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要去海边吗(近代现代)——二两香油

分类:2026

作者:二两香油
更新:2026-02-22 09:00:42

  狗不老实,爱水爱得一碰就颠,在浴室间连甩脑袋带扑腾,洗狗成了肉搏打擂台。
  体面如沈子翎,也洗得衣服越来越少,最后赤膊裤衩上阵,边洗边想还好家里没别人,不然这也太丢人了。
  累死累活洗好,沈子翎自己也匆匆冲了一把,还得分出余力来制着皮皮鲁,不让它浑身滴水地乱跑,不是怕弄脏地板不好收拾,是怕小狗着凉。
  都洗干净后,沈子翎把吹风机拿到沙发旁,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狗,先吹狗毛,再给自己吹头发。
  狗毛实在太多了,一吹像蒲公英,漫天漫地地飞。等终于把皮皮鲁吹干,沈子翎自己的头发也半干了。
  一场下来,人和狗都累得犯困。
  外面阴雨连绵,雷声阵阵,卧室窗户半开,纱帘涌动,呼吸间一股微微潮湿的土腥气。
  沈子翎翻身上床,皮皮鲁好不要脸,紧随其后。
  沈子翎没撵它,而是抱个大号棉花包子似的,从后整个搂住了洗得香喷喷的皮皮鲁,亲亲它的脑袋顶,有一搭没一搭梳它的毛。
  皮皮鲁舒服极了,翻了肚皮,渐渐睡去,间或打着小呼噜。
  沈子翎垂眸,静静看着家里新添的这个小生灵,心里弥漫着很奇异的温柔与感动。他要独处,但怕冷清,家里一只活泼泼、白茫茫的小狗,像给他的灵魂在此处系了个结,令他走再远都要记得回家。
  皮皮鲁很好,但只有一只皮皮鲁,似乎还不够。
  今天皮皮鲁玩球,球飞到墙上,弹回来砸了它的脑门,给它气坏了,狠狠啃了半天球,又去对着沈子翎装委屈,嘤嘤求安慰。
  特别可爱,沈子翎当时好想找人分享,却是四顾无人。
  他当然也可以和朋友说,但这样一件小事,如果没在现场,说出来好像就没滋没味,不值一提了。
  就像现在,他诚然可以和苗苗说皮皮鲁洗澡时闹了多少笑话,但在他抱着皮皮鲁渐生睡意的此刻,身旁好像就是缺了一个人。
  一个人,睡在皮皮鲁的另一侧,捏着小狗胖乎乎的爪子,再对上他惺忪睡眼,轻笑着说。睡吧,睡醒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我前两天看楼下有一家……
  沈子翎沉沉闭上眼睛,意识渐远,思绪如潮。
  是谁呢?
  该是……谁呢?


第28章 达尔文——三
  沈子翎走出会议室,下巴发痒,一摸,果然从衣领口摸出一小绺儿狗毛。
  无需多说,肯定是出自家里那只大棉花糖。
  念及此,沈子翎且走且掏出手机,想通过新安的监控瞧瞧家里。一看,看得他一阵心疼,因为皮皮鲁还守在门口,保持着他离家时的姿势,痴痴等候,都没怎么变过。
  他最近常常觉着亏欠了皮皮鲁,人家本来能守着小院过好日子,湖边草地全是它的天下,追蝴蝶看流云,玩都玩不过来。
  现在被拘在一百来平的房子,每天就只能盼两件事,一是等他回家,二是出门遛弯。
  可沈子翎回家晚,遛弯时间也短,实在忙得满足不了小狗的简单心愿,再怎么拼命想挤时间,能挤出来陪小狗的也是寥寥。
  回到工位,刚把实习生一粒粒拨下去的人事路过,往沈子翎的屏幕一瞥,没话找话地跟他闲聊起来。
  聊了两句养狗,可人事没养过任何宠物,只能干巴巴夸几句可爱,沈子翎也没闲心跟他互相敷衍,兀自坐下,环顾四周,像在找什么。
  人事福至心灵,笑道:“找那个实习生呢? 他好像下去吃饭了,不懂事,没到饭点吃什么饭,我发消息让他上来。”
  “不用”,沈子翎早上没吃,也有点儿饿,新拆了桌上一盒黑巧,顺手分给了人事一个,“本来也是我让人家下去吃饭的,再说了,他和我一起进了歌狮组,以后忙得吃不上饭的时候多着呢,至少现在先让孩子好好吃一顿吧。”
  人事错愕:“你要带他进歌狮组?”
  “mentor在歌狮,他肯定也要在歌狮了,不然他不好学东西,我也不方便带他。”
  好么,人事心道,一来就往全司最热乎的饼上啃了一口,这小子还真是攀上高枝了。
  “那……勘景呢?过两天你们不是要去勘景吗?也带他?”
  “这……”
  沈子翎慢慢拆着手中黑巧,迟疑微笑,没有后话。
  人事知道自己问多了,收住话口,转而说道。
  “我以为你会选小唐呢。就最前面那个女孩儿,漂亮,利索,还聪明,特别能来事,听说自媒体账号有小几十万粉丝呢。”
  沈子翎点点头,说我记得,她看着是挺不错的。
  并非胡诌,是他确实记得那个女孩儿,鲜眉亮眼,打扮入时,浑身洋溢着股自信劲儿。客户岗毕竟是与人交际的岗位,在甲方和创意间充当桥梁,任谁都能看出,得自己外向善谈,地基扎实才能胜任阿康一职。
  “小唐早上还跟我打听你呢,问怎么才能找你当mentor。”
  “打听我?”
  “咱前台旁边不是有员工墙吗?你在里面多显眼啊,其实不只她,好几个实习生都私底下找我打听过你,可你最后谁也没选,选了……谁来着?”
  沈子翎张张嘴,一时竟也忘了,和人事相视数秒,他率先托出答案。
  “小何。”
  也只是这个程度的答案了,何什么,他也忘了。小何的名字和他本人一样不出众,摸着良心来说,那孩子其实长得不错,看着挺顺眼,但顺得太过,会过眼即忘。
  “对对,小何。小何也挺好的,看着很乖,就是……嗯,优秀得不是很突出。”
  人事半靠着沈子翎的办公桌,矮了身子,轻了声量,目光从下往边上瞟,瞟向几个工位以外。
  “其实别说他们实习生了,我们人事的也很好奇,你怎么会选了小何来带?你应该也知道了吧,上面空了个AM(客户经理)的位置,大概率就从你和Kim里选。KAP正值用人的时候,晋升考核,一看自己的业绩,二看能不能带出新人来。他看你拿下歌狮,本来就急得不行了,再看新来的实习生个个想找你,更是急得上火——你看他那满嘴角的泡。你这次选了小何,出乎意料,倒让他捡到漏了,看他乐得那个样子……嗨,Kim,吃饭去啊。还吃鸡公煲?都吃几天了你,看你那满嘴泡!过会儿我把桌上的胎菊给你分点儿,泡茶喝特别去火。”
  后半截,是人事的目光如有实质,盯得Kim回身望过来。
  人事处变不惊,站正了身子,没事人似的跟他招呼,沈子翎也在座位上仰脸,冲其一笑,口中捡着不冷不热的闲话来说,内里自成一派,兀自想着心事。
  他的确一早就从易木那儿得知了升职一事,也的确非常有心升上去,至于为什么在实习生上松懈,随便找个不起眼的来带,他此前没细想,要是细想,差不多能炼成两点。
  其一,他傲,傲得天长日久,已经到了不自知的地步。
  他从小都在循坏“想要”,“努力”,“得到”三阶段,几乎没有节外生枝的可能。这次,他想要这个位置,也为其付出了超额的努力,种树浇水都做完了,于是顺理成章认为会有一枚硕大的果子降落在他的手心——就像以前的许许多多次一样。
  这也很难怪罪沈子翎,毕竟公司其他人也怀着差不多的想法,都在歌狮当上副手了,还愁当不上AM吗?
  其二,他觉得那位实习生有点儿像易木。
  当然不是现在这个修炼得快要成狐狸精了的易木,而是当年的,刚进KAP,沈子翎在员工合照中初见的易木。
  易木出身不好,沈子翎不知道详情,公司里没人知道,却都很笼统地知道他出身不好。大山里降生的孩子,天知道要走多少路才能走到外面的学校,又要读多少书才能来到KAP,再得受多少苦才能坐上今天的位置。
  小何和易木粗看很像,都白净,都沉默,初入公司都像繁华处的一块儿补丁,存在的价值仿佛只是补一时的空缺,等真正适宜的材料来到,补丁就会被撬起,随手一扔。
  细看,那就不像了。
  小何在实习生合照里占据一隅,像不必有面目的幽灵,没着没落飘在人群边上,谁叹上一口气就能吹飞了他。易木在当年的合照中,则像花花绿绿砖瓦夹缝中的细瘦白雪,碎玉乱琼,没能融化,也一辈子都不肯融化。
  两个人细究起来,差异很大,沈子翎却肯为那粗略的相像买单,只因为隐约知道易木当年的不易,而后,出于同情也好,担忧也好,解读成高高在上的怜悯,或者只是单纯不忍也好,他总之想要伸出手去,拉小何一把,就像帮一帮当年孤立无援的易木。
  人事目送Kim下楼,笑容不改,转而又去问沈子翎,对了,你为什么想选小何来着?
  沈子翎一弯嘴角,说是看他简历不错,成绩好,拿了不少次奖学金,而且看着老实听话,想必带起来会很轻松。
  他不爱撒谎,无需后天教育,是天生不爱。可成人世界,偏偏谎言不可或缺,他于是渐渐学会了将真话删减着说,道出一半,留下一半,他不必违心,听众也能够满意。
  留下的半句,是他注意到小何的户籍所在地,和易木恰好是同一处。
  不引人注目的一小点,沈子翎为此牺牲了一些升职的竞争力,也心知闷头闷脑的小何在一个来月的时间里,实在很难超过同组的小唐。
  但无妨,他自认这次晋升十拿九稳,也就不怕流失掉一点儿竞争力,并且不指望靠着实习生来替自己争气。广告行业水最深,光术语就有一大箩筐,他只想踏踏实实多教小何些东西,只要小何能平稳landing,顺利转正,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人事得到这样的回答,心知是搪塞,但人家搪塞得没错,他不好再问。
  笑而不语地看了沈子翎片刻,他忽然说:“人事人事,处理得还真全都是人的事情。在我们这个行业,越是用眼睛看多了人,就越是知道眼睛很会骗人。其实,就像实习生的好坏并不全写在简历上,人的好坏有时候也不全写在脸上。”
  职场上最忌交浅言深,或者干脆说遑论交情,根本最忌讳“言深”。人事突如其来的一段掏心掏肺,给沈子翎说得一愣,他自己仿佛也有些后悔,赶忙补上一笑,说瞎说着玩儿,吃饭去了。你嘛,阅后即焚吧。
  饭后,何典回到二十一楼,见mentor已经在工位了,像老师早到而自己迟到一般,立刻吓出了满背毛汗。
  他看会议迟迟不肯结束,PPT翻不完地翻,他又出来得早,饿得难受,就真的听了mentor的话,下楼吃饭去了。现在想来,胆大包天,就该老老实实原地等着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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