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酒(近代现代)——半黄梅子雨

分类:2026

更新:2026-02-26 08:37:24

  沈怀戒心头一惊,暗道我几时蹂躏过你?抬眸,少爷斜靠在床柱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他故作淡定地拍开碎叶渣,走到床前,赵以思好整以暇地眯起眼,他挂起另外半边床帐,弯腰凑近,“赵以思,我明明能说话,你不也一直叫我哑巴?”
  他刻意加重了尾音,赵以思轻声一笑,颠倒黑白道:“还不是因为你总不让我出门,我都快忘了你在外头装大尾巴狼的样子。”
  沈怀戒暗暗咬牙,他装哪门子了啊,他对老爷和太太们一向是公事公办。
  赵以思见他一言不发,以为这家伙又开始神游天外了,双手合十,拍了个不怎么响的巴掌,沈怀戒无动于衷,赵以思两手一摊,年纪大了,做不来挤眉弄眼的动作,于是他嘴角轻耸,冲他微笑。
  从哑巴的角度看去,少爷脑门上就差顶个横幅,上书一排大字:“看吧,被我说中了吧,你快恼羞成怒吧”。沈怀戒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爷,客房的门没锁,你是自愿呆在我身边。”
  “行,这话你说的。”赵以思不紧不慢地下床找鞋子,沈怀戒拦在他面前,熟练地将他的布鞋踢到夹缝中,赵以思眼尖,抓住扬起来的长衫下摆,沈怀戒蓦地后退,平安结的玉穗簌簌而落,两人同时开口:“你没事拔什么玉穗?拔了就不灵了。”“好啊,我就说我怎么天天找不到棉鞋。”
  赵以思的声音明显比他高出一截,沈怀戒捡玉穗的手顿在半空,目光相撞,又匆匆垂眸,一言不发地拾起床单上的玉穗,少爷的肩头还挂着一根鲜红的穗子,他蜷起手指,莫名其妙地没捡。
  赵以思转瞬想明白他的心意,心中感动,还管什么布鞋不布鞋的,抓了一把枕头上的玉穗,捋成长条递过去,“抱歉,毁了你的心意。”
  沈怀戒没接,嘴硬道:“我不是做给你的。”
  “对,我知道,你做给梁柱上那只母蜘蛛的。”赵以思无所谓地对着头顶吹了一口气,玉穗从肩头滑落,他系在手腕上,“你对蜘蛛的好,蜘蛛说它晓得了,我拿一根系在手上,沾沾它的福气,成不?”
  “随你。”沈怀戒喉结上下滚动,又恢复成往常神态,走到桌前,重新绑平安结。
  赵以思心花怒放,盯着他的背影,咬了一口咸蛋黄馅的青团,没想到第一口吃到了肉松,也不晓得哑巴从哪搞来的食材,再咬一口,咸蛋黄吃起来沙沙的,蛋黄粒从指缝掉到裤子上,赵以思抬手掸掉,想了想,放下青团,一手撑着床板,脑袋朝地,发丝贴到地板上,他没管,费劲巴拉地扒开剩下半张油纸包。
  沈怀戒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皱着眉走过去,半天等不到他抬头,蹲下来问:“你又在做什么?”
  “嘶,你想吓死我啊。”赵以思咬一口糯米团,“我这不是怕在你床上吃东西不卫生么。”
  沈怀戒下颌线紧紧绷着,“你总共吃了半个月,今天才觉得不卫生?”
  “那不是前段时间没法动弹么,那个英国老医生说我何时能洗澡?”他翻身坐起,闻了闻衣服,嫌弃地皱鼻,“我快馊了。”
  “赶明儿帮你问问。”
  “现在就去。”
  沈怀戒起身去敲了敲西洋钟,布谷鸟抻着脑袋,瞪着空洞的大眼睛。
  赵以思懒得看木屋下面的表盘,跟着走过去,取下鸟脖子上的雨伞,“去吧,那群英国佬十有八九在包厢里喝啤酒。”
  沈怀戒没接他手中的伞,“少爷,洋人过了五点便不干活了,你安心回床上躺着吧。”
  赵以思咽下最后一口青团,不依不饶道:“我躺了两个月,你拢共就给我擦了九次身子,还有两次就拿毛巾往我身上蹭了一下,你每天抱着我睡,不觉得膈应人啊。”
  沈怀戒心想我哪有抱过你,面上不着痕迹道:“明早你若能起得来,我就给你擦。”


第56章 决堤
  赵以思面上毫无倦意,跑去浴室用牙粉刷了个牙,拧开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的双边水龙头,一鼓作气洗完脸,走回床头越发精神,信誓旦旦道:“一会儿天就亮了,我擦完再睡。”
  沈怀戒埋头穿线,用余光偷瞄他。赵以思故意走到他面前甩了甩手,水溅到脸上,他也不擦,两个人就这么干耗着,耗到最后总有一个人举起白旗。
  没过一会儿,赵以思捂住隐隐刺痛的左肋骨,回到床头,放平拖鞋,再三看了下鞋底板与床头柜的距离,假如小哑巴再藏他的鞋子,估计会塞在那儿,他不自觉地弯起眼角。
  沈怀戒心不在焉地穿线,帐内响起窸窸窣窣的盖棉被的声音,他手抖了一下,忽地漏掉两根玉穗,再往后穿,盘结中间莫名变成了一个桃心。他皱起眉,扯了下绳结,没补救回来,拆开重新打结。床板响起吱嘎声响,少爷大概是翻了个身,他是朝左面向墙壁,还是朝右看向自己?
  沉思中,平安结再次变成了桃心结,沈怀戒轻叹一口气,跑去关灯,两眼一抹黑,绑成啥样都是天意。
  对,没错,都是天意,他在心里念叨一句,老天爷让他绑成个心形,那是提醒他冬天到了,黄桃罐头放雪地里冻一晚,比夏天的好吃。不,这话是少爷说的,那年他们在七家湾后巷里扫雪,扫一半少爷喊他回家拿罐头。
  久违的记忆纷至沓来,他看见戴着红围巾的少爷远远地冲他招手,他情不自禁地向他跑去,急切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惊得鸟雀四散。
  窗外的海鸥叫了一声,沈怀戒一手撑着额角,头痛欲裂,匆忙掐断桌前的线香,白烟散尽,祛疤膏的余香尚存。他将脸埋进臂弯里,又一次看清了记忆里的那张脸,不带任何修饰,雪花落在鼻尖化成水,少爷举起罐头打量片刻,哼道:“人家做罐头都是切成块塞进去,你倒好,切了十来个桃心。哑巴,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初想把这桃心送给哪家姑娘?如今被我吃了,没坏了你的好事吧?”
  “少爷,我去年整个夏天都与你在一起。”宣纸唰唰地翻过几页,雪水洇湿了蓝色墨水,沈怀戒从回忆中短暂地抽离,这一次他没再临摹“奠”字,打开抽屉,线香从高到矮依次排列,他拣起最长的一根,毫无预兆地看到少爷的红围巾变成一摊鲜血,心脏微微刺痛,他一咬牙,隔着手帕碾碎刘敏贤送来的有毒香料。
  卧房东南角,帐帘动了一下,赵以思抱住哑巴的枕头,蜷成一个蚕豆。
  一动不动的时候很容易捂热被窝,不知不觉间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赵以思心道不好,脑海里不断重复“不准睡,不准睡”,最后缩减成了“睡,睡,睡”,也不晓得哪句“睡”起到了作用,他呼吸渐缓,抓着枕套的手放松下来,很快听不到钟摆摆动的声音。
  天快亮时,沈怀戒掀开被子,躺到他身侧。少爷不知何时睡熟了,胸口一起一伏,他伸出右手,隔空描摹他的五官,从眼梢到下巴,心里闪过这些年对他的恨。
  恨少爷害死了父母?可买通县官的人明明是赵老爷,跟他又有何关系?那么恨他不告而别?不,少爷留了一封信,是自己没收到。沈怀戒指尖微蜷,最后握成拳,少爷当年在宝庆码头等过自己,还说时时刻刻想着自己。没错,他又不瞎,少爷对他的心意,一如四年前般热烈。
  片晌,沈怀戒长叹一口气,有点害怕天亮,不知明早该如何面对刘敏贤。他自打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父母,先前与姐姐流浪也好,像老鼠一样躲进柴火房也罢,从未有过一天踏实日子,哪能知道姐姐们当初在府上过的是怎样的好日子,心里怎会有落差,又怎会憎恨害他沦落至此的人?
  当然,他对沈莺有愧,可当年杏花楼那场大火又不是少爷放的,他为何一门心思地想置少爷于死地?
  世仇,不过是宣纸上薄薄的两个字,雪落在上面,很快变成斑驳的黑点。沈怀戒盯着赵以思眼角的那颗小痣,呼吸越发沉重。刘敏贤有意让他忘掉当年事,或许只是将他当作一个复仇的工具。
  在昆明那几年,他闻够了手上的血腥味,日后到了唐人街,刘敏贤对他的控制只会只增不减。后背慢慢渗出冷汗,或许,留在刘姐姐身边,真的是万全之举吗?
  右手无意间落到少爷的额头上,沈怀戒目光沉沉地盯着细长的墙缝,仿佛看到漫长的时间轴。
  倘若哪天赵家人都死光了,他的父母、姐姐真的会安下心来去投胎吗?死人转世投胎了,那活人的日子又该怎么过?恐惧从被窝缝隙钻进来,沈怀戒肩膀不自觉地发抖,他连忙抬起手,紧张地盯着少爷。
  或许感受到了眼前的阴影,赵以思睫毛颤了颤,翻身钻进他怀里,嘴唇轻颤,模糊地说了句:“别走。”
  沈怀戒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像个皮影戏台上的人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拍了拍他后背。赵以思毫无察觉地想翻身,他没由来地眼眶一热,上一次少爷翻身,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一晚上,之后再也没机会将心底话告诉他。
  时光重叠的夜晚,沈怀戒揽住少爷的肩,嘴唇轻轻地贴上他额头。
  很轻的一个吻,或者说这根本不算吻,嘴唇轻轻蹭了一下,回应了十四岁那个彼此错过的雨天。
  总得给那场雨画个句号。
  钢笔上的血迹太重,只剩这个吻是干净的。
  赵以思做了一场美梦,梦里回到七家湾,他蹲在井边洗红豆,哑巴站在灶台前搓汤圆,窗前还有一把洗干净的桂花,那是他们谁都没见过的民国二十六年深秋。赵以思舍不得这场美梦,一连唤了好几声“别走”,最后还是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床帐,摸了摸身侧,凉飕飕的,啧,落差有点大啊,他垂下眼眸,不过人总不能一直活在旧梦里,罢了,他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没过多久,老嬷嬷送来早餐,裹了鸡蛋液的吐司散发一股腥味,他草草吃了两口,便唤嬷嬷撤下了。屋里的存粮见底,赵以思丢掉装华夫饼的包装纸,悄然上了三楼。
  餐厅还是老样子,推开门,一股馊掉的棉布条拖把与黄油味扑面而来。赵以思在餐台前转了一圈,猛然撞见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躲进屏风后。
  多日不见,三妈妈眼窝凹陷,两鬓头发枯黄,指甲上还涂着深红色的豆蔻,只是颜色掉了不少,像老宅院里朱漆斑驳的门。
  赵以思细细打量她身边的丫鬟小厮,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唯有她一人瘦脱了相。
  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警铃大作,躲进花瓶与屏风的夹缝中,回头,来人正是园丁大哥。阔别多日,他变得特别爱笑,眼角的褶子快比桌上的肉桂卷还多。
  园丁大哥替三妈妈斟满酒,一大清早的,三妈妈一杯接一杯地喝桂花酿,丫鬟不敢劝,期期艾艾地站在一旁。待三妈妈喝下第八杯,她掏出帕子,赵以思陡然瞪大眼睛,差点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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