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近代现代)——仲春南

分类:2026

作者:仲春南
更新:2026-02-22 08:43:38

  杨嘉佳戴上围裙洗青菜:“你那些肉都不知道放了多久,都变味了!我全给你丢掉了!”
  “丢掉干嘛,买了三四十呢!”
  “不丢留着吃坏肚子啊!你前几年的胃病就是这么被你吃出来的!”
  杨嘉佳开始说教她的节省但不健康的饮食行为,刘阿梅不爱听,甩甩手走回房里关上门。
  等他们备好菜,刘阿梅才从房间里出来。杨嘉佳本来想自己做饭,刘阿梅却说自己太久没做饭手痒了,今天就让她来做。
  杨嘉佳负责打下手,关明翰在客厅看电视,岑白在房间赶作业。
  难得的一家人相聚时刻。
  半小时后,饭菜出炉。关明翰特地去楼下小卖部买了瓶椰奶,岑白摆好碗筷,去厨房端菜。
  刘阿梅做的两荤一素一汤,都是家常菜,汤是岑白最爱吃的玉米排骨汤。
  刘阿梅给他舀了一大碗排骨:“多吃点。”
  这是奶奶最后一次给你做玉米排骨汤了。
  刘阿梅的手艺依旧在线,岑白喝了两碗汤,吃了三碗米饭,吃得他有些撑,午休都睡不着。
  关明翰躺在床上,突然问:“你不觉得姨妈有些奇怪吗?为什么突然出院?姐也不拦着她。”
  岑白站在桌边,边揉肚子边记英语单词。他也奇怪,怎么突然就出院了。不过杨嘉佳和刘阿梅对于病情都是闭口不言,他更想往好的方向去想。
  “可能没之前那么严重了吧,奶奶一直都有在吃药。”
  像是认同他这句话,关明翰开始问起了他的学习和生活。
  “你多久开学?”
  “初五。”
  “那也快了,马上过年了,我都好久没有在霓县过过年了。”关明翰叹了口气,“我成年之后,都是自己一个人过,后面在澳洲读研,年夜饭至少没那么孤单了。但是我不太喜欢前姐夫,所以每年过年我也没那么开心。”
  岑白露出笑容:“今年你和佳姨都回来了,也没有讨厌的前姨夫,我们都在一起,肯定是个好年,你也会开心的。”
  是吗?关明翰也不确定,他心里一直有种怪异的感觉,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也许只是太久没有体会到家人陪在身边共同迎接新年的心情。
  看着墙上的挂历,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关明翰也希望,今年能过个团圆年。
  “到时候我们一起放烟花吧,楼下商店外面都已经开始卖了。”岑白每年新年看到附近的同龄人组团放烟花玩炮仗,心里都会羡慕。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同龄亲戚,没人能和他一起玩。葛如婷倒是邀请过自己,不过他不太想和一群小朋友一起,就拒绝了。今年不一样,大家都回来了。他可以和杨嘉佳一起,可以和关明翰一起,也可以叫上刘阿梅一起,最好是全家人一起放烟花,一定很热闹!
  关明翰点点头:“好啊。”
  消化得差不多,岑白脱下外衣躺到床上。刘阿梅出院后两人换了房间,空调的留给了她俩。他和关明翰一人一床被子,床下铺着新买的电热毯。窗户年久失修,一直有冷风跑进来。关明翰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头发在外面。岑白露着半边身子,反复翻阅和许俨以前的聊天信息。
  “明翰哥,你去过申城吗?”
  关明翰露出脑袋:“我在那里上的大学。”
  岑白来了兴趣:“那你觉得怎么样?”
  “其实我大学过得挺郁闷的,怎么说呢……”关明翰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我是小城市来的嘛,那时候还有些自卑。不过还好,室友他们都挺好的。只不过,诶……他们都是本地人,还有自己的交际圈。一开始也带着我认识了很多朋友,我那时候都算半只脚踏进他们的圈子了。不过我平时得打工赚生活费,还得挤时间学习争取奖学金。你也知道那些有钱的小孩,闲暇时间都会跑出去玩。他们前几次都会叫上我,我去过一次,消费真的不是我能承受的。后面我都没去了,他们也没叫过我,我感觉出了宿舍自己就像被他们孤立了一样。”
  听到这番话,岑白突然有些幻视自己和许俨的情况,小城市的贫困学生和大城市的富家少爷。等他上了大学,是不是也是这样,融不进他的圈子,然后被他抛弃遗忘。甚至他们都不会是一个大学,一个宿舍,距离也是个可怕的因素。
  “你想考申城吗?”
  岑白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我想试一下。”
  “我听姐说你是全校第一,以你的成绩,到了高三保持水平,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交大复大没什么大问题。”关明翰像个过来人一样和他分享经验,“高三最重要的就是心态,很多人因为这成绩下滑。你得hold住,别给自己整出抑郁症了。”
  “不会的。”困意来袭,岑白随便回他几个字后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杨嘉佳做好了晚饭。
  “奶奶呢?”
  杨嘉佳摆筷子的动作一顿,不太自然地说:“奶奶中午没睡觉,太困了,让她再睡会。”
  房门是紧闭的,岑白经过时还特意放轻了脚步。
  刘阿梅一直没出房门,咳嗽声倒是一阵一阵的,吐了几回血。但是因为岑白戴着耳机,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
  夜里起了大风,呼啸声像恐怖片里渲染氛围的背景音,吹得玻璃岌岌可危。岑白怕它碎掉,起身想把窗户关紧点。突然,响起敲门声,关明翰窝在被子里不想动,岑白打开门,杨嘉佳神色疲倦,眼睛有些红。
  “去看看奶奶吧……”
  岑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冲进隔壁房间。关明翰也终于发觉那种怪异感是什么了,毛毛躁躁套上睡袍跟着进去。
  刘阿梅斜躺在床上,形容枯槁。住院这段时间,她的体重一直在往下降,身上都没什么肉,脸也是凹进去的,几年前穿着小了的衣服现在像是挂在身上。卧室里的灯年久失修,一灯如豆,微弱的光线照在刘阿梅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蜡黄憔悴。一声声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病痛的折磨让她几欲自我了断。
  岑白眼眶一下变得湿润,他坐在床边,握住刘阿梅那双皮包骨的手。明明屋里开了很足的暖气,她的身体却冷的不像话,像是把手伸进了冰箱。
  刘阿梅现在动一下都吃力,会浑身难受。她的声音虚弱:“奶奶对不起你,奶奶食言了……”
  “为什么?白天还好好的怎么这样了?”岑白不愿相信,他紧紧握住这双逐渐冰凉的双手,试图捂热它们,“奶奶,我们回医院,我们找医生,医生肯定有办法!”
  “傻孩子,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刘阿梅困难地呼吸着,望着窗外一片漆黑,“你们在我身边,我一个人走也不会怕了……”
  岑白声音嘶哑:“奶奶,你不能走,我还没让你享福。”
  “奶奶养了你们,就是……最大的福气……”
  杨嘉佳泣不成声,关明翰忍着眼泪,背过身用衣袖抹眼泪。
  刘阿梅招手让他们都过来,紧紧握住孩子们的手,依依不舍地摩挲。
  硕大的泪珠一颗颗砸向刘阿梅的手背,来势汹汹。那双饱经风霜的手经历人生四季,布满粗茧,在晚年遇到了来自亲人的雷阵雨。
  岑白涕泗横流,哀求道:“奶奶你带我走好不好?你带我走!你不要自己一个人走了你把我带走……我跟你走!我跟你一起走奶奶……”
  刘阿梅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从枕头里掏出存折本,放在岑白的手心上。
  “这是奶奶为你存的,上大学的钱。本来想等你高考完再给你……已经等不到那时候了,奶奶现在把它交给你。”
  “我不要我不要!”岑白埋头痛哭,“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活着奶奶!我只想要你活着……”
  “为什么苦命了一辈子还要被折磨!”岑白不甘地控诉着命运的安排。
  刘阿梅泪眼望向身边的小孩,像是在记住每个人的脸庞,方便若干年后到奈何桥接他们一起回家。
  “奶奶累了,让奶奶休息一会吧……”
  刘阿梅靠着枕头,瞳孔涣散,气息微弱。她缓缓闭上眼睛,呼吸逐渐由沉重变为平静,最后趋于消失。
  掌心里的手似乎变得更冷了,岑白不敢抬头,哗的一声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如杜鹃啼血。
  外面突然飘起了小雪,一层层落在窗边,像是铺了块白布。
  大年二十三日,冬日初雪降临,亲人与世长辞。
  ……
  杨嘉佳遵循刘阿梅的遗愿,没有火化,带回老家举办葬礼。
  按照习俗,春节不能有白事,灵堂只能摆到大年二十七,二十七一早就会下葬。
  临近新春,在外打工的人都回来了,村里老小都来祭拜,帮着打点葬礼事宜,也有部分人只是为了来蹭饭。
  杨嘉佳和村里几位有话语权的老人聊完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继续守夜。
  关明翰给他们留的饭菜都凉了,她放进蒸屉里,打算热一下再吃。
  今晚还有几个乡邻陪着守夜,杨嘉佳拿了两包烟分发给他们。
  村里比城市要冷许多,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灵堂里守夜的人,脚边都有一个烤火炉取暖,要么喝茶聊天,要么围成一桌打牌。
  杨嘉佳找了一圈,发现墙边的岑白。他坐在蒲团上,脸上的泪痕交错纵横,整个人像被抽干灵魂,七魂六魄出走,只剩一具驱壳,如同提线木偶,一举一动了无生气。
  他从回到村里就没吃一口饭,连水都没喝,嘴唇干裂。尤其是那双眼睛,平日亮如繁星,此时黯淡无光,眼底布满血丝,肿得像颗杏仁,夸张得跟浸过辣椒水一样。哭了一天,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杨嘉佳盛出热好的饭菜,抽了条板凳摆在他面前:“吃点吧,晚上还有这么久呢。要是困了,就上楼休息。”
  岑白没有反应。
  杨嘉佳换个方式劝他:“你这样,奶奶在天之灵是会伤心的。”
  岑白动了下脑袋,他的目光投向前方的遗像。遗像上的老人笑容和蔼,有那么一瞬间,岑白觉得刘阿梅并没有离开,但他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想,人死不能复生。他拿起碗筷,像完成任务一般,机械地往嘴里送饭菜,强迫自己咽下。
  他吃的速度很快,也没像平时一样会把不爱吃的挑出来,一律送进嘴里,嚼两口就咽下。
  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
  岑白灌了一大瓶水,神智也变得清晰。他有点想抽烟了。
  桌上有包拆封的烟,不知道是不是那桌打牌的人随手放的。他拿了一根,在烤火炉里点燃,走到屋外,找了个隐秘的角落开始缓慢地抽。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