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雀（近代现代）——常俞

　　闻枭沉默。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立刻前往第六浮空城，那里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他。但老头子的眼神，那种混合着绝望和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另一个曾经在街头捡回一个孤儿的老人。
　　“实验室的具体位置？”
　　老人眼睛一亮，立刻调出一份详细的结构图：“这里，第七浮空城下层区D7扇区，表面上是废弃的晶核处理厂，地下有三层。‘小铃铛’应该在B2层的特殊监护区。这是所有我能搞到的安防资料，包括巡逻时间表、门禁密码和监控盲点——都是三周前的，但核心架构应该没变。”
　　闻枭快速浏览着资料。潜入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危险，但不是不可能。而且，如果能顺便破坏那个实验室，获取更多靳伯珩非法实验的证据...
　　“我需要一些额外装备。”闻枭说，“还有，这趟行程结束后，无论成功与否，我们两清。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关于我的事。”
　　“成交。”老人毫不犹豫地答应。
　　二十四小时后，经过伪装的“夜行者”号混入一支前往第七浮空城的合法商队，顺利通过外层检查。闻枭换上了下层区常见的工装，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改变了一些面部轮廓特征。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负责实验室垃圾处理的承包商员工——这个身份是老人用最后的积蓄和人脉搞到的，只能使用一次。
　　第七浮空城下层区的景象与云顶区天差地别。这里终年弥漫着晶核废料的刺鼻气味，人造光源昏暗闪烁，街道拥挤肮脏，居民大多面色麻木，眼神空洞。
　　闻枭按照计划路线，推着一辆装载“废弃生物材料”的推车，通过员工通道进入D7扇区的实验室区域。安检比预想的更严格，但他伪造的通行证和事先准备的贿赂（几包上层区才有的合成烟草）起了作用。
　　地下B2层比地面更阴冷。惨白的灯光照亮了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隔离室，里面关着各种年龄的实验体。有的安静地坐着，眼神空洞；有的不断用头撞墙，发出沉闷的响声；还有的蜷缩在角落，身体不自然地抽搐。
　　闻枭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每多一秒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特殊监护区在B2层的最深处，需要双重生物验证。闻枭从推车底部取出一个微型装置——这是老人给的另一个“礼物”，一个能短暂模拟授权人员生物信号的干扰器。装置启动时发出轻微的嗡鸣，绿灯亮起。
　　门滑开了。
　　监护室内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固定在墙上的监控终端。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岁，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赤着脚。她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熊，眼睛盯着墙壁，对闻枭的进入毫无反应。
　　“小铃铛？”闻枭轻声问。
　　女孩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睛很大，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爷爷...”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耳语。
　　“是的，爷爷让我来接你。”闻枭走上前，从包里取出老人给的照片，“看，这是爷爷。”
　　女孩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无声地哭着，身体开始轻微颤抖。
　　闻枭的心揪紧了。他快速检查女孩的状态，发现她手腕和脚踝有长期束缚留下的痕迹，后颈处有一个细小的芯片植入疤痕。他取出随身扫描仪，结果显示女孩体内有至少三种不同的神经调节药物，其中一种的浓度已经接近中毒水平。
　　“我们需要立刻离开。”闻枭低声说，将一件宽大的外套披在女孩身上，抱起她。女孩轻得可怕，像一片羽毛。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警报声。
　　“发现未授权生物信号，B2层特殊监护区，立即封锁所有出口...”
　　闻枭咒骂一声，抱着女孩冲出监护室。走廊尽头，安全门正在缓缓关闭。他全速冲刺，在门合拢前的最后瞬间侧身滑过，外套被金属门夹住，撕开一道口子。
　　B1层的警报也响了。更多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闻枭调出实验室结构图，选择了一条备用的撤离路线——穿过废弃物处理管道，那里直通下层区的排水系统。
　　管道内弥漫着化学药剂和生物废料的恶臭。闻枭用一只手护住女孩的口鼻，另一只手攀爬着管道内壁的维修梯。女孩异常安静，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上方传来追兵的声音：“他往处理管道去了！封锁所有出口，启动内部防御系统！”
　　闻枭加快速度。他知道所谓的“内部防御系统”是什么——一种释放神经毒气的应急措施，旨在快速制服或杀死闯入者，同时不破坏实验室设备。
　　他必须在毒气释放前到达排水系统。
　　距离出口还有五十米时，管道内的通风口开始喷出淡绿色的气体。闻枭屏住呼吸，将女孩的脸埋在自己胸口，用外套裹紧她，拼命向上爬。
　　三十米。
　　二十米。
　　他的肺部开始灼烧，视线变得模糊。怀里的女孩身体软了下去。
　　十米。
　　五米。
　　出口就在眼前，但安全格栅是锁死的。闻枭用尽最后的力气，抽出能量手枪，对准锁芯开了一枪。能量束熔化了金属，格栅弹开。
　　他抱着女孩冲出管道，跌入下方污浊的水流中。冰凉的脏水让他精神一振，他拼命划水，顺着急流漂向下游。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变得平缓。闻枭拖着昏迷的女孩爬上河岸，瘫倒在泥泞中，大口喘息。他检查女孩的状况——还有呼吸，但很微弱。她需要立刻就医。
　　闻枭激活紧急通讯器，发出信号。十五分钟后，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飞艇降落在河岸附近。老人从飞艇上冲下来，看到女孩时，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她还活着吗？”
　　“活着，但需要立刻治疗。”闻枭将女孩交给老人，“按照约定，船是我的了。”
　　老人紧紧抱着孙女，老泪纵横：“谢谢...我不知道该怎么...”
　　“快走。”闻枭打断他，“追兵可能还在附近。”
　　老人点点头，抱着女孩登上飞艇。临行前，他回头看了闻枭一眼：“小心点，年轻人。第七浮空城的眼睛，比你想的更多。”
　　飞艇升空，消失在夜幕中。
　　闻枭回到“夜行者”号藏匿的地点，启动引擎。船坞的屏幕上跳出一则新闻快讯：“第七浮空城下层区实验室发生‘意外泄漏’，已全面封锁。发言人表示无人员伤亡，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闻枭冷笑。无人员伤亡？那些还关在实验室里的实验体呢？对他们来说，被毒气杀死也许反而是解脱。
　　他设定好前往第六浮空城的航线，正要进行跃迁准备，控制台忽然收到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地址无法追踪，但解码后的内容让他瞳孔骤缩。
　　那是靳伯珩的笔迹，全息投影在空气中显形：
　　“B2层特殊监护室的监控很有趣。你抱着那个女孩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你刚来时的样子——脆弱，需要保护。但你证明了自己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别人。这很好。继续成长吧，枭枭。等你足够强大，我们的重逢才会更有意义。附：船上有个小礼物，在储藏室左侧第三个储物柜。算是...对你这次冒险的奖励。”
　　闻枭冲到储藏室，打开第三个储物柜。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盒子，盒子里是一把定制的能量手枪——枪柄上雕刻着展翅的枭鸟图案，侧面有一行小字：“给唯一配得上它的人。”
　　更令人不安的是，枪旁边放着一管淡蓝色的药剂，标签上写着：“神经毒气解毒剂，专为7-G-23号实验体基因谱配制。”
　　所以靳伯珩不仅知道他去了实验室，还知道他会救出小铃铛，甚至预判到他们会遭遇毒气攻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实验室根本就是靳伯珩故意留下的破绽？意味着整个“救援”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闻枭感到一阵恶寒。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逃到哪里，似乎都逃不出那张早已布下的网。
　　他拿起那把枪。做工精良，手感完美，显然是为他量身定制的。这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个声明：靳伯珩了解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喜好，他的习惯，甚至他潜意识里的审美倾向。
　　闻枭握紧枪柄，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
　　“游戏继续，靳伯珩。”他低声说，将枪插入腰间的枪套，“但这一次，规则由我来定。”
　　“夜行者”号启动跃迁引擎，消失在星辰之间。
　　而在第七浮空城云顶宫的顶层，靳伯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下方城市的灯火。他手中端着一杯酒，另一只手轻触着全息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是实验室监控拍下的闻枭抱着女孩冲出管道的瞬间。年轻人脸上的坚毅与决绝，在模糊的画质中依然清晰可辨。
　　“先生，需要启动追踪程序吗？”身后的助手低声询问。
　　“不用。”靳伯珩微笑道，“让他飞一会儿。真正的猎人，懂得给猎物足够的空间，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自由。”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投向遥远的星空。
　　“去吧，枭枭。去组建你的反抗军，去集结你的力量。等你终于站在我面前，以为自己有了胜算的时候...”
　　他的笑容加深，眼中闪烁着近乎温柔的光芒。
　　“...那将是我们之间，最美妙的时刻。”


第34章 夜行号
　　第六浮空城的外层码头挤满了等待入境的船只，从巨型货轮到简陋的私人飞艇，在导航信标的引导下排成长队，缓慢通过能量屏障的安检扫描。这里的气氛与第七浮空城的灰色空域截然不同，一切井然有序，监控无人机像工蜂一样穿梭在船流之间，每艘船的通行许可、货物清单、乘员身份都被严格核查。
　　“夜行者”号排在队伍中部，闻枭已经将船上所有可能与靳伯珩相关的痕迹清除——除了那把定制手枪，他将其拆解，关键部件分散藏在船体各处。这不是出于留恋，而是基于最谨慎的考量：一件无法解释的武器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完全销毁一件明显出自大师之手的定制武器，痕迹同样明显。
　　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名叫“严洛”的自由贸易商，证件是老头子在“枭”组织鼎盛时期准备的数个备用身份之一，经受得住常规审查。船上的货物记录显示运载的是医用合成蛋白和低级晶核，这些都是第六浮空城急需的物资，能减少盘查。
　　通讯器震动，内部频道传来接应人的声音：“蜂鸟，你的泊位是C-47。下船后直接前往第三通道，有一辆黑色地面车等你，车牌号76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