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往事录(玄幻灵异)——左渊霆

分类:2026

作者:左渊霆
更新:2026-02-25 08:19:38

  现在我们只剩下四十架战机左右。但好在波马高地的防空装置即将面临漫长的冷却期,已经暂时对我们失去了威胁。不过我们在能熬到冷却期结束之前应该都已经死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还笑了一下。我觉得讽刺,又觉得坦然。
  我们击落了第四艘驱逐舰,随后又有六艘驱逐舰升空。
  “……他们到底还有多少兵力?”飞行员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很无力。
  “各战斗小组汇报当前情况!迅速进行二次编组!”我在通讯中厉声下令。
  我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兵力,但是我是指挥官、是主心骨,我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或者犹疑,不然这场仗就办法打下去了。
  我们对剩余的战机重新进行了编组,把攻击范围缩到最小,同时也降低在敌方攻击范围中的暴露程度。针对一艘驱逐舰进行打击,狼群战术,全方位的包围,以各个角度进行投弹。我们又成功击毁了一艘驱逐舰,但是,“长官!我的弹药耗尽了!”通讯频道中逐渐传来这样的声音。弹尽粮绝,现在只剩下两条路——自毁式攻击,直接驾驶战机冲向敌舰;要么返航。
  “全体听令,弹药耗尽的战机,全速返航!还有弹药的战机全力掩护!”
  我还是没办法那样冷酷地计算,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是战损比上的数字。他们已经投入了最大程度的努力、他们已经拼死战斗、打光所有弹药、并且成功从这样残酷的战斗中活下来。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他们该回家了。
  但是雷达图显示没有战机按照指令行事。
  “弹药耗尽的战机,全速返航!”我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这是命令!”
  “抱歉,长官,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把我们的兄弟和您留在这里。”
  某个固执的臭小子就这么在公用频道里公然抗命。
  “我们在动身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请您允许我们坚守到最后一刻。”
  越来越多的臭小子加入到抗命的行列。
  我心头火起,但是眼眶和鼻腔却又止不住地酸涩。
  现在只剩下二十六架战机了。是我把你们带了出来,但是现在你们谁也没有办法回家了啊。
  我从舷窗望出去,在纷飞的战火之外是浩渺的星河。人的一生是如此转瞬即逝、轻于鸿毛,但是在渺小的个体之外却存在着更宏大更恒久的东西。我一时半刻之间讲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或许我穷尽此生也没办法准确地形容。但是我确信在这个宇宙间确实有这样的东西存在,那或者是一种朦胧的感觉、一个模糊的彼岸、一个尚未成型的信念、是支撑着我们奋战到底的决心、让我们相信一切的牺牲都不是徒劳。
  我望着那片星海。我在此刻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所有的战乱与纷扰,那些痛苦与伤悲,那些幸福与眷恋,当把视角放大到整个宇宙的尺度,所有的这些情感都变成真空中微小的物质颗粒。已经几乎不可感,只是在火光乍现的时候,在某个转头时的特定角度能够看到它们熠熠生辉。
  此时此刻我相信自己终于有了赴死的勇气。我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分清贪生与怕死的区别。我从来就没有畏惧过死亡,只是生命是件太美好的事情,让人止不住地向往与留恋。但是现在我发现自己居然也已经放下了这份眷恋,轻盈地仿若新生,竟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冲天火光之后的虚无、如此昂首挺胸走向命运。
  我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以期在这场战斗中能够坚持地再久一点,能够再多销毁掉一些敌方的武装。我看见雷达屏上标示着我方战机的亮点一个个变得灰暗,那些飞行员是如此英勇地走向死亡,而他们将成为这片浩瀚宇宙中璀璨的星辰,永远不会被遗忘。
  我也不会被遗忘。我在最后的时刻平缓地呼吸,透过暴烈的火焰看见一副熟悉的面孔。请永远记住我,记住我们曾经有多么相爱,这样便就足够了。
  我穿过烈焰,但是死亡和黑暗却并没有如预料那般到来。
  “所有幸存战机,请全速返航!全速返航!”战机舱室内广播响起,是都柏的声音。


第219章 
  都柏的声音像一束光劈开混沌,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便已经按照他的指令行事。我在通讯频道中再一次重复“返航”的指令,然后迅速带着剩下幸存的战机掉转头逃离战场。人从根本上来说也不过还是动物的一种,哪怕再怎么怀揣着赴死的决心,如果有机会能够活下去,也是会毫不犹豫牢牢抓住的。
  我们出发时是一百五十架战机,回程只剩下十一架。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作为幸存者的愧怍同时在心间翻涌,直到通讯再度响起,我才堪堪回过神来。
  “我们有了新的作战计划,已经于半个小时之前实施。”都柏道。
  “什么作战计划?”我的心一下子又绷紧,这个消息来得实在是太突然,半个小时之前正是我们在与加拉德舰队激战的时候,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实施了新的计划吗?
  “塞巴斯蒂安已经带着菲利普往波马高地去了。”都柏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瞬间错愕。这是什么意思?阿德里安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杀掉菲利普,我们耗费了多少心力才保全菲利普,现在他居然和塞巴斯蒂安一起自投罗网了?我不能理解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是菲利普决定的,你知道的,他是皇帝,没人有资格能拦住他。”都柏道。
  “他现在在哪艘船上?帮我接通和他的通讯!他这样简直就是乱来!”我用力踹向机舱隔板,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歇斯底里。
  都柏并不作答,但永远都沉默地可靠,他帮我连接上和菲利普之间的通讯,我听见菲利普满不在乎懒洋洋的声音从无线电的另一头传来,“喂,怎么了?”
  “怎么了?”我忍不住冷笑,“你是疯了吗?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去送死?”
  我的言辞锋利,但是菲利普居然一反常态没有恶劣地回怼。
  “大家都在送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一个有能力为自己全部行为负责的成年人,而我居然还愚蠢并自负地一直拿他当小孩子。
  我满腔的无名怒火在瞬间便被浇灭,我感到有一股寒意从自己心底最深处漫上来。我突然回想起星夜下菲利普望着我的眼神,他的眼睛和殿下的很像,和莱昂纳多的也很像,表面上是笑意盈盈,但是最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的冷寂。我已经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知道他之后会说什么话了。
  “……是,大家都在送死,但是这不是因为你。”
  我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我想要劝解,绞尽脑汁想要给出一个听上去立得住脚的理由,但是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来这个理由到底有多无力。
  “钧山,”菲利普唤我的名字,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听上去很温柔,“我们都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我只是突然意识到,大家都只有一条命,我的命没道理就要比别人的更贵一点。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而死了,钧山,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很重,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我怔怔望着舷窗外,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将我席卷。我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在流泪了,但是身体已经疲惫到做不出任何反应。
  “是不是塞巴斯蒂安又和你说什么了?”我深呼吸,竭力让自己的嗓音听上去平静,“他嘴里说出的一个字你都不要信,他是和阿德里安一伙的,他就是想看着你死,你不能就这样如他所愿……”
  “他给我讲了中世纪骑士们决斗的故事。”菲利普笑着回应我。直到现在我才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简直天生就是个做皇帝的料,在这样生死渺茫的关头还能开出举重若轻的玩笑,“他说他能带我见到阿德里安,然后……”
  “然后什么呢?”我打断菲利普的话,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和他之间如此亲近、从来没有如此关心在意过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站在他的角度想问题,“然后你们两个决斗?无论谁赢了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能一了百了、一笔勾销?别傻了,你没那么容易能杀得了阿德里安,就算他死了,加拉德依然后继有人,圣殿在各个星区耕耘了那么多年,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把他们扳倒吗?”
  “我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总需要有一个结果,哪怕只是暂时的结果。”菲利普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宁静深远,“我们已经打了四年的仗,大家都快要忘了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了。至少要有个机会让大家能停下来喘口气。”
  我不再开口说话,好像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我知道菲利普说的是对的,我相信都柏也知道,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大家都快喘不过来气了。我们需要停下来、歇一下,然后才能再去盘算之后的事情。不过这短暂的停歇与调整是要菲利普用他的性命做筹码,放上轮盘去和阿德里安赌。但是目前看来,这场赌博对于我们而言无路如何都是必输的结局。
  “别这么消沉啊!”菲利普在通讯那端轻笑,“别把我看成是那种戏剧里的悲情人物,我没那么傻,没那么脆弱不堪。我们安排了后手。在我见到阿德里安之后,我们剩余的所有兵力会同时出动,饱和式攻击,硬碰硬。如果我没办法杀掉阿德里安,雪莱或者承平可以。”那将是从星球上方展开的饱和式轰炸,炮火一寸寸犁过地表,在那之后寸草不生、无人幸免。这样或许可以终结这场战争,至少,能为我们换来一段时间的和平。我们当然也要付出代价,代价是菲利普的性命,不过如果从人人平等的更单纯的层面来计算,菲利普一个人的性命相比于成千上百的士兵的性命而言,简直微小到不值一提的地步。
  所以正如菲利普所言,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因为我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这背后的逻辑、这背后近乎于冷酷的毫无人性的计算和衡量,所以我没有办法拒绝。
  “你已经作出决定了,不是吗?”我最后问出这句话,嗓音沙哑。
  “你会支持我的,不是吗?”菲利普的声线带笑,是种任性到极点的运筹帷幄。
  我闭上眼睛,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还能再做点什么?”我问菲利普。
  “我不知道。雪莱和承平会带上我们原有的军队进行这次行动,至于剩下的事情,那就不是该我操心的了。第七星区的指挥权已经移交给了都柏,你可以和他商量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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