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不逢仙(玄幻灵异)——洬忱

分类:2026

作者:洬忱
更新:2026-02-21 18:56:15

  戚止胤给他这样一捉弄,即刻回了神,淡淡吐出一字“滚”,把香囊抓过来敷衍系去了腰间。
  只因香囊是从俞长宣那满是血污的手里接过来的,不免沾染血色,戚止胤道:“真脏!快去寻口缸把手洗了!”
  俞长宣还要懒洋洋地应上一声,那平素不容他碰自己一根毫毛的戚止胤,竟毅然决然牵住了他的手。
  俞长宣有些意外,倒是任那莽撞少年牵着,挨得近了,便见戚止胤皮包骨的肩胛发着细抖。
  俞长宣恍然大悟,戚止胤原来是在害怕。
  他心头一动,思索,戚止胤从前杀人时是不是也似这般,肩膀发着抖,双脚打着颤,仓惶地要去寻一口缸亦或是池塘小溪河流把手洗净?
  鬼使神差般,他问戚止胤:“阿胤,从前你孤身砍了十余恶霸,杀完人,你怕不怕?”
  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戚止胤从不肯同他示弱。俞长宣正等着再吃他一记冷眼,不曾想他会爽快地回答。
  “怕。”戚止胤说。
  俞长宣喉结上下滚了滚:“有多怕?”
  “……夜不能寐。”戚止胤步子不停,自嘲似的继续说,“每每阖眼,便要想到他们的死状,既怕他们变鬼来寻仇,又怕山民知道我杀了人,要我偿命。”
  话说到这,路尾处便出现了口水缸,戚止胤把俞长宣扯过去,不由分说就将他的整双手都浸进缸里,近乎偏执一般搓洗起来。
  水声哗啦啦,戚止胤没有停下口中话:“有一回,我夜半杀了人,清晨还装个没事人,随邻家阿爷到田里锄禾。不料手一展,竟见指纹里还有好些发褐的血迹。太阳毒辣,晒得我晕头晕脑,依稀间不光是手,就连衣裳也沾满了血。我冷汗直流,硬着头皮继续干农活,不料锄头一落,松的就不再是土,变作那些恶霸的皮……那之后我晕在田里,给阿爷送回家,给我爹兜头一盆沸水浇醒了。”
  戚止胤狠狠搓弄俞长宣的每一道掌纹,忽而惨然一笑:“我睁眼后头一件事,竟是想向我那畜生爹低头认错,求他干脆拿了我的骨去,只要不抛下我就行!我错了,大错特错……所以……所以不行,手……需得洗干净。”
  眼看一双手被戚止胤搓得通红,只消再搓就要皮开肉绽,俞长宣打趣道:“阿胤可是要将为师的白骨也剔出来洗?”
  听这话,戚止胤便仿若惊醒般,十分激动地将俞长宣的手甩了开。
  缸中水花迸溅,戚止胤大口喘息,惊愕之余软下了脾气:“……对不住。”
  俞长宣知道他这是给梦魇困住了,便安抚道
  :“无妨。只是你记着,若有人要伤你,为师自会出手。”
  戚止胤抬袖抹了面上水渍,说:“我不要你救我,你若真心实意为我好,便教我用刀用剑。”
  “你想学剑,当真只是为了自保?”
  本是调笑,戚止胤却安静下去,似乎当真思考起来。
  俞长宣一面辨着去往寝殿的方向,一面等他回答,可是戚止胤再张口已然避过了话锋:“阿禾说戚鸣绿对解水枫恨之入骨,怎么那解水枫如今过得似是还不错?”
  俞长宣反问他:“遭鬼拘禁于一方天地,食同族,这算是自得?”
  “若他就乐意食人不死呢?”戚止胤觉得俞长宣所言过分武断,又道,“我听他唤你三哥?”
  “不错。若他多年前未曾叛逃师门,便是你师叔。”
  戚止胤讶然:“他已叛逃,你却还信他如从前那般清白?”
  俞长宣就笑了:“清白?为师虽乐意信他只是遭了要挟,但不论他是怎样地无辜,怎样地被迫,他吃人续命,好处已然受了,那便合该拿命来偿。”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也没话了,随着俞长宣往寝殿方向走。
  少顷,便到了寝殿之外。许是因殿外栽满香兰的缘故,那地儿放眼一眺,竟无一尸童。
  戚止胤侧着身子自那兰草之间穿过,直叫那股熟悉的芳香压低了眉——这味道同俞长宣身上味道未免太过相似。
  俞长宣不甚在意,只一步两阶,直奔殿门而去。
  这寝殿倒真堪称一“殿”字,青玉砖,鎏金柱,木梁上头停着的斑斓鸟兽皆是栩栩如生。
  殿中的陈设则极少,唯有正中摆了张落着红帷的木榻,透过那帷幔,便见一人歪在榻上,足尖点着地上氍毹,似乎随时准备坐起身来。
  俞长宣并不遮掩足音,只坦荡地拉着戚止胤冲那床榻行去。
  “足音怎么有两道?”那榻上人问,“阿禾,赵爷也随你过来了?”
  戚止胤认出这正是轿中人的嗓音,因清楚那人同俞长宣相熟识,想着哪怕是自己开口也能瞒上一瞒。
  哪想俞长宣会毫不遮掩地说:“来的是你三哥与他的爱徒,至于阿禾和赵爷么,赵爷不知,阿禾被我杀了。”
  解水枫淡淡一笑:“怎么杀的?”
  俞长宣笑说:“给我拿瓦片捅碎了颈骨,他死得好快,一点儿乐趣也没。”
  解水枫隔着帷短促地笑了声。
  俞长宣要戚止胤停步,自个儿则慢慢捱过去:“外头栽种的兰草贵又翠,你什么时候也爱上了兰?”
  解水枫语声温柔:“我何尝爱兰,不过是借兰怀人。”
  “那必是单相思了。”俞长宣说。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疾奔向他,一时间红帐缠绕,分外混乱,那解水枫手无缚鸡之力似的,很快便被他剪着手,压去榻上。
  俞长宣另只手还握着瓦片,解水枫的喉结与那尖瓦所隔不及一纸。
  解水枫却像是不怕,微笑着看向俞长宣的眼睛,还像是怕俞长宣摔般,抬手虚虚放在他腰后拦着。
  他说:“水枫确乎是单相思。”
  俞长宣问:“你牵挂着谁?”
  解水枫便答:“牵挂一位不肯赠我离别礼的负心汉。”
  俞长宣就闷笑一声:“你我皆修无情道。”
  “我离经叛道,要有七万年了吧。”解水枫也笑。
  榻边熬着数盏长明灯,足够俞长宣将那解水枫的模样看得真切——仍是那副儒雅如玉的模样,就连此刻被他擒住,也仿佛清清白白世外仙。
  若非解水枫肌肤上生着分明的异色拼痕与尸紫,俞长宣就要错以为他这好师弟同他一般得道成仙了。
  俞长宣拿捏着力道,用瓦片粗面蹭过解水枫面上缝痕:“说好的寻道,却把自个儿折磨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双玉啊,你真是能干,三哥该如何赏你才好?”
  解水枫微微挑眉,笑意像是水波漫开,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俞长宣便丢了瓦片,尚留腥气的手触上解水枫的面颊,那人也不躲,反而有如讨主子欢喜的畜牲似的把脸儿贴过去给他摸。
  “这皮当真是滑嫩。”俞长宣说。
  解水枫尚沉在那说不清的柔情蜜意里头,乍听俞长宣贴耳送来一句冰凉话:“可是双玉呐,三哥怎么没摸着你,仔细摸去,只摸着数条人命呢?”
  解水枫听了那话,有一瞬怔忪,后来勉强挤出一笑。
  “逆天而行,换得如此下场,你悔么?”俞长宣盈盈欲笑,却是将那瓦片摸来,挨着他的右耳,猛扎入身下褥子里。
  “你想要我悔,可我不悔,我恨!”解水枫眼里刹那溢满狂色,只散去一身的书卷气,陡地攥住俞长宣的手,欲把颈子往瓦片上贴,“我恨没能杀天道!”
  “该杀的是你。”俞长宣淡道。
  “那你就痛快杀了我!”解水枫喘息急促,“我偿命,我把命偿给他们!!”
  见解水枫这般求死,俞长宣就不急着杀他了。
  他空出三指抵住了解水枫的喉骨,半笑不笑:“别急呀,我还有话要问你。”
  解水枫原还慈和地看着他,这会儿嘴角搐动起来,眼里竟坠出一滴泪。
  俞长宣略略发愣,不禁把那滴泪给揩了去。
  解水枫并不觉受了安慰,他痛苦地看向殿门,喃喃:“来不及了……”他猛坐起,扶住俞长宣,急得失容,“三哥,快,快拉着师侄躲起来,快去啊!”
  “躲谁?”
  解水枫淌着泪:“……鬼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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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生·鬼面蝶
  “三哥,千万藏好来!!”
  解水枫叮嘱完,便霍然将俞长宣往榻下一撂,直将他往戚止胤方向送去。
  俞长宣并不犹豫,步子尚没立住,便倾身扯住戚止胤,将他打横抱起,凝了几朵兰,跃至屋梁上。
  阴风扑来了,凉丝丝的。
  二人才摸梁立稳,那鬼就迈着虚浮的步子进了殿。
  寻常鬼怪喜着脏衣红衣,愈是艳色,反愈叫鬼身骇人。这鬼却披了一袭绿裳,绸荡如原草,清丽如湿木。
  戚止胤看罢那鬼的脸儿,问俞长宣:“祂为何佩着个黑碧相间的阴阳面具?”
  俞长宣唔了声,答说:“鬼魂若想留于人间,必强占活人躯体。可人身好比一个器皿,装人魂恰恰好,盛一个歪七扭八的鬼魂可不行,经年累月必撑得皮开肉松,以至于面容失形……”
  “你说话就不能简白点?”
  “他的脸很不好看。”
  戚止胤默然无语地别过脸去。
  俞长宣垂眼直盯那鬼,心道,遮面不是怪事,怪的是照阿禾所述祂应是只万年恶鬼,可祂身上鬼气却聊胜于无。
  他在脑海中扫过无数件天地至宝,却无一有此奇功,只愈发地困惑。
  正思索,那鬼物身后竟跟来七八只灵蝶。
  说是灵蝶还算是抬举了祂们,那分分明明是鬼物!
  骨翅鬼脸,一只要有孩童大小,翅膀一扇,七横八叉的骨头便嘎吱嘎吱撞在一块儿。
  “那是何物?”戚止胤惊惧。
  “鬼面蝶。”俞长宣饶有兴致,“为师这么些年才见过两只,今儿倒是有福,竟一下见了八只。”
  “祂……祂养那玩意儿干什么?”
  “鬼面蝶可是杀人利器,祂们鼻子尤其灵,就仿若狗一般忠心护主,区别在于狗咬人,而祂们杀人。”
  话音方落,那八只鬼面蝶便发了狂般,剧烈地扇动起翅膀,无头苍蝇似的胡飞起来。
  戚止胤咬紧牙关:“这该怎么办?”
  俞长宣把肩一耸:“赌吧。祂们鼻子灵,眼睛却很坏,咱们身上有香,祂们说不准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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