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浪漫(近代现代)——甜梅星

分类:2026

作者:甜梅星
更新:2026-02-22 09:03:08

  万幸,我爸也没答应。这个闷骚的中年男人似乎一夜之间老去许多,有个冬天的晚上,我爸烧了盆热水放在房间里,我们父子俩面对面坐着泡脚。
  我爸的脚大,放在最下面,我的脚小,踩在他的脚背上。我们聊到“找个新妈妈”这件事,我爸看着我,笑了笑道:“找不着也没事,儿子,爸带着你过一辈子。”
  南园街是我们生活的地方,九零年初爷爷和奶奶搬进这里的新式小楼。五十五平的二室一厅,最多的时候住着我们一家五口人。
  也许那时我还太小,没有拥挤的印象。随着妈妈和奶奶的离开,最后留下老陶家的三个男人,日子始终要继续向前。
  南园街的住宅零零散散,附近生活的一些人已经彼此认识了很多年。有些阿姨叔叔是我爸的同学、玩伴,这些年轻人结婚生子的时间差不多,生下的孩子也像他们过去一样成为朋友。
  眼看着我要上小学,因为我没有上幼儿园,我爸担心我适应不了,于是让我提前上了一年的学前班。
  学前班只上半天,教一些简单的拼音、算数和画画,还会发零食,我挺喜欢去的,算是能对小孩速成一下集体生活的概念。
  于是,那个小小的学前班,就成为了我第一次认识张丞凯的地方。
  当时的课桌是长条木桌,一排能坐四个人。六岁的张丞凯坐在我的右后方,一开始我没注意到他,因为他特别安静,穿一件挺括的白色小衬衫,搭配一条洋气的蓝色背带裤。
  学前班的座位是男女混坐,尽量避免男生扎堆或者女生扎堆。张丞凯长得白白嫩嫩,软软的黑发搭在额前,眼神明亮。他不说话,女孩子们却对他有一种天然的好感。
  我坐在长条桌的中间位置,左右两边都有人,正忙着和这一排的小孩儿讲话,还没来得及向后发展,于是也只是简单地看了两眼张丞凯。
  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喜欢讲话,一说就停不下来。偏巧我左右两边坐的小孩儿也是话痨,我们三个一下子相见恨晚。老师在上面说,我们在下面说。
  “陶自乐!”
  “到!”
  “安静!”
  “……”
  安静?好的,安静。我认真地闭上嘴巴,听到老师严厉的声音有些害怕,被批评的感觉非常不好,我一下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没过多久,我发现学习是相当枯燥的一件事情,老师说的话我也不是全部能理解。
  写字是用削好的铅笔,我刚开始写字的时候掌握不好力度,一用力,咔嚓一下,笔尖就碎了。我爷爷每天晚上都得兢兢业业给我削十根铅笔,回来后尸骨无存。
  “有没有人能借我支笔?”我问了一圈没有借到,也许是过了一两个月,我铅笔杀手的坏名声已经传播开来。
  我呆愣地坐在那儿,这时候有人从后边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张丞凯递给我一支铅笔,没有说话,只是下巴微微扬起,示意是给我的。
  “谢谢你,张丞凯。”我几乎是感激涕零,因为和他不怎么熟悉,还特地补充了一句,“我叫陶自乐。”
  张丞凯看着我,目光中似有好奇,他小声说:“我知道你叫陶自乐,你家里人是不是喜欢陶渊明?”
  老天爷,在上学前班的年纪,谁能指望我会知道陶渊明?但陶渊明听起来也是姓陶的,难道是我亲戚?
  于是我想了想,严肃又驴头不对马嘴地告诉张丞凯:“我爸不叫陶渊明,他叫陶天佑。”
  张丞凯:“……”
  他扭过头,不跟我说话了。


第3章 南园街最美的女人
  我没有弄坏张丞凯的铅笔。
  他长得很漂亮,像个精致的人偶,令我对他有一种奇怪的错位感。我担心如果我弄坏他的东西,我会惹上真正的麻烦。
  这天我爸接我回家,我们从学校一起走回南园街。他听我讲学校发生的事情,看起来不是特别感兴趣。
  我以为他没有在听,但路过文具店的时候,我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拉我后面的衣领,对我道:“臭小子,给你买点铅笔,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爱惜东西。”
  我举起手臂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跟着我爸走进文具店。文具店像是故事书中的魔法小屋,充满着各种各样神奇的东西。
  由于我爷爷开始拒绝每天给我手动削铅笔,我爸给我买了一款可以手摇的削笔刀。削笔刀的外观像个小房子,一侧是摇杆,另一侧是放铅笔的地方,底部是像抽屉一样可以拉开的小盒子,用来装碎屑。
  我兴奋极了,这时候突然又想起张丞凯问我的问题,于是我问我爸认不认识陶渊明。我爸手里拿着挑好的中华2B铅笔,非常不可思议地道:“你们学前班都教陶渊明了?”
  “不是老师说的,是有一个同学……”我解释道。
  我爸知道陶渊明,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对我点点头道:“他是大诗人。你好好努力,向他学习。”
  回家后我开始削铅笔,爷爷已经把饭做好了。我爷爷在饭桌上又问了我在学校的事情,于是我只好重新说了一遍。
  “你那同学叫什么?”爷爷不太确定地问道。
  我扒了两口饭,不厌其烦地说:“张丞凯。”
  我爷爷哦了一声,然后把脸转向我爸,说:“是仙懿那丫头的儿子。”
  那是谁?张丞凯的妈妈?爷爷认识张丞凯的妈妈?我放慢吃饭的速度,不受控制地开始偷听。
  我爸低着头,似乎对这件事不感兴趣,语气平平地问道:“她在外边结的婚?”
  “这谁知道了。”爷爷的鼻孔翕动两下,叹了口气,“十六岁不到就去了外地,干什么从来都不说,钱也不往家里拿。去年突然回来,带着一个小子,比乐乐还大几个月。”
  “啊?”我安静地听了半天,“张丞凯比我大?!”
  我爸:“……”
  他用筷子敲敲我的碗,板起脸说:“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吃你的。”
  爷爷提起张丞凯妈妈的语气十分微妙,但这时候的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只是,我不可避免地开始注意到张丞凯的存在,就像班上的每个人一样。
  他漂亮又安静,并且比任何人都要聪明。老师教的那些拼音和算数,从来都难不倒张丞凯。很快,他就成为学前班表现最好的孩子。
  张丞凯的身边逐渐聚集起一个稳固的小团体,他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个。在老师教我们唱歌之后,张丞凯和他的朋友们被叫到了讲台上。
  他们的表演并不是单纯的唱歌,而是像歌曲串烧一样的形式,四首儿歌之间,张丞凯会用他清亮的嗓音说几段故事,只有很短的几句话,却能像钩子一样快速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我简直惊呆了,全程坐在下面张大嘴巴看着他们的表演。站在一旁的老师也面露笑意,对几个孩子的喜爱不加掩饰。
  表演结束,老师带头鼓起掌,我们收到信号,也跟着一起鼓掌。张丞凯和他的朋友们拿着自己的本子,老师在那上面都贴了小红花。
  直到放学,我还沉浸在张丞凯的表演中。再联想到他们每人得到的小红花,我心里莫名沉甸甸的,又有一点酸酸的。头一回,我体会到了嫉妒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有几天我闷闷不乐,我爸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任何事你都可以对我说。”时间来到冬天,每天早上我爸都会把我搂在怀里,单手给我穿毛衣,“爸爸会帮你解决。”
  我是一个藏不住事情的小孩儿,叽里咕噜地对我爸说了自己的想法。我爸听了后笑起来,他的眼角不知不觉已经浮现出淡淡的细纹,他摸着我的头,笑道:“小子,不用嫉妒别人,每个人都不一样。嫉妒就像毒药,如果你总是想这些,是会烂肠子的。”
  烂肠子这件事太可怕了!但现在的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傻,就像以前夏天我不小心吞了西瓜籽,我爷爷说我肚子里可能会长出西瓜,结果最后什么也没发生,我觉得我爸只是在夸大其词。
  “不过嘛,有时候也可以善加利用。”我爸继续给我穿鞋,他蹲在我的面前,穿着棕色的皮衣夹克,尽管失去一只手臂但身形依旧高大,“……你就把张丞凯当做目标,好好努力,也可以跟他做朋友……知道了吗?”
  “嗯。”我应道。
  我爸抬起头,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头,拎起我的小书包和我一起出门去。
  我确实努力了一阵,也得到过几次老师给的小红花。可这个目标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张丞凯的嫉妒也没法持续太长时间。学习是一种对抗人类本能的行为,说到底,还是老陶家没有学习的基因。
  渐渐地,我也有了整天在一起玩的几个死党。这其中有个同样住在南园街的小孩儿,他叫做蔡皓轩。有时候我爸来接我,会顺路把蔡皓轩也带回去。回去后如果还没开饭,我和蔡皓轩会在南园街的小公园里再玩会儿游戏。
  蔡皓轩个子不高,人很瘦,皮肤有点黑。他没什么主见,常常跟着我,我说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只会应声说好。我喜欢和蔡皓轩玩,因为他不会反驳我。
  南园街的小公园不大,如果从高空俯视,大概位于一朵花的花心位置,是个低洼的地方,西边和北边就是住宅区,南边通往另一条街,是一条上坡的林荫小道,东边有一条臭水沟,沟上有一座极小的桥,桥沿街开着不少店铺。
  我和蔡皓轩被允许在小公园玩,是因为离我们俩的家都不远,没有主干道,车辆进不来,小孩儿跑跳都安全些。
  微风和煦的某个星期六,我和蔡皓轩在小公园踢了两个小时球,两人把冬天的厚外套都脱了,彼此都是大汗淋漓。
  蔡皓轩对我打手势,要求暂停,撒娇似的喊道:“陶自乐!歇会儿吧!我想喝汽水!”
  “你有钱吗?”我问。
  蔡皓轩竟然点了点头。
  我舔了舔嘴唇,又问:“给我喝一口行吗?”
  “行的。”蔡皓轩答道。
  于是我们去南边的超市买汽水。这是南园街的第一家超市,是邺城当地的连锁牌子,我爷爷去银行存钱的时候经常可以拿到这里的消费卡。
  我还没有零花钱,没想到蔡皓轩这小子如此深藏不漏。一走进超市,一个理货员阿姨就微微皱眉看着我俩,蔡皓轩顿时有点儿不自在,拉着我的手走得很快。
  超市是一个比文具店更有魔力的地方,我和蔡皓轩穿梭在一排排货架之间,有点像是在洞穴深处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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