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往事录(玄幻灵异)——左渊霆

分类:2026

作者:左渊霆
更新:2026-02-25 08:19:38

  “如果上帝关上了一扇门,那么他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小时候父亲总是这样开解我,我会故作领悟地点头,但是心里却不以为然。
  我不信什么上帝,就算这个世界上有上帝,他大概率也是个糟糕透顶的家伙。在我心中,父亲的形象要远比上帝高大神圣。
  我是那样敬爱我的父亲,就像信徒敬爱上帝。于是在他向行商行会提出让我离开坎隆,之前发生的一切便既往不咎的时候,我毫不犹豫便接受了这样的安排。我对坎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只有父亲,我踏入成年,而父亲逐渐老迈,在他的暮年我却不能留在他身边照顾。
  在送我离开的时候,父亲微笑着,眼神是欣慰的。
  父亲说,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坎隆之外的天地很广阔,或许我会在那里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
  当时我并没有领悟这句话的含义,我只是遵循父亲的意愿离开了坎隆。
  在登上父亲为我购置的飞行器之前,我与他拥抱,然后低头亲吻他的脸颊。十八年的光阴,我已经比父亲高出许多。
  父亲向我道再见,我与他挥挥手,带上唯一的好兄弟胡德离开了坎隆。
  我们开始在星际间漫无目的地游荡。我们去了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人。我们为了吃饱饭而尝试过很多营生,也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考人生与宇宙的意义。
  “什么意义?”胡德坐在副驾驶座上很茫然地看着我,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酒精让他放松,整个人像快要进入冬眠状态的一头温驯的熊,但他不理解也不在乎人生和宇宙的意义。
  我坐在驾驶座上笑一笑,我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酒精让我陷入思考的漩涡,让我以凡人之躯而与宇宙比肩,我偏头看舷窗外灿烂盛大的星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平静。
  “没什么,”我拍拍胡德的肩膀,“听说第六星区有个叫昂撒里的地方,那里开出了金矿。等我们手上的这份工结束,去那里看看吧!”
  胡德醉懵懵地点头答应了,一周之后我们前往昂撒里。
  昂撒里……那是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地方,辽远神圣几乎带上某种未知的宿命感。
  我正是在昂撒里第一次见到钧山。
  我将永远记得那个黄昏,恒星缓缓没入地平线,在我的视野中投下深浅不同的灰度,晕染出整个世界的层次。我看见整肃的军队,黑压压的人群,浅色的夕照在他们躯体的缝隙中流淌漫射。然后在那一整片黑白中我第一次见到不一样的色彩——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被簇拥着向我们所在的方向走来,他身上散发着温柔的浅金色光芒。
  我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才弄明白那天笼罩在钧山身上的光芒是浅金色,但是当时的那副图景确实永远烙印在了我的心上。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还能看到除了黑白以外的颜色。
  钧山不是唯一一个。
  事实上在我后续的游荡中,我也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了不同的色彩。
  但钧山确实是第一个。
  我不太确定我能从钧山、还有其他一些地方或者人身上看到色彩的原因,但当年那场相遇的确是我黑白世界中堪称奇迹的存在。
  那天我在人群之外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他已经彻底离开,直到恒星彻底坠入地平线、直到整个世界归于一片寂静的黑。
  胡德到帐篷外面来找我,“怎么啦?为什么在外面站了那么久?”
  我摇头,整颗心还牵挂着那抹浅金色。
  我和胡德是为了金矿去的昂撒里,在那片荒凉而野蛮的土地上还聚集了许多与我们怀有相同目的的投机者。我们是从宇宙各个角落嗅着机遇味道而来的鬣狗、鲨鱼与秃鹫,不过最终没人得到接触金矿的机会。
  “帝国的太子亲自带兵来了昂撒里,皇帝陛下和拉斐尔家族都盯着这座金矿呢!哪里还轮得到我们来插手?”
  同帐篷一个自称见多识广的男人在酒后曾多次不甘地发牢骚。
  “和太子一起的那支军队呢?那支军队是什么来头?”
  我拎了一整件啤酒坐到那个男人身边。
  “那是第十七集团军,太子的嫡系部队。赛尔文森家族在三十年前发动政变,将阿德莱德家族从王座上拉下来,有不少利益受到侵犯的贵族都不满于莱昂纳多的统治,是这支军队四处征战,平定了那些旧贵族的叛乱。”
  男人喝了我给的酒,很给面子地侃侃而谈。
  “那个年轻人是什么人?”
  我将帐篷的门帘拉开,伸手指一指站在远处的钧山,我黑白视野中唯一的亮色。实际上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哪个?”
  男人眯起眼睛,从椅子上坐直了往前看。
  “那个……东方人。看上去很年轻,很……漂亮。”
  我借着这个描述的机会又认真将他打量了一遍。英俊的面庞,高挺的鼻梁,很美的眉眼,灵动中透着一脉浑然天成的风流潇洒。我在描述的时候忍不住为了在坎隆翘过的文学课而感到懊恼。除了“漂亮”之外我居然找不到另外更好的形容了,实在是匮乏。
  “噢,你说那个。”男人又重新靠回椅背,他冲我做个表情,眼神耐人寻味,“那是第十七集团军的统领,据说和太子殿下之间有一腿。要不然一个当兵的长那么漂亮干什么?更何况第十七军团可不简单,那么年轻就当上统领,只能说他自己更不简单……”
  我听着男人讲完,面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谈论起钧山的神态和语气让我觉得不舒服。他是那样卑劣地用自己肮脏的想法去揣度钧山,那种恶意和亵狎让人觉得反胃。在那之后我没再和那个男人说过一句话,如果不是这几年的漫游生活已经充分磨砺了我的性子,估计在他发表那番言论的时候我就已经动手揍人了。
  虽然很反感那个男人说的话,但事实上我在更早的时候就看出了钧山和帝国太子之间的不同寻常。他在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面上的笑容总会变得更加真切开朗,那个男人看着他的眼神也专注温柔,两个人之间的互动远远超过了寻常上下级之间的界限。但无论如何两个真诚美好的人、两颗正直诚挚的心相互吸引,这样的感情容不得任何来自第三方的恶意与诋毁。
  这是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情,我眼中唯一的光芒却属于另一个人。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而冷漠无情的存在,纵然再心有不甘,我们也只能接受事实。
  这个宇宙唯一的事实就是我们轻于鸿毛。我们不能决定自己爱谁、也不能决定谁会爱我们,我们不能决定自己在哪里出生、不能决定自己先天的禀赋、不能决定自己后天的际遇。我们在真正了解这个宇宙之前就已经被命运抛向它最幽暗的地方,那是一座雾障缭绕的迷宫,我们既看不见出口也看不见自己所处的位置。我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是海市蜃楼、往哪个方向是万丈深渊。
  我们唯一能决定的只是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走。
  但是有这样的自由便已经足够了。
  只要凭借这一点自由,我们便足以与整个严酷的宇宙相抗衡。
  当年我是这样以为的,现如今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
  在我们抵达昂撒里两周之后,帝国正式宣布金矿的后续开发规划,无关人等全部被驱离。我和胡德就这么离开了昂撒里,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和钧山之间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昂撒里的经历让我萌生出前往帝国中心游历的想法。
  我在第七星区出生长大,虽然一直处于相对繁荣的坎隆,但那里针对整个文明体系而言也依然是遥远且未经教化的地方。行商行会有自己的护卫队以抵抗星际海盗,但这些舰船无论是从组织还是规模来说都无法与一支正规的军队相提并论。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其它的方方面面:政治,文化,人民的生活,甚至包括宗教信仰。
  尽管我的身生父母还有真正养育我长大的父亲都是为了逃离所谓的秩序和文明才前往了第七星区,但是在昂撒里之后,我却深感自己有再度返回秩序与文明中心的必要。哪怕以动物的特质自诩,但我不能不了解真实的人类社会。我感到在帝国的最中心,我或许能解开自己有关人生和宇宙存在意义的谜题。
  我和胡德就这样一路向帝国的最中心处前进。在这一路上我们又探访过许多的星系,亲眼目睹许多陌生星球上的美丽风光,认识了各色各样的人。然后我们在第二星区一颗叫做墨菲的星球停泊。我在这里碰到了除父亲外第二个对我人生产生了重大影响的男人——罗德尼子爵。
  罗德尼子爵是个沉默稳重的男人,在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刚满五十岁,头发和胡子已经花白,但眼神却依旧坚毅矍铄。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我和胡德,并邀请我们在他的领地上停留一段时间。我和胡德陪着他骑马打猎,他也在闲暇时与我们一起看书,谈论很多哲理。
  他问起我们的来历,我将在坎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你是一个很有担当很有正义感的年轻人。”那位老领主这样对我说。
  “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回应道。
  我并不觉得自己当得上“有担当”、“有正义感”这样重的形容,在当年灾荒发生的时候,我只是单纯无法容忍看着大家都在饿肚子,而粮食就那样好端端地堆在粮仓里。
  “这就是一件更了不起的事情了。”老领主道。
  我皱眉看着他,并不能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但是在此之后,我和老领主之间的关系似乎一下子拉近了很多,他开始与我分享自己年轻时候发生的事情,我听他讲了许多——他的人生经历实在是太丰富,从阿德莱德皇族末代,经历过赛尔文森家族的政变,莱昂纳多即位,从最开始的励精图治到如今的荒废朝政、奸臣当道……
  “所以是为什么?”我忍不住问出心底最深的疑惑。
  为什么秩序总是走向崩塌?为什么在每个王朝建立之初都是怀着好的期许、而当它走到尽头却总是成为期许的反面?整个宇宙像是陷入了一场宏大而荒诞的循环,反复无常并徒劳无功。像石磨一圈圈碾过,碾过人的骨头与血肉,无尽的痛苦,但是在这其间究竟有什么意义?
  老领主沉默了很久,然后给出他的答案。
  “站在整个宇宙的角度来看,好像的确是没有任何意义。政权的更迭与王朝的兴衰,许许多多的人出生,然后许许多多的人死去。但是我们没有办法也没有必要替宇宙去思考意义,我们只是渺小的人类,我们只能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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