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错火（近代现代））——白马走过

　　顾浩二话不说帮他剥开橘子，连白白的橘络也撕干净。
　　“谢谢。”洛允掰开吃一块，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好好吃，好甜。”
　　顾浩噙着笑意逗一逗，“小弟弟，怎么不给我吃一个？”
　　洛允轻盈地笑了一下，雾腾腾的眼神，慢慢倾斜身子，鼻息都要勾搂他脖子了，将一块橘子递在他嘴边。居然试图亲自喂给他。盛情难却，顾浩很是乐意地一口咬下，盯着洛允的嘴唇，笑道：“确实很甜。”
　　正好言礼走过来，接了两杯热水，他也给洛允倒了杯，盘子重重放在茶几上，砰，突发的声音把顾浩吓了一跳。
　　言礼温声道：“雨停了。请你喝完这杯水，抓紧时间回去吧，顾浩。”
　　洛允一下子坐端正，乖乖地替言礼拿水，推给顾浩一杯，“请喝。”
　　“林林，我有东西要给你。”顾浩拿出一叠信封。
　　言礼不以为意，再次嘱咐道：“谢谢你顾浩，我不需要。”
　　“收下吧，你收下我就走。”
　　言礼勉为其难将信封收走。顾浩喝了热水，身体舒服不少。
　　言礼内心还冒点火气，他立刻走去浴室洗个澡冷静冷静，丢下两个人在客厅。
　　“喂，言礼。”
　　顾浩没好气地躺回沙发，他赖着不走了又怎么样。
　　洛允站起身，走近顾浩，居高临下地问：“哥哥，你要走了吗？”
　　顾浩揶揄道：“没办法，你言礼哥哥赶我走啊，你舍不得我啊，要不…”
　　话还没说完，眼前世界颠倒，顾浩困意迸发。眼前，洛允一张笑脸剧烈晃动重影，他不由自主地合眼，倏然倒下。
　　“你个贱人。”洛允趁着言礼不在，扇了昏迷的顾浩一巴掌，看着发热的手心，又独自烦恼道，“手好疼啊。”
　　言礼洗完澡出来，雾气弥漫，看见顾浩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
　　他睡着了吗？言礼疑惑。
　　他走近，洛允的眼睫投出阴影，神色低落。客厅浓厚的安静。
　　“小允？”
　　“哥哥…”洛允抬头。
　　“你的脸，怎么有巴掌印？”言礼赶忙坐在他的身侧，用手掌覆盖在红痕上，脱口而出，“是顾浩打的吗？”
　　洛允的眼神左右游离一会儿，才非常为难地说:“他刚刚在我面前骂你，我和他有了口角，他打了我一巴掌，我吓得不敢说话了，结果他现在睡着了。”
　　说完，洛允寻求安慰，热热的脸颊贴在言礼凉凉的脸颊上，皮肤相黏，“疼死我了！哥哥。”
　　“难怪刚刚在浴室听到外面的声音。他下手也太重了。”言礼秉持一丝疑惑，“可是，他就睡着了？”
　　“嗯…”洛允低低应声，立即气道，“别管他了，哥哥我脸可疼了，你都不关心我吗！”
　　“我去拿个药膏，涂一涂，给你消肿。”
　　言礼翻出个药膏，指尖沾起冰凉的药膏在洛允脸上涂抹。言礼全神贯注，动作轻微，疼惜写在脸上。洛允转眸，直白凝视着言礼浅棕色的眼睛。
　　涂完药后，言礼也没叫醒顾浩，他睡着正好，不乱说话也不闹腾。他打电话给顾浩的朋友，表示自己待会儿将沉睡的顾浩送到他家，托他照顾。洛允硬要和言礼一起去。
　　外面还在下雨，地面湿滑，言礼的车速缓慢，夜色下，商业牌的红灯透进漆黑的车座。
　　“小允，你以后不许叫别人哥哥。”
　　“那谢朗哥哥也不行吗。”
　　“不可以，谁都不可以。”言礼难得急切。
　　“哥哥你生气了？”阴影里，洛允暗自勾唇，“对不起哥哥，别生我气，那从今以后，我只有言礼哥哥你一个人。”
　　看着洛允褪去稚气的脸蛋，言礼一下子感叹岁月如梭，开诚布公道：“小允，没想到五年了，我们还能再见，你当时叫小宇，对吗？”
　　洛允故作惊讶，“哥哥你还记得我。”
　　“那个黑色本子，是我送你的。我也没想到你会记得我。小允，我真的很高兴，能够再看见你，看你都这长这么大了…这么多年来，你过得怎么样？你为什么离开我？”
　　洛允云淡风轻地简要回答：“过得还好吧。”
　　言礼垂眼，也不再追问。雨夜相认重逢，他依旧缓慢地开车，企图将缘分拉长。柔美的轻音乐游走在两个人之间。
　　言礼记得自己，洛允也算满意，不枉费故意放本子，露出马脚。
　　哥哥，你以为久别重逢，不过都是我的精心预谋而已。哥哥，你天真以为是缘分使然吗？是我偏要强求。
　　洛允内心嗤笑一声。
　　送完顾浩回来后，洛允撑着一把黑伞，两个人走在伞下，一只白蝴蝶停在伞尖，经过长长寂寞的小巷，墙里杜鹃花群烧到墙外，雨如细针，花红似血。
　　“那是哥哥的前男友吧？”
　　言礼承认，“是。”
　　“好像很多人喜欢哥哥，连前男友也对哥哥念念不忘。”洛允语调慢慢就好像这一条小巷幽黑，空的，湿淋淋的，走不到尽头。
　　“没有，小允，请不要误会，我只谈过他一个。没有人喜欢我。”
　　“那哥哥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言礼呼吸一滞，“有，有一个。”
　　“哥哥在追吗？”
　　言礼很难解释，随口道：“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
　　洛允眼神冷峻，摘下这话，放在嘴里揣摩，“朋友的，朋友？”
　　“你呢，小允。”
　　“我也有啊。”
　　言礼笑笑：“嗯，你这个年纪肯定会有。”
　　“当然了，我也是暗恋。”
　　说不清道不明，一席地的烟雨下着，渐渐的，他们走出了巷子，走出了雨夜。


第29章 绿与灰
　　29.
　　书房内，言礼打开了顾浩的信封，取出一封手写道歉信，无数张照片从撕裂的缝隙里叠叠滑落至脚边。言礼捡起。
　　那些照片，是他抚摸着小流浪猫的笑容，是他吃日式拉面鼓嘟嘟的侧脸，是他伸开手臂面朝大海的背影，彼此在日式酒屋喝酒吃烧鸟，穿学士服一同抛帽…
　　都是不经意间顾浩拍下的，连与言礼视频通话的截图也洗出来，还有晚霞，雨影，夜雪等等，下面标志着日期，这些风景他们曾共同领略过，照片仿佛播放出当时嬉笑的声音，言礼的心忽然软了一下，眼泪不自觉滚落。
　　一阵电闪雷鸣，外头的棕榈叶大风吹得刮噪推搡，密匝匝的湿绿塞满玻璃窗。
　　“哥哥，打雷了，我害怕。”洛允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道方正的黄光盖在他的影子上，洛允一股劲抱住言礼，言礼被热烈的怀抱冲得跌了几步。
　　“哥哥，今晚能不能和你睡？”
　　言礼赶忙擦了擦眼泪，笑道：“小允，你都成年了，还怕打雷吗？”
　　洛允嘟囔道：“怕啊，怎么不怕，小时候被雷劈过。”
　　“劈哪儿了？”言礼轻轻地摸摸他的头，又拍背哄哄。
　　“脑子。”
　　言礼噗嗤一笑。洛允埋在他肩膀同时，目光一滴不剩地全洒在桌面上。
　　几叠照片被雨水打透湿，色调灰蒙蒙，吸了水的画面，人和人的笑容也模糊不清。洛允进了被窝，言礼关紧窗户，擦拭照片。
　　被窝里，洛允一游一挪挤进言礼身侧，与他面对面。漆黑的卧室只有床头柜一盏灯暖光烘烤着照片，洛允的眼眸也格外亮闪闪的，双手的手指在言礼的腰间交叉，言礼就像个玩偶被他抓在怀里。
　　与洛允近距离，言礼委婉笑道。
　　“小允，这么大了，只会跟哥哥抢被子吗？”
　　“我超级害怕打雷，你知道的，哥哥。”
　　话音一落，又几道强雷轰轰，夜空快被砰砰锤破，大雨倾盆。
　　“嗯，小允乖，我在。”
　　洛允声音颤抖，“你知道吗，哥哥，我从小没有爸爸妈妈，十岁那年我被领养了，四年后，我的养母去世了。她温柔又善良，声音就像钢琴一样动听。她对我非常好，视如己出。是她教我音乐，教我读书写字，教我画画。我也很爱很爱她。”
　　“她后来，在一个春天去世了，那时我坐在病床旁，我以为她睡着了，我拉开窗帘让新鲜的空气进来，窗外刚好日出破晓，好多鲜艳的花啊，我永远记得那时候的场景，太美了，我忘不了。”
　　“不久后，我养父马上续弦，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出轨了。我曾经救了一只濒死的麻雀，放在我的房间里疗伤，结果呢，我养父的猫进了我房间，把它咬死了，到处是尸骨和羽毛，我找养父理论，他一点也不在意，还打我，让我滚，然后我就跑走了，掉到水里，我想死了能看见妈妈也可以…但是我遇见了你。巧吗？哥哥。”
　　言礼蹙眉，“小允…”
　　说着说着，洛允抽泣道：“我那时，想着你让我走，那我就离家出走吧。后来我确实又回去了，连续几天在家门口大树旁偷偷看，从白天到晚上，等到所有人家里一个个灯全都熄灭了…”
　　洛允还说，自己临走前捞走了养父家里几个值钱的小玩意儿，结果跑到桥下岸边，一个白色大塑料袋呼哧呼哧飘来，他以为恶鬼过境，吓得哇哇大叫，踩到臭狗屎摔了一跤，手里的东西全碎了。洛允哈哈笑道，自己怎么那么蠢，偷鸡不成蚀把米。
　　言礼也想抬抬嘴角陪他一起笑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洛允三言两语讲完了，好像只是撕扯了图画的一角，眨眨眼睛，装模作样道：“快点可怜我吧，哥哥。”
　　言礼回忆起洛允小时候气鼓鼓的样子，笑了笑，翻旧账：“你当时不是总说，我才不需要你的可怜吗？”
　　“哥哥，我现在要。”
　　言礼手里是洛允的眼泪，“小允，以后有不开心都可以告诉我。”
　　洛允狐媚子迷惑君王般声音湿答答的，“哥哥，我这么多年一个人勤工俭学，现在也只是租房子住，也没有存款，哥哥，你能不能包养我？”
　　面对眼泪汪汪的弟弟，言礼不假思索地笑道，“好，我养着小允。”
　　洛允内心一惊，他居然这么快同意了。
　　这蠢货，疯了吧。
　　“…谢谢哥哥。”
　　洛允一时半会不知如何作答，抬手越过言礼，摁掉台灯。光熄灭了。洛允在昏暗中悄悄扬起嘴角，眼泪只是珠宝装饰一样镶嵌在他的眼眶一动不动。卖了一波惨，着实动用物力，他食指一撇，摘下亮晶晶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