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泪(近代现代)——小只羊

分类:2026

作者:小只羊
更新:2026-02-19 09:02:21

  只有在干涸的塘底,还能看到一些残留的荷叶和荷花的根茎,像被遗忘的记忆,在泥土里腐烂。
  不远处,是一条臭水沟。
  沟水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异味,沟底积着厚厚的淤泥,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清澈。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指尖触到冰冷的泥水,却没有摸到任何活物。
  没有鱼。
  -
  除了几袋变质的桂花糕,徐祐天还留下其它东西。
  一罐玻璃罐,罐身蒙着灰,擦干净后,能看到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鹅卵石。
  红的像玛瑙,白的似霜雪,还有带着花纹的,像藏着小小的星河。
  故云沉默着拧开罐盖,将里面的鹅卵石哗啦一声倒在石桌上。
  石头滚落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颗接一颗,铺成小小的一片。
  -
  故云胸腔里的气堵得发闷。
  徐祐天这混蛋,当年一声不吭消失,几年后就发一条没头没尾的语音,让他千里迢迢跑回这破地方。
  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一颗一颗地捡着石头。
  随后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
  故云有点想哭了。
  因为关于徐祐天的回忆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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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故云17岁,徐祐天18岁。
  天刚蒙蒙亮,故云就被楼下的吵嚷声吵醒。
  他扒着窗户往下看,就见徐祐天倚在老槐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少年穿着白蓝校服,看见他探出头,立刻扬声喊:“故云,赶紧的!再磨蹭就迟到了!”
  故云咬着牙爬起来,背上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包。
  他慢吞吞地走下楼,刚到门口,就被徐祐天一把拎住了书包带。
  少年力道大得很,直接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拖着他往学校的方向走。
  故云气得跳脚,伸手拍开他的手:“徐祐天!你他妈有病啊?你这样像遛狗知道不?”
  徐祐天却笑得更欢了:“遛狗多香啊!你看你,背着书包跟个小土包似的,拖着走多轻松!”
  故云挣开他的手,揉着被勒得发疼的肩膀,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滚蛋,再拽我书包我跟你急。”
  徐祐天顺势往旁边一躲,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咯吱响:“急什么?待会儿到学校,老陈指定要查数学卷子,你写了?”
  故云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的怒气淡了些,扯着嘴角含糊道:“写了一半,最后两道大题不会。”
  他其实是压根没怎么动笔,前一晚跟徐祐天在游戏厅耗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作业本都没翻开。
  徐祐天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递到他面前:“诺,给你。最后两道我瞎蒙的,步骤写得像模像样,老陈看不出来。”
  故云挑眉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他那本没写完的数学卷,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倒是跟徐祐天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挺配。
  “你自己的呢?”故云随口问。
  徐祐天嚼着棒棒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才不写呢,罚站就罚站,教室后面吹吹风挺舒坦。”
  他说着,忽然凑到故云身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不过啊,故云,我帮你写作业,总不能白写吧?”
  故云斜睨他一眼:“说吧,又想干嘛?”
  “想追你啊。你看,我天天喊你起床,帮你拎书包,还替你写作业,这么好的待遇,别人可没有。”
  故云被他这话逗笑了,扬着眉,故意逗他:“哈,行啊。你要是能把我高中三年的作业全承包了,咱俩就在一起。”
  他这话纯属玩笑,心想徐祐天这么懒的人,撑死了帮他写几天就该撂挑子了。
  没想到徐祐天眼睛一眯,当即拍了拍胸脯:“成交!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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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徐祐天真就把故云的作业当成了自己的任务。
  每天早上见面,第一件事就是把写好的作业塞给故云。
  有时候是抄的班级学霸的,有时候是自己瞎编乱造,步骤写得密密麻麻,正确率暂且不论,至少表面上看得过去,总能帮故云蒙混过关。
  而他自己的作业,永远是空白一片,被老师罚站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甚至能在教室后面靠墙站一整天,还乐呵呵地冲故云挤眉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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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作业堆得越来越多,徐祐天还是雷打不动每天把写好的本子递给他。
  有时候手指上还沾着墨水,校服袖子卷得老高,露出晒得微黑的胳膊。
  有一次故云看着他又因为没写自己的作业,被老陈罚站在走廊里,顶着大太阳背课文,忽然就没了之前的理所当然。
  那天放学,他一把拽住正要往游戏厅跑的徐祐天,皱着眉,语气凶巴巴的:“以后别给我写了,滚滚一边去!”
  徐祐天愣了愣,挑眉看他:“为啥?嫌我写得不好?”
  “不是,”故云别过脸,“我自己能写,不用你瞎掺和。我之前就是开玩笑的,你还真当回事?”
  徐祐天脸上的笑淡了点,往前走了两步:“开玩笑?那我要是说,我没开玩笑呢?”
  故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他。
  少年的眼神很认真:“故云,你是真不喜欢我吗?”
  故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校服领口,硬着头皮道:“废话,我不喜欢男生。”
  “可我喜欢你啊,”徐祐天锲而不舍,还挺了挺胸膛,一脸臭屁,“我长这么帅,你就一点不心动?”
  故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恋逗笑了,没好气地怼回去:“帅能当饭吃啊?”
  “能啊,”徐祐天立刻接话,眼睛亮了亮,“我能帅给你看,还能给你写作业、拎书包、买棒棒糖,以后还能给你做饭呢。”
  故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走,却被徐祐天一把拉住手腕。
  他挣了挣没挣开,就听见身后的人声音低了些:“咱俩从小就认识,小学一起掏鸟窝,初中一起逃课去网吧,我什么样你不知道?我要是不喜欢你,能天天闲着没事给你写作业?”
  这话戳中了故云的心。
  他当然知道,从穿开裆裤一起在河边捡石头开始,徐祐天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吵吵闹闹,却总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可喜欢这种事,不是朝夕相处就能随便点头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挣开了徐祐天的手,头也不回地回了家。
  -
  那之后徐祐天倒是没再提在一起的事,可帮他写作业的习惯没改,还是天天喊他起床,拎他的书包。
  直到那个暑假,徐祐天忽然消失了大半个月,没找他去游戏厅,也没在楼下喊他,故云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却又拉不下脸去问。
  开学前一天,徐祐天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晒得黑了一圈,拿着个崭新的手机盒子,递到他面前:“给你的。”
  故云愣了:“你给我买手机干嘛?”
  “加微信啊,”徐祐天笑得一脸得意,挠了挠头,“之前跟你要微信,你说没有手机,我就去打工了,搬了半个月的砖呢。”
  故云看着他手上还没消退的薄茧,心里猛地一酸。
  他知道徐祐天家里条件不算好,平时零花钱都要省着花,这手机肯定花光了他所有的工资。
  “我不要,”故云把盒子推回去,“你自己留着用。”
  “我有旧的,”徐祐天硬是把手机塞进他手里,还抢过他的旧按键机,麻利地帮他装上卡,下载好微信,然后用自己的手机扫了码,“好了,加上了!以后你就算躲着我,我也能发消息给你了。”
  故云的目光没落在崭新的手机上,反倒死死盯着徐祐天握着手机的那只手。
  指腹、指节全是粗糙的茧,虎口处还有没褪干净的红痕,连指背的皮肤都干裂起皮。
  不像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手。
  他从没想过徐祐天会为了一句“没有手机”,真的去打工。
  家里条件本就一般,父母的心思全在弟弟身上,新衣服、好吃的永远先紧着弟弟,他从小到大,从没收过谁这样花尽心思的对待。
  徐祐天的好,太直白,太浓烈,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甚至不敢坦然承接。
  “你……”故云突然伸手抓住了徐祐天的手腕,“徐祐天。”
  徐祐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去,只剩茫然:“啊?怎么了?”
  他还以为故云要把手机扔回来,急忙补了句。
  “你不能不要啊,真不能不要!我特意给你挑的,店员说这个颜色男生用也好看,你要是不收,我这半个月的砖不白搬了?”
  “徐祐天。”故云又喊了一声,目光依旧黏在他的手上。
  徐祐天这才看清他泛红的眼眶,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有点发白。
  -
  在徐祐天18岁那年,他把能给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故云。


第5章 合欢
  故云在徐祐天的家乡待了将近一个多月,凌晨零点整,他准时点开了那新的录音。
  没有了第一段录音的简短仓促,这封录音很长,电流声里带着一点模糊的笑。
  “别太生气,云。虽然我知道你脾气不好,没多少耐心。”
  故云指尖捏着手机,指腹抵着屏幕,好像能透过电流摸到那端的温度。
  “如果你按时打开这封录音,现在该是七月了吧,江南这边梅雨季刚过,天慢慢热起来了,你那边呢?还会冷吗?别总穿得太少。”
  “七月的合欢花该开了,满城都是粉白的绒球,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我记得你对这花过敏,小时候你被花粉呛得打喷嚏,还硬嘴说自己没事,结果第二天就肿了半边脸。”
  “这次去乌镇吧,云。就是我们毕业那年去的地方。”
  “桂花糕变质了,但乌镇的定胜糕好吃,甜而不腻,你去尝尝。”
  电流声突然变得有些嘈杂,像是录音设备被轻轻碰了一下。
  “录音就到这儿了,下次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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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云捏着手机站在车站检票口,广播里重复着检票通知,人声鼎沸,他却显得格外沉默。
  徐祐天这混蛋,死到临头还折腾人。
  第一段录音骗他回这破家乡,第二段又催着去乌镇,好像他的时间就该耗在这些莫名其妙的行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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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车时,一阵风卷着几朵粉白绒球飘过,落在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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