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要去海边吗(近代现代)——二两香油

分类:2026

作者:二两香油
更新:2026-02-22 09:00:42

  他们显然估算错了这次分手的冲击,毕竟到了第二天傍晚,卫岚仍然水米未进,仍然面墙背对他们,若非背脊还在缓慢起伏呼吸,真像是死床上了。
  弥勒急得嘴都起泡了,背手在屋外来回打转,嘀嘀咕咕说这可怎么办。
  老宋坐竹摇椅上跷二郎腿,晃晃悠悠说你省省吧,别溜达了,给你拴在磨上都能当驴使了。
  弥勒无人可怪,干脆怪他,把手一点,瞪眼说都是你,一张嘴跟漏了风似的,什么都往外说!
  老宋傻眼,耸肩摊手:“怪我?人是他谈的,谎是他撒的,早就知道纸包不住火,还……”
  “就算纸包不住火,那这层纸也是你捅漏的!”
  “我……行行行,”老宋抄底,把竹椅子转向另一边,不跟这急于护崽子的老母鸡一般见识,“你说啥是啥吧,反正我在这家里是一点地位没有,伺候完小的还得挨老的训,哎!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弥勒不理会他扯嗓子唱大戏的“穷极呼天”,继续愁容满面地团团转。
  “这孩子平时那么能吃,现在突然两天没吃饭,胃不得饿坏了吗?你问问他们屋的小刘,看卫岚是不是真的一直没吃东西?”
  “问了,都问了,真没吃。小刘还特意放了好几袋面包在桌上,想着他好面子,说不定晚上偷摸起来吃,结果今早起来一看,面包也没动。”
  “唉……也没喝水?”
  “这个……前两天下雨,他又在门口蹲了一宿,说不定喝雨水喝饱了吧?”
  “别胡说。不过,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他又淋了雨,回来衣服都没换就躺床上了,不生病也要捂馊了吧?”
  老宋摩着下巴:“还行,最近天冷,应该不至于馊掉,不过倒有可能直接发霉……”
  “宋柏舟!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没办法就闭嘴!”
  面对吹胡子瞪眼的弥勒,老宋再度妥协:“好好好,那我答应你,如果明天他还是这样,那我摁着给他喂饭,掰嘴给他喂水,捆着给他洗澡,行了吧?”
  弥勒狐疑:“你这……是照顾人还是行刑啊?而且他那块头,你怎么给他洗澡?”
  “这有什么的?我给猪都洗过澡,他能比猪沉?放心吧,捆住四只蹄子拿水管往上浇就……”
  “你还是闭嘴吧。”
  老宋确实挺不以为意,认为这帮人——弥勒,卫岚的父母,就是太娇惯孩子了。人高马大个东西,饿上两天能有什么事?再说了,又不是别人非要饿着他,不是他自己长了嘴不肯吃饭么?那能怪谁?
  可到了第三天,卫岚仍旧蜷缩着不动弹不吃饭,只喝了瓶矿泉水,弥勒看在眼里,嘴边的火泡都要起到嘴里了,就连始终不当回事的老宋也在心里犯了嘀咕。
  弥勒要跟他一左一右架着卫岚,好歹吃点儿东西,可老宋还是说等等,等过了今天的吧。分手而已,服丧三天也差不多了。
  弥勒心急如焚,说可他都三天没吃饭了,这怎么行……
  老宋总算没心思开玩笑了,说我们现在的确是能强行押着他吃东西,但有些事,尤其是这种可大可小的感情上的事,还是要他自己主动走出来才行。我们再怎么着急也都是外人,毕竟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末了,为了宽慰弥勒,他又笑道。
  “放心,你知道的,我当年不比他更……应付这种日子,我有经验。”
  弥勒听罢,终究点点头,同意再等一天。
  到这天半夜,老宋起夜上厕所,刚出房车就听见厨房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本以为是进了贼,顺手拎了门口扫帚要捉贼,循着一点儿手机光走过去,却发现那是个家贼。
  卫岚还穿着那身卫衣牛仔裤,蹲在冰箱旁翻找,闻声回头,脸蛋狼狈,神情尴尬。
  “……宋哥,我饿了……”
  *
  十来分钟后,一海碗飘油花配煎蛋的青椒肉丝面热腾腾上了桌。
  老宋脱下围裙,拿掉卫岚手里的冰棍,坐在了旁边。
  “吃面,热乎的,吃雪糕有个屁用。”
  不消他说,卫岚已经埋头吃上了,至少吃了大半碗,才有空分出两秒的嘴巴,回他的话。
  “太饿了,吃点垫补一下。”
  “小刘不是给你留面包了吗?”
  “他看我不吃,就自己吃完了,就剩个干燥剂。”
  “所以你就打算来冰箱碰碰运气?”
  “……嗯。”
  “那你运气也够差的。你知道弥勒的,一心情不好就爱吃,你这几天不吃饭,给弥勒急得都口腔溃疡了,一边溃疡一边吃,本来我白天给你留了只烧鸡的,他看你一直不出来,愁得嘶嘶哈哈把烧鸡全干完了,连鸡爪子都啃干净了,别说鸡爪子,鸡骨头都嗦没味了。”
  老宋下巴撇向灶台边的塑料袋:“嗦完鸡骨头,闲不下嘴,把我前两天炒的瓜子也嗑完了。嗑完还不够,没炒的也嗑了,整个一饕餮,你躺三天,他胖了五斤。我真担心你再不起来,他就急得要吃人了。”
  卫岚筷子一顿,叨起面条,吞吞道:“ ……我对不起弥勒,让他担心了。”
  “你是对不起他,不过你更对不起我,他这几天除了找食吃就是折磨我,拴狗似的给我拴青旅,哪都不许我去。还不都是因为你?”
  然而,老宋旋即想起自己“拆庙”的壮举,立刻表示。
  “啊不过,我原谅你了。我知道,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不小心闯下大祸的时候,尽管这不是我们的本意……”
  卫岚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深究,乖乖说对不起,谢谢你,宋哥。
  老宋张开双臂,效仿圣父,心胸似乎无限宽广:“没关系,孩子,我原谅你了。”
  不过多久,海碗哐得重新落在桌上,已经空了,并且是连汤带面,一干二净。
  卫岚扯纸擦擦嘴,打了个嗝。
  老宋问:“吃饱了?也是,你那碗都够仨人吃的了。”
  卫岚羞赧道:“这是饿嗝。”
  “……我收回昨天的话,你说不定有朝一日真能比猪沉。”
  “宋哥,我想吃炒饭。”
  “昨天没剩米饭,怎么给你做炒饭?”
  老宋如此回答,同时看向了卫岚。
  卫岚刚才一直低头吃饭,他都没好好看看他,现在看了,他发现卫岚似乎瘦了一圈,面部线条都比先前锋利不少,刀子似的,一低头能划破自己胸口。连着三天不下床,澡都没洗,灰头土脸的不说,头发乱得要打结,下巴更是冒了青茬。
  简而言之,这人还不如刚才吃完的碗底干净。
  天可怜见儿的,看得老宋失笑,况且……他可是刚拆了人家的庙!
  “行吧,你等会儿,我现在做米饭。”
  淘米进电饭煲,不用多少时间,然而老宋又找出来别人送的金华火腿,打算炒进去给卫岚多加点肉菜。
  卫岚眼馋馋地等,很是感激,等到油香油香的腊肉炒饭进了嘴,愈发感激。
  趁他感激,也趁他吃饱了不饿,足够在床上一气再躺三天,老宋主动请罪,坦白道。
  “岚啊,哥跟你说个事。”
  卫岚扒饭,抬眼:“嗯?”
  “嘴角有饭粒子。”
  卫岚擦擦嘴:“你就要说这个?”
  “对。哦还有一件小事……我不知道你跟你哥……呃,沈子翎隐瞒了你家的事,不小心说漏嘴了,对不起。”
  老宋说完,警惕地盯着卫岚,预防这小子要跟他拼命。
  然而,这小子只是愣住,低头苦笑了下,似乎瞬间就饱了,没再动过筷子。
  “原来是这样啊。也不怪你,弥勒总说,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或许我撒谎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会有这天。”
  老宋沉默片刻,扯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其实我不明白,你爸妈都在,身体健康,你家境也好,为什么要和他撒这个谎?”
  卫岚垂眼,慢慢地回答,像在操刀慢慢剖自己的心。
  “……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是离家出走的高中生,那太幼稚了,我本来其他条件就已经配不上他了,我不能连‘大人’都不是。”
  “你怎么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是,他条件是不错,但你条件也不差啊。听说你家在沈阳好几套房子呢,爸妈又是大学教授,你自己不还差点儿去首都985吗,之后再出国渡个金。这条件,找个天仙都够了,怎么配不上他?”
  “那是以前。那是以前的卫岚,现在我出来了,现在的卫岚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有能耐花钱却没能耐赚,没有身份没有未来的小混混罢了。”
  老宋怔了,先前弥勒说觉得卫岚变了,他还以为是多心,可此刻再看,可不就是变了么?之前的卫岚虽然少言寡语,但多活泼啊,一颗心跟一团火似的,灼灼地烧,离好几米都能感觉到热度,骨子里更是傲得不得了,说话做事都带着股“自许人间第一流”的劲头。
  曾经的卫岚很自信,将一切都当作游戏,并坚信自己会是最后的赢家。
  可眼前的孩子,垂头丧气,目光滞涩,心里的一团火扑朔朔地黯淡下去,影影绰绰快要熄灭。
  良久,老宋笑了一下,试探着说。
  “那,要不然咱回家深造去?好饭不怕晚,咱也学那些小说电视剧里写的,出国几年,重磅归来,到时候你和他就是绝配了。”
  “我想过。”
  “你想过?”
  “嗯,我想过回家,复读上大学,成为一个能配得上他的人。但那要花太多时间了,要五年。”
  “五年怎么了?你才十八岁,五年后也是正当年。”
  “不是这个问题,问题是,谁都没法保证五年后我们还能在一起。”
  卫岚的声音潮湿发闷,仿佛那场雨还留在他体内,晾不干晒不透。
  “我问过他了,问他能不能保证永远不和我分开,他说他给不了这种保证。其实我知道他接受不了分开那么久,之前和苗苗姐去接韩庭哥的时候,他就说过,他受不了和恋人异地几年。他要人陪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老宋张了张嘴,不好说什么,只好凑趣。
  “那你就追回来嘛,你这么能争会抢,连这个八年的都抢过了,还怕抢不过下一个五年的?”
  “……我受不了。宋哥,我受不了自己要永远当笼子里的斗鸡,缸里的斗鱼,随时要准备好跟下一个挑战者争夺他。但我更受不了别人会拥有他,一想到他可能会和别人谈恋爱,他会用曾经看着我的眼神看向其他人,我就……我觉得我的心都成了之前吃的蛋黄流心月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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