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告别梁远山（近代现代）——海上雨

　　可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站着，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枯木，一点点崩裂，风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温度透过外套传来。
　　“江折月。”是穆远，声音低沉着，“我们得走了。”
　　江折月迟钝地看向穆远。焦距涣散，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
　　走？去哪里？他能去哪里？他的梁远山在这里，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下，他还能去哪里？
　　穆远没再多说，只是手上加了些力道，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将他带离了台阶。江折月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浓雾。


第51章 我向他告白
　　梁近水只刚刚碰上江折月的唇，便被江折月用力推开。
　　梁近水踉跄后退半步，食指抵在唇边，似乎回味那微凉的触感。他想，他大约是疯了。
　　是了，怎么会有人在得知爱人死了四年后发现是假死消息后，还愿意接受他呢？
　　他抱歉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我太莽撞了。”
　　江折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瞳孔微缩着，“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梁远山，或者说，我之前代替梁远山，去了津港大学读书。”
　　梁近水缓缓将那个夏天剖白。七年前的九月四号，津港大学开学第一天，倾盆大雨，他报道来晚了，站在津港大学计算机学院六楼办公室门口，犹豫着怎么敲门。江折月推开了门，看见了胆怯的少年，笑着问他：“需要帮忙吗？”
　　二十岁的江折月太过美好，在第一次说自己叫梁远山的那一刻起，梁近水就没有回头路了。
　　梁近水是如何在梁远山恢复的时候离开津港市，如何在梁远山再次倒下时重新回到津港大学，重新和江折月并肩走过梧桐道——
　　这些，二十一岁的梁近水不敢说，在江折月去了国外、杳无音讯后，更无法说出口。于是，他苦等了四年，等到国内终于重新有了江折月的消息，二十五岁的梁近水来到北川，接他的江折月。
　　这些心事一一剖白后，梁近水后退一步，退到一个正常成年人的安全距离，才说：“江折月，我骗了你，你可不可以……”
　　江折月就站在他面前，他们中间隔着四年分别的光阴，隔着一个无望少年的凝望。
　　江折月没有说话，梁近水感到一阵阵痛楚从胸腔深处漫开，水，似乎溢满。他好像重新站在了晴天下，晴天，烈阳当空，绝望感和窒息感汹涌——
　　他想，啊，是该走了。
　　他走出了门。
　　这间房子和四年前别无二致，只是，这次走的是梁近水了。
　　梁近水走到玄关，准备换鞋，江折月在身后问：“你打算去哪？”
　　“嗯……回去吧。”
　　“不是说要找手表吗？”
　　梁近水想笑，又笑不出来，实在是太难堪了。他大老远跑来找四年前的初恋情人，自作多情地告白。他以为江折月会愤怒，或者会大哭，这些都证明他在江折月心中是有分量的。
　　但是江折月什么都没做，那么意味着，这段空白四年的感情只有他一个人在乎。
　　他到底为什么觉得江折月见到他，就一定会和他重新在一起呢？
　　江折月又问了一遍，这次，他走到门边，拦下了梁近水：“不是说要找手表吗？”
　　梁近水垂眼，说：“骗你的，没有手表，只是找个理由来见你。”
　　江折月轻轻哼笑了一声，挑着眉看他：“好玩吗？”
　　梁近水抬起头，看着江折月嘲弄的眼神，呼吸急促了几分，“不好玩。”
　　江折月冷笑一声，“难道不是特别好玩吗？不好玩你为什么要玩呢？你和梁远山把我骗得好惨呢。”
　　梁近水想，更难堪了。
　　他微微后退一些，说：“对不起……我当时确实是……没办法。”他无法苛求十八岁的自己懂事一些，他已经够懂事了。
　　江折月直视着他：“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他拔高了音量，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为什么忍了这么久，都不愿意告诉我？看我因为你消失而痛苦，看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很开心是吗？！”他恶狠狠地揪住梁近水胸前的衣襟，力道很大，梁近水没有躲，任江折月钳制着他。
　　“因为告诉你，你一定不会原谅我，而且你家当时出事，自顾不暇，我怎么告诉你呢？让你苦等我吗？”
　　江折月痛苦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我说了我可以解决，这些我都可以解决，你为什么不信我呢？”
　　梁近水苦笑了一下，“你能解决吗？我以为你很爱我，但是你有很多、很多人的爱，我怎么和其他爱抗衡呢？现在不就是吗？我等到自己不给你添乱了才敢来找你，可你已经不在乎了……”
　　江折月松开他的衣襟，斜斜看着梁近水，“我不在乎？我们之间是谁不在乎？是谁一遍遍骗我？”
　　“我现在不是来找你了吗？”梁近水又后退一些，“你既然没有那个意思，我走……”
　　“哦，骗完了我，现在过了四年来道个歉，就要走？”江折月冷声道，拦住了梁近水的路。
　　“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梁近水心痛地说，“我要跪下来求你原谅吗？”
　　江折月冷笑一声，“你来这里就是道个歉吗？”
　　梁近水不知道江折月到底想做什么，他试图绕过江折月去开门，又被江折月一把攥住手腕，梁近水哑着声音道：“我除了道歉还能怎么样？”
　　江折月拉住他，抱进怀里，轻声说：“像刚刚那样，吻我啊。”他低下头，唇距一寸，停住。
　　梁近水愣了片刻，磕磕绊绊：“你……你……”
　　江折月引诱着说：“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良心赎罪吧？我在等你的表示呢。”他停顿片刻，把这个名字在喉咙里滚了一遍才念出来，“梁近水。”
　　梁近水想后退，又被江折月攥得更紧，“……江折月。”
　　江折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放软，“你来这里做什么？说话。”
　　梁近水只好说：“我爱你……”
　　江折月吻住了他的唇。舌尖抵开他的齿关，试探着搅入，梁近水终于哭出来。
　　江折月把他抱回房间，没洗澡，脱开他的衣服，一阵翻找。
　　“……你在家里存了这种东西？”梁近水在床上喘息着问，“你谈过恋爱？”
　　江折月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梁近水终于会为他吃醋了。他傻乐了一会，梁近水啊啊地叫了两声，江折月才想起来要回答：“没有，我们不是没分手吗？”
　　“什、什么意思……不要弄到那里……”
　　“就是字面意思，我们可没分手。”
　　梁近水失神地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影子，“……你就这样等了我四年？”
　　“……嗯，不能说等你吧，毕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江折月还是没找到，停下来，说：“等一下，我让外卖送一下。”说着就要去拿手机。
　　梁近水几乎要笑出声，按住江折月的手拦下，“你看我像是能等的样子吗？”
　　“……不行，会生病的。”
　　“不会的，快点。”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床榻晃动起来。
　　“……江折月。”梁近水哑着声音。
　　“嗯？”
　　“你别哭了——”
　　梁近水去吻他的眼泪，像很久以前，江折月第一次见梁近水哭，吻了他的眼泪。
　　江折月抱着梁近水去洗澡，一点点弄出来，又忍不住缠着他再来了一次、两次、三次……
　　“江折月……你属狗吗……”
　　江折月咬住他耳垂，低笑一声，“嗯……”
　　好不容易喘匀这口气，江折月抱着梁近水回去睡觉，一下下轻抚他的脊背，和他颈后细小的绒毛。
　　已经是凌晨了。江折月没有睡着，他听见梁近水在身侧极轻地呼吸，像一片梧桐叶落进掌心。
　　“……明天跟我回家吧。”江折月忽然说。
　　“行……”梁近水没睁眼，把脸更深地埋进江折月颈窝，又想起什么似地说，“我还有个弟弟，梁有声，在江岚省读书，过几天还要回去。”
　　江折月不可思议地轻吸了口气，“你还有个弟弟？你还得回去照顾他？那我怎么办？”
　　梁近水闷闷地笑了一下，“不知道，异地恋吧。”
　　江折月的手指停在他后颈，一下捏住，梁近水笑起来，感受到江折月的力度，笑得更欢了。
　　江折月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按得更紧些，下颌抵着他发顶，声音沉下去：“不许异地。”
　　“我还有弟弟要养呢……”梁近水叹气，“他刚上高一。”
　　江折月想了想，说：“转学吧，换到北川来，我带你回我家。”
　　“你爸妈家还是你家？”
　　“……我家，我爸妈离婚了。”
　　梁近水倏地抬眼，去看江折月，江折月和他吻了一会，才接着说，“我爸……早就不在了，我妈在北川，还在画油画。这次跟我回去，见家长吧。见完家长，你搬过来跟我住，你弟也过来。”
　　梁近水呼吸沉了几分，“江折月……”
　　江折月轻轻吻着他的额头，“梁近水，你不会专门过来和我睡一觉就走吧？咱们这次是奔着结婚去的么？”
　　“好吧……”
　　江折月不服气地咬了他一下，痛得梁近水“嘶——”了一声，才吞吞吐吐地说，“……是奔着结婚去的。”
　　梁近水感受着体内的搏动，等了一会，轻声唤了一声：“江折月？”
　　江折月没有说话，呼吸浅浅的，睡着了。
　　梁近水轻轻笑了一下，他轻轻抚着江折月的身体，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他摸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半边脸，手机相册里保存的最新体检报告，检查结果是阳性。
　　会是误诊吗？
　　他长长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回到现实线；主角不会死。


第52章 他妈妈发现了我的秘密
　　出发去见家长的路上，梁近水对着副驾驶的镜子照了又照，“我是不是很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