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要去海边吗(近代现代)——二两香油

分类:2026

作者:二两香油
更新:2026-02-22 09:00:42

  弥勒说我就不用了,你问问你宋哥……
  不用问,老宋已经闻讯而来,说我刚才看不远处有卖煲仔饭的,你给我带一份回来。
  卫岚点头,说行,而后他转身拍了拍弥勒的肩膀, 说没事,不用转我钱了。你放心吧,我肯定帮你把孩子照顾好。
  说罢,卫岚就带跟班儿似的,一声令下就把孙宇航带走了,留下弥勒望着他们的背影,不大对劲儿地眨了眨眼,觉得这话十足的怪异……
  怎么好像差辈儿了呢?
  *
  二人出了医院,来到街上,正赶上了饭点,华灯初上,行人如织,附近步行街里支起了夜市摊子,近看是城市夜景霓虹繁华,远望是深沉暮色下群山莽莽。
  孙宇航对这些是见惯了的,可见卫岚看得愣神,就主动请缨。
  “哥,过两天等我周末了,陪你去我们月山的枫叶山上转转。”
  说着,他抬手指向群山中最秀美蓊郁的一座山头。
  “就是那里,以前上小学的时候,我们每年春游秋游都去枫叶山,山上一年四季都漂亮。你要是喜欢爬山,我就陪你徒步,你要是不想爬山,我就陪你坐索道。”
  卫岚收回目光,看向了孙宇航,若有所思地冲他一笑,说好。
  孙宇航得了一笑和一好,面上不露,心里美滋滋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了。
  二人一迭一句聊起天来,大多数是孙宇航问,卫岚答,明星访谈似的。
  卫岚原以为这孩子是个刺儿头,但几句话相处下来,他发现孙宇航其实很活泼实诚,又随和大方,与在弥勒跟前那混蛋样子判若两人。
  也是,卫岚想,毕竟弥勒是个少见的大好人,这样的好人又怎么会养出个混蛋儿子来?
  可这就更奇怪了,孩子在哪儿都是好好先生,唯独在亲爹跟前耍无赖当混账,这是个什么道理?
  卫岚想不明白,又不肯相信孙宇航在医院里撂下的气话,只好初步判定是弥勒给孩子惯得。
  孙宇航惦记着爷爷,不肯走远了,于是就在步行街里找了家门脸干净的小饭馆,俩人一人一份盖浇饭,又额外点了两荤一素,另拿两瓶饮料。
  结账时,孙宇航很自然地掏出手机要付款,却被卫岚拦下了。
  孙宇航说要尽地主之谊,卫岚说哪能让你一个小孩付钱。为了一百块出头的饭钱,俩人差点儿撕巴起来,最后还是卫岚这个东北人更具经验,成功把孙宇航遣回桌子上,自己付了账。
  孙宇航本来就对卫岚很崇拜了,现在吃上了人家请客的饭菜,又在交谈中得知对方如今是独自在外,自挣自花,他顿时叹服得死心塌地了。
  那架势那姿态,要是放在古代,卫岚吆喝一声,孙宇航能立刻收拾行囊跟他上山当土匪。
  反观卫岚,原本因为孙宇航过度热情而有些招架不住,但渐渐也找准了定位——孙宇航十分类似于从前在学校里唯他马首是瞻的跟班。
  对待跟班和弟弟,卫岚不自觉端起了架子,当孙宇航问他怎么会一个人出来时,他心念一转,嘴皮子一动,把“离家出走”换了种说法。
  “想出来见见世面,闯荡闯荡。”
  “哇……”孙宇航歆羡地直叹气,“真厉害……我以后也想一个人出去看看……”
  “那不行。”
  孙宇航一愣,问为什么?
  事实上,刚脱口而出“不行”的卫岚也很愕然,不敢相信后半句是,“你爸只有你一个孩子,你走了,他怎么办”。
  如此高高在上的大人论调,怎么会突然蹦到了他脑子里?
  卫岚收拾言语,最终说“你现在还是以上学为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尽管仍然老气横秋,但比方才那句好了太多。
  如此对话持续了好一会儿,卫岚忽然很庆幸老宋没来,否则见他在孙宇航跟前大吹牛逼,老宋一定会损死他。
  聊到饮料足,饭也饱,他们去了另一家馆子里买煲仔饭,分明只有老宋一个人要吃,但卫岚却买了两份。
  付完账在旁边坐着等,孙宇航问卫岚,宋叔一个人吃两份?
  卫岚瞥他一眼:“不是还有你爸吗?”
  “他不是说不要吗?”
  “那是因为他忙着照顾你爷爷,累得没胃口,而且不想麻烦我罢了。”
  孙宇航不信:“怎么可能?带一份饭有什么麻烦的?”
  “是啊,”卫岚带些感慨地说,“其实带一份饭有什么麻烦的?但你爸就这样,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想麻烦别人。有一次……”
  卫岚讲起有一次大雨,正赶上弥勒在外头夜钓。他担心弥勒被淋着,打电话问用不用送伞,而弥勒连说不用,又在那头乐呵呵说自己蹭了钓友的车,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卫岚信以为真,挂掉电话就洗漱睡觉了,翌日清早起来才知道弥勒闹了高烧,原来是昨天半夜迟迟打不到车,在湖边连淋雨带吹风,刚回来就生病了。
  卫岚又气又难过,过去问他怎么回事,不是说有人送回来吗?
  彼时的弥勒裹在被窝里,像只要吐丝的蚕,只露出个脑袋,白净胖脸烧得红扑扑,嘴巴干焦焦地起皮,咧嘴笑着说话,嘴唇上细口子就迸成一道道竖血丝。
  弥勒哑着嗓子说,昨天太晚了,你不好过来,打不到车还得累一趟,再给累生病了怎么办?
  说完,就吭吭咔咔一顿咳嗽,重病养了半个月才见好。
  打那之后,卫岚就明白了,对待这种“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奉献型老大哥,遇事不用听他说不说,而是要切实感受他需不需要。
  孙宇航听完,沉默了片刻,不凉不酸地说:“那还是哥你对他好,事事都想着他。”
  卫岚不假思索:“他对我好,所以我肯定也要对他好,人和人之间不就是这么一回事?”
  孙宇航似笑非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卫岚原本时刻记着老宋在医院里的叮嘱,不想插手这一桩家务事,可到了如今,实在忍不住,转脸问道。
  “他对你不好吗?”
  孙宇航垂下眼睛,不肯与他目光相接,可过了半晌,又渐渐抬起头,直通通盯着他,轻声反问。
  “哥,如果一个人让我衣食无忧,吃喝不愁,那就可以算是对我好了吗?”
  卫岚这回想了几秒,说:“如果这人和你无亲无故,那肯定算好。”
  “如果这人是我的爸爸呢?”
  “那就不一定。”
  得了这个答案的孙宇航放下心来,确定卫岚不是那些一味劝和的大人,于是不再冷哼或冷笑,他卸下了所有神情,成为了个很茫然的孩子。
  “那我觉得,他对我不好。”
  卫岚放缓了语气:“为什么?”
  “因为……他总是不在。”
  “不是你不喜欢他回来吗?”
  孙宇航摇了摇头:“我是不喜欢他,也不需要他,可他毕竟是爷爷唯一的儿子,而爷爷年纪大了……我知道,爷爷很想他,也很需要他,可他总是不在爷爷身边。哥,其实有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话时,声音有些颤抖。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发现爷爷躺在阳台上,四肢都是僵硬的,已经说不出话了。我赶紧找药给爷爷吃,又打了120,还好他吃了药就缓过来了,120过来量了血压,说没什么事,开了药单就走了,最后也没去医院。但是……但是我一直在想,那天如果我和平时一样,下了晚自习和朋友多聊了几句,或者去买了点儿吃的,或者因为别的什么而回来晚了,哪怕只晚了几分钟,那爷爷是不是就……”
  孙宇航话语凝噎,重重吸了下鼻子。
  “那个人……他只会给爷爷打钱,别人都说他有出息,是孝子,但他真正陪在爷爷身边的时间,恐怕一年都凑不出一个月。”
  卫岚听完都替这一家子着急上了,虽然很想委婉,但又觉得没得委婉,最终直言不讳道。
  “你爸不回来,主要是因为你天天看仇人似的看待他,他实在是怕了你了。”
  “他本来就是我的仇人,只是爷爷想见到他而已。”
  卫岚觉出了和小孩沟通的困难,又轴又犟又天真,偏偏还很有一套原则,非得用点儿话术勾着他自己往坑里跳才行。
  卫岚耐下性子:“好好好,他是你的仇人,那你能不能试着跟他冰释前嫌一下?就当是装给爷爷看,哄他老人家高兴了。”
  孙宇航没说话,但露出了点儿踌躇。
  卫岚接着循循善诱:“你想,你平时和你爸吵架,你爷爷在中间为难,帮谁都不行,也够心力交瘁的了。他现在又生着病,你难道就不想让他好过一点儿?”
  孙宇航看了眼卫岚,又看向了桌面,最终点点头,很勉强地同意了,说可以试试。
  煲仔饭打包好了,卫岚拎上东西,和孙宇航溜达回了医院。
  只是进医院前,孙宇航忽然嘟哝说。
  “其实,还是我太没用了,要是我已经是个大人了,那就不需要他回来,我自己就可以照顾爷爷了。哥,你说为什么长大的过程总是那么漫长呢?”
  似曾相识的困惑,问得卫岚失笑。
  他自己其实也是洪流中的人,但自觉着,比孙宇航先望见了岸边,于是他说。
  “总会结束的。总有一天,你回望过去,会发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只不过是人生这本书的序言。到了那天,说不定你会怀念现在。”
  “我不会的,”孙宇航想也不想,“我实在是受够了,我绝对不会怀念的。”
  于他而言,于所有少年人而言,这无能为力又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宛如梅雨季,实在是太冗长、太潮湿、太讨厌了。
  “再说了,”孙宇航又说,“如果我是个大人,或许你们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了。”
  卫岚顺口问道:“相信什么?”
  孙宇航扭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到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相信……那个男人是个道貌岸然的骗子。他骗了爷爷,骗了妈妈,曾经骗了我,现在也骗了你。”
  卫岚不语,心里不以为然。
  要说弥勒会骗人,那他信。
  可要说弥勒会骗他,那他不信。一千一万个不信。
  *
  在二人乘电梯上楼时,病房走廊外的对话也抵达了尾声。
  “……总之,”老宋剥了香蕉皮,且嚼且说,“你自己的儿子尚且顾不上呢,就别管别人的儿子了。他爸妈也真是的,扔给你这么大个活儿,自己怎么不想着过来把儿子抓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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