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往事录(玄幻灵异)——左渊霆

分类:2026

作者:左渊霆
更新:2026-02-25 08:19:38

  我驾驶着鹞式爬升,然后再飞快地俯冲。鹞式灵巧的机翼在亚加群城恢弘的花岗岩建筑上投下一片阴影。我控制机头转向,透过舷窗向下望,我看见杜伦和阿渺激动万分地向我招手,他们身后的士兵面上显露出惊异。
  我再次拉动操纵杆,把引擎的功率调到最大。我向着头顶上无垠的蓝天冲去。我知道在蓝天之外便就是幽暗寂静的宇宙。在耳鸣响起的瞬间我突然有些恍惚。我又忍不住地回想起六岁时许下的那个生日愿望。我想成为一名战斗机驾驶员。我现在已不确定这究竟是我自愿走上的一条道路,还是我在父母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做出的选择。到底是什么决定了我自己的命运?是除了我的自由意志之外的其余因素的总和吗?
  鹞式的操控台发出警报的滴滴声,我垂眸瞥一眼仪表盘,我已经达到了最大速度的临界值。我还在继续加速,我还在直上云霄。
  “钧山!”耳机里传来杜伦的声音,他很焦急地呼唤我的名字。
  “不能再往上了!你马上就要靠近防空屏障了!防空屏障是自动触发的!你会被击落!”
  我会被击落。油箱爆炸,机身解体,在空中绽放出火焰的花朵,然后分裂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向下坠落。我会在成为灰烬的那一刻拥抱彻底的自由。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跳由亢奋逐渐变得平静。多奇怪,人在踏上生与死交接的这一条细线时,居然会觉得平静。
  “钧山!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钧山!”我听见杜伦的声音已带上战栗。
  但是我不管,我还是继续向上。
  天穹之上便是我已渴望了半生的彻彻底底的自由。
  整个机舱里的警报都被唤起。仪表盘上的红灯闪亮,让人没办法视而不见。
  有凛冽的尖啸声传来,我从侧方位镜里看见两枚对空导弹托着狭长的尾焰袭来。
  我关掉引擎,战机一瞬间失去动力,直直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将我包裹。心脏像是已经蹦到喉咙口。
  两枚对空导弹一左一右锁定我,还有不到三米的距离,我和这架鹞式就将成为在天空中炸开的绚烂花火。
  我猛拉操纵杆。直坠近两百米落差的鹞式再度被拉升。
  我将油门踩到底。强大的加速度让我的肋骨都隐隐作痛。
  耳机里是紊乱的电流声和喧沸的人声,但是我已经无暇再去关注。
  我调动了全部的注意力,操控鹞式在空中做了两个连续的翻滚。
  两枚对空导弹堪堪擦过鹞式的尾翼,然后撞在一起。
  湛蓝色的天穹炸出一朵绚烂的花火。
  我被爆炸的冲击波推着向前,像是后背被人猛打了一拳,我忍不住躬身咳嗽了两声。
  我驾驶鹞式在跑道上降落,拉斐尔家族的士兵子弹上膛,哗啦啦一下围住了战斗机。我高举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两手空空。
  “别拿枪指着他!”
  阿渺推着杜伦越过拉斐尔家族的士兵走上前,我看见杜伦的眼里有隐约的泪迹。
  我爬出机舱,在站到杜伦面前的时候蓦然觉得愧疚。
  “对不起,我只是太久没有上机,我没有控制好。”我低声为自己辩解。
  杜伦突然伸手抱住了我,他抱得很紧,埋首在我腰间。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杜伦的嗓音哽咽。
  “你是公子最喜欢的战机驾驶员,如果你出了事情,公子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儿的。”阿渺站在轮椅后面向我解释。
  我听着杜伦小声的啜泣,感到心脏的一角似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
  我叹一口气,在杜伦面前单膝跪下,捧起他的脸,小心翼翼擦净他面上泪迹。
  “我以后再也不会乱来了,我发誓。”


第113章 
  有时候我会意识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比如说现在。
  我对杜伦的愧疚是真实的,但是我拭去他面上泪痕时对他许下的誓言却永远也不会兑现。
  我是故意驾驶鹞式冲向防空屏障的。在真正出逃之前,我总得要先试试亚加群城防空屏障的强度,如果可能的话,再找找它的缺陷和弱点。对过往的回忆、濒死时无端的遐想、又或者死亡才不是自由,开着最新式的核动力战斗机回到第七星区才是彻头彻尾的自由。
  我跟着杜伦和阿渺回到了书房,杜伦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坐在窗边出神,阿渺则背对着杜伦小声抱怨我,“你刚刚不该那么莽撞,公子很在意你的安危,你是真的吓到他了。”
  我再一次检讨了自己方才冒失的行为,然后又对着两个人郑重发誓,说我之后再也不会进行这么危险的行为。杜伦面上的神色终于好点了,阿渺扶着他的肩膀,想方设法地逗他开心,“不过钧山的架势技术实在是高超!之前拉斐尔家族飞行队的花式表演都没有这么厉害的呢!”
  我和杜伦都被阿渺逗笑了,书房里的气氛终于变得松快些。
  我又陪他们待过了一个下午,然后在晚饭的时候接到了哈里斯的传唤。
  “大公请您一同去用晚餐。”拉斐尔家族的侍卫彬彬有礼向我鞠了一躬,但是他背在身后的枪可没有半点彬彬有礼的意思。
  今晚的饭桌上只剩下我和哈里斯两个人,我们换了更小的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
  “听说你们今天试飞了。”
  哈里斯用餐刀剜了一小块黄油,涂抹在餐前面包上,他抬眼看我。
  “是的。”我直接把餐前面包拿在手里咬下一大口。
  “你驾驶鹞式直接冲着防空屏障去了。你知道防空屏障是自动触发的吧?不管你是谁,只要突破了那个临界值,地空导弹就会自动发射。”
  哈里斯审视着我面上的表情。
  “我太久没有开过战斗机,今天有点太开心了,一时之间得意忘形。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我把指尖的一点面包碎屑舔干净,然后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哈里斯对我的回应不置可否。
  今晚的主菜是烤三文鱼配小土豆,我注意到是由哈里斯的亲卫而非厨娘把餐盘端上桌。
  “和杜伦相处的还愉快吧?”
  哈里斯问我到。
  我正用餐刀切下一小块三文鱼。
  “很愉快,”我抬头,“我很喜欢他,他是个优秀又正直的年轻人。”
  这一番话不再是虚与委蛇,这是我心里对杜伦最真实的评价。
  哈里斯面上的表情柔和了些许,他点点头。
  “那就好,新机型的试飞还要麻烦你多帮衬。”
  我应一声,然后埋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三文鱼和小土豆。倒是哈里斯连吃饭也不肯闲着,也不肯让我闲着,他又继续提起我们之间的交易。
  “关于菲利普的所作所为,我希望你能公开出面录制一个视频。”
  哈里斯道。
  我放下手中的餐具,正襟危坐,看向哈里斯的眼睛。
  我无法把握菲利普对我的容忍程度究竟有多高。哪怕他能够容忍我前往亚加群城与哈里斯洽谈、被哈里斯软禁,他也不见得能够容忍我录制视频公开谴责他的所作所为。要是惹怒了菲利普,我可就真的是两头不讨好、两头都没着落了。
  “您应该知道,在亚加群城之外还有对于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我费力把嘴里的小土豆咽下去,斟酌着开了口。
  “菲利普从来都不是个正人君子,如果我真的惹怒了他,我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我在很谨慎地与哈里斯谈条件。我在赌,我更重要的作用是作为新型核动力战机的试飞员。能决定一场战争胜利与否的最关键因素从来都是武力,舆论中那些有关“正统”的模糊说辞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修饰。
  我相信比起彻底揭露菲利普的罪行,哈里斯应该更在意杜伦是否开心。反正贵族都是一个样儿,谁也不比谁干净多少,大家对彼此私下做过什么腌臜事情都心知肚明。
  “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我也有必须要达到的效果预期。我希望我们都能够稍微替对方着想一点,各自做出妥协和让步。”
  哈里斯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
  我们就视频发言的具体内容又聊了很久,在满桌的饭菜彻底冷掉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双方都大致满意的方案。我会在视频中揭露菲利普曾经对先太子的所作所为,然后明确自己的立场。
  “对于这场绵延万里且旷日持久的战争,我始终保持中立的立场。我不支持在这场战争中的任何一方,我诚恳地呼吁和平。我相信全星际人民所渴求也不过就是和平。我们不希望再看到战火在我们的家园燃烧,我们不希望再看到自己的亲人死在枪炮之下。我们希望看到新秩序的确立,我们希望重新获得安宁自由的生活。”
  我看着镜头,沙哑着嗓音说出最后一段话。
  我看着摄像机后的摄像师对我做了一个OK的手势,我伸手把领结扯松,闭上眼睛,突然感觉到有刻骨的疲惫漫上心头。
  “您看看这个版本的内容,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摄像师将录制好的视频又重新播放了一遍,哈里斯背着手站在显示屏前,他沉默不语地将视频又看过一遍。
  我不会再改变我的说辞。哈里斯也没有其他再可以用来威胁我的东西。他要么选择放弃,要么选择直接发布这个视频。
  “这个视频整体的内容对我们来说都是有利的。”
  拉斐尔家族的公关团队成员正在为哈里斯逐字逐句分析我在视频当中的发言。
  “李钧山先生虽然说明了自己保持中立的态度,但是整个发言都是在揭露菲利普方面曾经的不义之举,这实际上已经把民心推向了拉斐尔家族。更何况李钧山先生是先太子身边的重臣,他持有中立态度反而比站在拉斐尔家族一边更加可信。最后那一段有关于和平的倡议也非常感人肺腑,我们可以在视频最前面剪接一段战事回顾,着重点明三年前是菲利普挑起了这场战争……”
  公关团队将我的发言一句句肢解开,他们的分析头头是道,但听在我的耳朵里却显得茫然又恍惚。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我暂时出去透口气,有什么问题我再回来。”
  我拨开人群,走出录制视频的房间。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我趴在露台的栏杆上向下望,看见花岗岩城垣上闪烁的灯火。
  “怎么出来了?视频已经录完了吗?”
  一个声音响起。
  我循着声音转头,看见阿渺的脸。
  阿渺的眼中是友善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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