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往事录(玄幻灵异)——左渊霆

分类:2026

作者:左渊霆
更新:2026-02-25 08:19:38

  我温声又问了一次,然后抬手梳理他微卷的发。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了。”龙淡淡笑一下,那笑容多少有些苦涩。
  “来的时候你不是说过,我们有一整个晚上。”我抚上他的侧脸。
  他仰头看我,喉结滚动一下,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盛着细碎的星光。
  在那些闪烁的星光之中有意蕴不明的情绪在流转,纠结,渴望,难以启齿。与我在揭开隐痛时会有的神情如出一辙。
  我的心一点点软化,我不想再追问了,我埋头轻轻吻了他一下。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需要找一个人倾诉,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他闭上眼,点头,然后抓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
  “给我两分钟。”他睁开眼。
  我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这句“给我两分钟”是什么意思,我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的握法,然后他便在漫天繁星下开始了讲述。
  “第七星区的资源很贫瘠,最开始的时候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紧巴。后来慢慢开始有人做贸易,把别的星区的物产运输回第七星区,然后高价贩卖,那些最早开始做贸易的人就慢慢发了家。他们组成了行商行会,然后这个组织就随着贸易的增加逐渐发展壮大。”
  我抿唇听着龙的讲述,在这些简短的话语里浓缩着十数年的历史进程。
  这是一片我从没有了解过的宇宙,这里的生存法则,这里的人、以及他们的爱恨。
  “你是不是想问,如果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很紧巴,为什么还能把进口的货物高价贩卖出去?”龙仰头看我。
  “嗯。”我点头。在这些叙述里确实有一些听起来显得矛盾的地方。
  “第七星区的原住民数量很少,大多数人是在百年战乱间涌入的难民和罪犯。有些罪犯手里有不少的赃款,而大部分的难民则在后续的时间中成为了行商。”龙道。
  “那些流亡到第七星区的罪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行商行会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和利益,就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武装力量。后来在那些罪犯和行商行会之间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的冲突,在那之后,行商行会就彻底取得了对整个第七星区的控制权。”
  讲到这里,龙也坐起来,抬手环住我的肩膀,揉一把我的头发,在上面吻了一下。
  “行商行会以前是个很了不起的组织,它的所有组成人员都是第七星区的平民,它的所有行为也都是为了第七星区所有普通民众的福祉。”
  “但是后来,行商行会也变成了他们曾经最瞧不起的样子。”
  我抬眼看龙,他琥珀色眼眸中的神情变得苍凉。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笑了一下,“人总是贪得无厌,一旦失去制约,野心就会开始无限制地膨胀。”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论是感慨还是宽慰在这个时候似乎都显得苍白而无意义。我只好握紧了他的手,紧到指节都能感受到交握时的压力,紧到我的手腕处已经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脉搏跳动。
  “我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独立走货,带着一整艘星舰,唔,不是军队的那种大型星舰,只是货运飞船,不过在我们当年看来也已经是很大的规模了。”
  “那年第七星区的作物颗粒无收,粮价疯涨,嗯……虽然第七星区没什么像样的农业星球,但很多人还是会自己种些粮食。”
  龙一边讲述,一边在讲述中絮絮地添上几句话作为补充。
  我静静地听着他讲述,像是在听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却是他的前半生。
  “那次我从第六星区带回了满船的粮食。我们在回程途中碰上了星际海盗,经过了好一场恶战之后才成功回到坎隆。飞船上有个兄弟受了伤,差点就挺不过来了,等到飞船降落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雀跃。”
  “我们还没来得及卸货,就听到消息,说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坎隆的粮价又翻了两倍。行商行会的会长是和我父亲同一批开始星际贸易的老人,他见到我的时候几乎要笑得合不拢嘴。他问我是否找到了一条往来于坎隆和第六星区之间的安全的航线,又问我粮食的进价是多少。我跟他说了具体的航线和粮食的进价,他听完之后就开始在胸口画十字,他说‘圣殿保佑’,然后告诉我,按照坎隆现如今的粮价,在刨除所有的运输成本和人力开销之后,我们这趟的净利润能达到成本的百分之六百。”
  “他说话的神态和语气让我觉得不舒服。我跟他说,这些粮食是我带着人九死一生运回来的,我要自己卖。他答应了,但是要求我把详细的航路图绘制出来交给工会。我画好了航路图,然后带着人和粮食进了坎隆城。城里有很多人,沿街有很多老人和孩子,像乞丐一样,看见有衣着体面的路人经过,就端着空碗围上来。粮铺周围也挤满了人,要买粮食的人怀里抱着装满银币的布袋子排成长队,而粮铺门前站满了护卫,那些护卫的手里面端着枪,这些枪原本是指向第七星区的罪犯和星际海盗的,现在却指向了买粮食的百姓。”
  “粮铺的粮价已经涨到三十个银币一公升,我们从第六星区买粮食回来的进价是四个银币一公升。粮铺的老板愿意以二十五个银币一公升的价格从我们手里把所有粮食一次性买走,但队伍里的一个老伙计跟我说,我们先把粮食压在手上,等过两天,等到已经开始饿死了人,大家都慌起来,我们甚至能有机会卖到四十个银币一公升的好价钱。”
  “那个老伙计以前是跟着我父亲跑贸易的,我第一次独立出航,父亲不放心,就安排他陪着我一起。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他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对父亲尊敬有加,也格外照顾我。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我盯着他看了好久,我想了好久也没有想明白,他为什么能说出‘等到已经开始饿死了人’这样的话。”
  “我先结清了同船伙计的工钱,然后开始卖粮。我卖四个银币一公升。那个老伙计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不过也还是有不少人支持我的这个决定。我们把售价一张贴出来,所有要买粮的人马上就为过来了。隔壁粮铺的老板带着护卫围上来,脸色铁青,他让我马上滚出坎隆城。我没理他,反倒是他和那些护卫被买粮食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护卫到底不敢真的开枪,他们在人数上又没有优势,最后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我们一共运回来两百吨的粮食,只用了一个下午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就全部卖光了。坎隆城的粮价被我们打下去好几个点,好多买不起粮食只能饿肚子的家庭又终于能吃上饭。但是在收摊的时候行商行会的人就找上门来了。‘在坎隆城做生意就得守行商行会的规矩,你可以做好人,但别砸了行商行会其他人的碗。’他们这么跟我说。我问他们,他们是不是真的想看着人饿死。他们沉默了一下回答我,人可以饿死,但是行会的规矩不能坏。”
  “他们走之前说,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这是给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那个老伙计在他们走之后叹着气找到我,‘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行会有行会的规矩,你一个人的好心会坏了所有人的规矩。’”
  “我那个时候才十八岁,年轻气盛得要命,我揪了那个老伙计的领子问他什么是规矩,‘屯粮、坐地起价、眼睁睁看着人饿死难道就是规矩?’那老伙计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父亲就来了。父亲让我松开手,我松开了,但心里还是不服气。我又问我父亲什么是规矩。我父亲没回答我什么是规矩,他只是告诉我家里还有八百万银币的底子,他让我带着这些钱去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听完之后眼睛都绿了,八百万银币就是两千吨粮食,两千吨粮食足够把整个坎隆城的粮价打下来一大半了。”
  “我辞退了那个老伙计,带上八百万银币的家底,和父亲道过别,然后就再次出发了。我们用了一周的时间筹措好两千吨粮食回到坎隆城,但是这个时候城里已经因为饥荒肆虐而戒严了。我们花了很多力气在城外支起粮摊,又想办法把消息传到了城里。粮食的售价还是四个银币一公升,两天的时间我们就卖掉了两千吨的粮食。”


第89章 
  “我们前脚刚卖完了粮食,后脚就被行商行会的人找上了门。他们带着人和枪,我回到家的时候父亲正被用枪抵着太阳穴。父亲年轻时候也是个很硬气的人物,他连看也不看举枪指着自己的人,只是坐在客厅里喝咖啡。行会的会长站在他身边,脸色比上一次我见过的还要难看。父亲等到我回来了,便开口问他们,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想干什么,给个准话,大家都要做生意,没这么多的闲工夫耽搁。”
  “会长把我贱价卖粮的事情和父亲说了,他说坎隆城的粮价因为我的缘故降了六成,他问父亲,那些粮商的亏损要算到谁头上。父亲叫我到他们跟前去,父亲问我这两趟生意赚了多少钱,我说一分没赚,反倒亏了很多。父亲站起来,他拍拍我的肩膀,对会长说,‘年轻人,第一次做生意,心里没本帐,手上也没个轻重,我们自己也亏了许多,会长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计较。’父亲站在我这一边,会长的脸色更臭了。他说上一次他已经带人警告过我,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才放了我一马,要是这次再不拿出个说法来,行会那边没办法交差。”
  “父亲看着会长,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孩子是我教出来的,出了问题也该由我担着,行会有什么问责或者处罚全部算在我身上就行。’父亲是铁了心要把我保下来。他虽然不是会长,但也算是行会的老人了,在整个坎隆都有不小的威望,如果他非要出头来担责,没人真的敢把他怎么样。父亲和行会会长僵持了这么些时候,我们家门外已经围满了人。那些人都是之前从我手上低价买了粮食的坎隆城的百姓,他们听说我因为低价卖粮遇上了麻烦,全部都跑过来声援。”
  “事情闹得太大,道理又放在我们这一边,要真是弄得太难看了根本就没办法收场,就算是行商行会也不得不顾忌坎隆城的民众。最后行会下达的惩处只是让我离开坎隆。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龙偎在我的怀里,他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我不知道那些星星里面有没有一颗是坎隆,也不知道他在讲到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家。
  “后来我就离开了坎隆,临别的时候我向父亲道歉,我跟他说对不起,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父亲一点都没有生气,他看着我走上飞艇,跟我说,‘你没做错任何事情,你只是不适合干这一行。别在意行会那些人的评价,坎隆之外的天地很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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