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要去海边吗(近代现代)——二两香油

分类:2026

作者:二两香油
更新:2026-02-22 09:00:42

  何典受宠若惊,忙说不用,太麻烦了,何母也极力回绝,急道我过会儿还得赶大巴回去呢。
  不吃饭,那至少要找个地方坐下,离得最近的当属卫岚打工的咖啡店。当然,卫岚全国奔波,此刻不在。
  母亲鲜少进城,村里更不可能有咖啡店,就连何典也对这些咖啡店三过而不入,原因无他,实在太贵。
  安排四处张望的何母坐好,沈子翎去前台点单,走时一记眼神把何典也叫上了。
  邵店长当值,跟沈子翎打过招呼,问他是不是要老一套?获得点头后,又问杵在一边的何典喝什么。
  何典看着花里胡哨的菜单,眼都花了,胡乱选了杯便宜的。
  沈子翎问他妈妈喝什么,恰好她眯着眼正望这边,看清价格拧紧眉毛直撇嘴,嘀咕怎么这么贵,然后喊着说我不渴,你们买你们的,买你们的。
  嗓音像把老剪刀,轻易裁破咖啡厅安静流淌的爵士乐。
  何典觉着衣服又带了刺,他好像只长反了的刺猬,千针万针扎得他汗如雨下。
  沈子翎笑笑,看了会儿菜单,确实也没找见合适她喝的,就让邵店长单热一杯牛奶。
  邵店长插科打诨,说这没法打单子呀。
  沈子翎扫码付了两杯咖啡的钱,闻言一挑眉毛,谁让你打单子了?当然是请我们喝了。
  邵店长噗嗤一乐,说你就坏吧,等卫岚回来,我让他一天搬三十箱咖啡豆,我累死他。
  沈子翎轻巧道,你可累不着他,他腰好着呢。
  何典沉默地钉在旁边,趁机往裤子上抹了把手汗,没抹掉遗留心底的零碎酸恨。
  等咖啡的时候,他们没回座位,沈子翎单独问起最先听到的那句话。
  “你现在的出租屋怎么了?”
  何典本不想说,不想让自己一矮再矮,可既然沈子翎问了,指不定能帮他一把。而他现在,实在太需要一只援手了。
  他说起最近的倒霉事,二房东无故失踪,房东又要卖房子,以没合同为由,将他连人带行李赶了出来。
  听了这话,沈子翎又回忆起那盒沉重猫粑粑,看来不论租户还是房东,奇葩混账多得是。
  他问,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何典面露难色,吭哧片刻,承认是住在公司。
  沈子翎蹙眉,工位底下小折叠床,平时午休小憩还行,真要睡一整晚,保准腰酸背痛,像挨了一夜的打。
  再想何典近来无精打采,想必是连续几天都没睡好。
  又问之后作何打算,总不能一直住在公司。
  何典不笑强笑,说也没事,等月末发了实习工资就好了。
  就在这时,咖啡牛奶一并上齐。
  端回桌上,何母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接牛奶像被敬酒,可被敬酒就是更不熟练的事了,只得屁股慌里慌张离了座,深深鞠腰,说谢谢谢谢。
  沈子翎哪见过这样卑微的长辈,登时不自在极了,忙说阿姨你坐,怕您喝了咖啡晚上不好睡,就点了热牛奶。慢点喝,当心烫。
  何母千恩万谢坐下了,然而弓腰驼背,只坐了点儿椅子沿。两手捧了牛奶,也不怕烫,厚着嘴皮喝了一口,直夸好喝,儿子你快也来尝尝,人家店里这牛奶是不一样,怪不得卖那么贵呢!
  何典分毫不动,何母拽他,他不着痕迹躲开。
  沈子翎在喝咖啡,没注意到这点,只是由此想到自己的妈妈,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另去买了两客蛋糕,对何母说您喜欢就好,我跟店长认识,喝牛奶不要钱,您想喝多少都行。这蛋糕也是店里做的,黑的是慕斯巧克力,白的是动物奶油,都挺好吃,您尝尝。
  何母腼腆笑笑,又嗔怪地一拧何典胳膊,说你看看你领导,再看看你。我都没要你请客呢,只是给你带几件衣服过来你都不乐意!
  陪着聊了两句,何母想起房子那茬儿,不知道何典接下来要住哪儿,颇为焦心。
  沈子翎这时想起自己那房子,反正现在没租出去,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何典暂住半个月。
  对面母子错愕对视,当然感激得很。可沈子翎给中介打电话,却得知了件很不凑巧的事。
  就在刚才,有新租户过去看房子,是来陪读的,对房子很是满意,当场敲定要租,并且一租就是三年。
  中介兴冲冲说了这个喜讯,租约在先,况且人家都等在了那里,沈子翎也不好反悔,只得作罢。
  何母自然不会怪他,明白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况且他是领导,带队人物,和儿子本就没什么情分可言。
  不过,盼到了的救星倏忽消失不见,她终究难掩失落。
  分明失落,却又强颜欢笑,她说哎,这没啥,我们家儿子身板硬,睡公司也挺好,又有空调又干净,能为公司多出力,上下班也方便。
  沈子翎最看不得父母难过,他想要是易木在这儿,肯定会对他眉头大皱,斥他在多管闲事。
  可没办法,这桩闲事要是放下不管,他恐怕于心不安。
  他低头一笑,说其实我家也有空闲的客房,而且离得也不远。小何可以先在我家住着,等半个月后找到了房子再说。
  *
  何典就这样在沈子翎家暂住了下来。
  搬家那天,沈子翎本还想帮他一下,然而他全副身家就只有一只行李箱,拎上就走,跟蜗牛差不太多。
  单薄的人带着一只单薄的行李箱,迁进了市中心的高级公寓,他管住了眼睛不肯乱看,见到毛茸茸的大白狗,也管住了手不肯乱摸,并且十分恪守边界,静默少言,除了客卧几乎哪都不去。
  他曾提出要付租金,沈子翎没要,让他安心住着,反正那房间暂时没人。
  不出钱,那就多出力,他天天跟扫地机抢活来做,常常让沈子翎看不下去,招呼他过来休息。
  住了三五天,不管从客观来说,还是从主观来看,何典都算一名无可挑剔的室友。
  直到这天,周末假期,沈子翎在家里无所事事玩手机,正琢磨着吃点什么,就见屏幕上方弹出一则消息。
  【卫岚:在家?】
  【沈子翎:在家。】
  【卫岚:宝贝。】
  【沈子翎:噫,肉麻。】
  【卫岚:过会儿还有更肉麻的。】
  【卫岚:乖哥哥,我到小区门口了,下楼接你男朋友。】


第51章 人类不宜飞行——三
  入住快一周,何典从不敢告诉沈子翎,说自己从没住过这样的房子。
  他老家在乡下,不是道路井然,空气灵秀,处处盖自建房小别墅的乡下,而是深埋在九曲十八弯的山沟里,真真正正的乡下。
  乡下有随处可见的羊屎牛粪,结群流荡的土狗,呼啦啦叫不出名字的黑鸟,夏天疯长,隆冬冻毙的烂树,一年四季都臭不可闻的野塘子。
  离野塘子不远,就是他家,板瓦顶,红砖墙,旧木门,黄土地,报纸裱糊的窗上贴着不知哪年的窗花,窗花也衰败的样子。窗户里面,堆着同样差不多衰败了的父亲,中风瘫了半身,从早到晚地咳,咳嗽也不碍着他使唤母亲,使唤这磅礴世界上,小小陋室里,他唯一能使唤的单位。
  母亲很认命,兴许活了大半生,她实在不肯去想命为何物,只是匆匆地、盲目地全盘认下。正如她是父亲能摆布的唯一人选,家里的小院子也是她能管辖的最大区域。她每天都抄着大苕帚将小院扫上一遍,扫完洒水,以求得一日的干净,但也只是一日,山风呼啸,第二天又遍地沙土,回归原样。
  天知道他怎么从村里考上高中,又拼了命地爬进大学,来到省会云州。
  云州,钟灵毓秀,天府之国。
  大学报道第一天,他就把没见过的世面见了个遍。第一次知道扛着蛇皮袋上楼很丢人,开黑的意思是组队打游戏,而当别人问你要不要喝奶茶时,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切勿支支吾吾好半天,最后攥着满手心的汗,在人家的手机屏幕上留下印子。
  他大学四年都没什么朋友, 每每当他觉得寂寞,就会想起远在天边的家,想到自己已经站在那双父母一辈子到不了的地方了。
  这样一想,他就会心下一畅,舒服许多。
  他住了四年校,他们的学校宿舍也就被吐槽了四年。说没有独立卫浴,只有蹲厕大澡堂和公共洗手池,宿舍是上下床六人间,一到阴雨天就潮得不行,晒衣服的阳台沤出一股霉味。
  他那时已经很学会人云亦云,室友骂骂咧咧,他也会迎合几句,绝不给人知道宿舍已经是他住过最好的房子——遮风挡雨,意味着不漏风不漏雨,有属于自己的一张床铺,二十四小时的自来水供应,并且楼下就是热水房。
  后来毕业实习,辗转进出租屋,虽然只有一处小隔间,可他依然觉得很好,好像他的人生正在台阶之上,每一步都在慢慢往上走。
  可此时此刻,他辗转到了Charlie家,跟着对方来到市中心的高档小区。
  小区门头高得仿佛来到了天庭,一路上的花草树木全规矩而恬静地散发着香气,人工池塘中莲花盛放,花下有五色锦鲤曳游其间,路程中时不时有人和沈子翎打招呼,笑着问你们家皮皮鲁怎么没出来啊?
  沈子翎就笑答,说这就要回家找它呢,今天回来晚了,这臭狗又要闹。
  经由光亮宽敞的大厅,他们乘一梯两户的电梯上楼,比照对门正儿八经的鲜红对联,眼前这道电子密码门显然出自年轻人的手笔,从那喵喵汪汪的可爱对联来看,这是栋不必和父母分享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房子。
  门还没开,门里就兴奋上了,沈子翎口中安抚着,手上输密码,待门开了条缝,就有只雪白的大狗顶头钻了出来,松鼠大尾巴直摇,见到他这个生人,好奇地四处嗅嗅闻闻。
  沈子翎伸腿格开亢奋的大狗,问他不害怕狗吧?听他说不怕后,扭头跟狗叮嘱了两句,而后对他介绍,说这是自己养的狗,叫皮皮鲁。
  他来到玄关,弯腰换鞋,看着那只狗听到要开罐头时弹跳一下的耳朵尖,再看那身蓬松柔亮的毛发,心说这不知得花多少钱才能打理出来。
  扫地机器人撞到他有些脏兮兮的帆布鞋鞋尖,又自动寻路,一路拖走了,他循着瓷砖地板上湿漉漉的水痕抬头,慢慢走出玄关,看清Charlie家的全貌。
  他不可避免,久久怔愣。
  这里没有灰扑扑的神龛和摇摇晃晃的门闩,更没有滴水苫布的屋顶,只有柔软精致的大马士革沙发,正对着收纳了许多游戏机手柄的悬浮电视墙,墙下一条蒸壁炉,汽墙里当然嵌着一面长度快要比肩沙发的大电视。瓷砖已经很干净,客厅却还铺着米白的割绒地毯。
  吸顶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再看那头,半开放厨房外是餐岛一体的岩板桌,桌下四张瞧着就很舒适的包边椅。
  餐边柜是一整面的透明亚克力柜,展示着一些潮玩或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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