子没夏天好吃,有了……”他假装面前有张宣纸,翻开下一页,边写边道:“少爷,你又抢我梅花糕啊,我这就剩半颗枣,你也舍得抢。”
  赵以思偏过头,冲他挑起半边眉梢。沈怀戒浅笑着不说话,两人一起走进走廊斑驳的光影里,窗台的雨痕淡了不少,赵小少爷学他弯起唇角,说来也奇怪,忘了那么多事,居然还记得在七家湾的日子。
  回到客房,老嬷嬷果真替他们换了杏黄色的床套,扎眼得很,赵以思按了下太阳穴,沈怀戒一眼猜出他心中所想,走上前合上床帐,眼不见为净。
  赵以思冲他打了个响指,在屋里翻找之前吃剩的面包,以往没觉得土豆有多好吃,但情绪大起大落后难免饿得发慌。没多久,他从壁炉上的竹筐里翻出一袋全麦欧包,“刺啦”一声,拆开油纸包,沈怀戒猝然回头,攥紧他手腕,“从哪来的面包?”
  “竹筐里的啊,刚一回来就摆在壁炉边上,不是你拖小厮送来的吗?”
  “冷了,先别吃。”
  “可我饿了。”赵以思舔了下嘴唇,沈怀戒一脸犹豫,片晌,他拿开少爷手里的油纸包,藏到身后,“我带你出去找吃的。”
  “诶,等一下,你先把衣服穿好。”赵以思抬手帮他把领子翻了个边,“谁叫你长衫里头还套了件毛衣,这么穿脖子不刺挠啊?”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