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髓知味(近代现代)——夜不瞑

分类:2026

作者:夜不瞑
更新:2026-02-14 09:02:00

  什么时候瘦成这样了?真丑。
  他洗脸时很用力,那些水流却没能带走他脸上的灰败,他呆呆的望着镜子,眼睛再次红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反正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再没有其他人能看见了。
  武振川懒得拉开窗帘,也没有开灯,空荡的屋子黑黢黢的,他迈着虚浮的步伐,走到桌子前,拿上昨天就买好的鲜花和供品,像个幽灵一样飘到玄关,拉开门,吱呀一声,在这不大的房子里回荡,他僵了一下,极快地把门关上离开了。
  薛北洺把邢晋和他父母合葬在一起,在邢晋父母的墓碑旁边树了个很显眼的墓碑,材质挑的是最好的,能扛得住几百年的风吹雨打,碑文也是找大师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内容很简单,含着邢晋的姓名、生卒年月,薛北洺像是知晓他不配似的,甚至连“音容宛在”此类的纪念性文字都没有。
  这个墓碑,还是武振川在邢晋去世半年后,忍无可忍,指着薛北洺鼻子骂他为什么不让邢晋入土为安才换来的,之前他想要给邢晋立碑都被薛北洺派人拦下了,因为薛北洺神经质的坚称邢晋没有死,整整一年了,还在派人满世界的寻找邢晋的下落。
  起初,薛北洺在武振川身边安插了不少人,不分昼夜的盯着他,仿佛期待着有什么人能联系他似的,可是半年过去了,他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薛北洺找不到任何想要的蛛丝马迹。
  半年过去,薛北洺坐不住亲自来见他了,穿的很体面,但是脸色苍白得可怕,挺直的脊背好似即将断裂,站都站不稳,不到三十岁就是油尽灯枯的模样了。
  薛北洺一贯高高在上,那次却是绷到了极限,下一秒就能崩溃的可怜样,连表情都控制不好,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喘,冷冽的声音颤抖着说:“武振川,你一定知道邢晋的下落,请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我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我诚恳的向你道歉,我表弟他对不起你,我可以让他来你面前下跪,跪到你满意为止,只要你把邢晋还给我!”
  他冷冷看着疯子一样低声下气的薛北洺,勾起嘴角嘲弄道:“晋哥的下落,你这个畜生应该比我清楚,他漂泊在海上得多绝望,多冷啊,他犯了什么错要落得这样的下场!甚至死无全尸,连入土为安都不能!或许现在他的尸体已经被海里的鱼啃食完毕,骨头也沉到海底去了,死无全尸,被你逼死了!”
  短短一段话就让薛北洺丢盔卸甲,脸色煞白,眼睛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能流出血来,一刻也不敢停留,仓皇失措地离开了。
  那天的次日,武振川身边那些被薛北洺派来监视他的人就全都不见了。
  有次,武振川跟薛北洺说:“这么久了,海上捕捞队风雨无阻的找,连个影子也没见到,不可能找得到了,你让他清净会儿吧,别再找了。”
  薛北洺听完武振川的话好半天都没反应,像是终于相信邢晋已经死了,凹陷的双目空洞的看着地面,喃喃道:“落叶归根,总要找到他的遗体,哪怕……只有一部分。”
  一年了,薛北洺派出去的人已经将国内的地都掘了一遍,如果还活着,哪怕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也该找到了,更遑论邢晋那么大一个长相出众的男人呢?
  所有人都知道,邢晋已经死了。
  报纸、媒体,甚至公交站、地铁站里,循环刊登着寻人启事,薛北洺开出的丰厚报酬让人眼红,然而一年了,一点线索也没有,就连路人也不抱希望了。
  有次武振川坐车,听到一个路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跟朋友说:“这个帅哥这么年轻就死了?才三十岁,死得好早哦。”
  再后来,大家只是瞥一眼就转过头去,连讨论都懒得讨论了,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在死人,新鲜劲一过也就觉得稀松平常了,就连邢晋生前的好友们,惋惜过后,也会回归各自的生活轨道。
  邢晋生前活得潇洒,死后却也平淡的像秋天的落叶,被一阵风刮走就了无痕迹了。
  他没有亲人,被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所以无论谁忘了邢晋,武振川都不能忘,更何况,邢晋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程郁赫和薛北洺的阴谋,也许……
  可惜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和也许。
  想到程郁赫,武振川的肠胃都绞起来,还没开到墓园就急匆匆下了车,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呕吐,本来就没吃早饭,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鼻涕眼泪也狼狈地淌出来。
  吐完,他掏出卫生纸,把脸擦干净,咬着牙故作轻松的站了起来。
  薛北洺那个畜生说不定马上就到了,他这个窝囊的样子要是被看见了,再私下说给程郁赫听,程郁赫一定会在家拍着腿大笑不止吧。
  他不能再给晋哥丢人了。
  八月份,墓园里的鲜花开的正艳,草地也泛着浓郁的绿,生机勃勃的样子不像墓地了,像是供人休闲娱乐的公园,武振川来得太早,一路上没遇到人,还能闻到雨后泥土的腥味。
  在离邢晋的墓碑约莫十米远的距离,武振川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有一个人来的比他还要早,正在邢晋的碑前僵硬地伫立。
  薛北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一看就是昂贵的布料,但此刻竟然布满了褶皱,像是穿着衣服坐了一整夜压出来的痕迹,有点邋遢,胸前别着的一朵花也显得丑陋无比,一点矜贵的样子也没了。
  武振川发出无声的笑,薛北洺比他看起来还凄惨的多,这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
  听说薛北洺得知邢晋海上失事后直接带人锯开了纪朗家的大门,而纪朗当时正犯着疯病,坐在客厅里点火烧李思玉的衣服、照片,一边烧一边痴笑,薛北洺像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冲进去,抓起纪朗就打,说好端端放在纪朗那里的人为什么才短短一个月没见就死了,他歇斯底里的叫纪朗把人还给他。
  纪朗没法还,被薛北洺打得吐血不止,跟条狗似的趴在地上又哭又笑,如果不是纪曼及时赶到,纪朗能被薛北洺活活打死,后来纪家跟薛北洺就彻底闹掰了。
  哦,对了,李思玉也死了。
  这就是纪朗挨打也不还手的原因。
  武振川也想往死里打薛北洺一顿,薛北洺家的大门居然敞着,没有一丝阻碍他就闯进了薛北洺家里,屋里是浓郁到恶心的酒气,到处都很脏乱,厚重的窗帘遮住了窗户,黑乎乎的一片。
  他小心翼翼走进去,看到薛北洺枯坐在沙发上失神的亲吻一个碎裂的相框,两片嘴唇被那相框上的碎玻璃划得流出血来,那一刹那,他突然就觉得算了吧,打薛北洺一顿,不如把那相框抢走。
  薛北洺的双目布满血丝,不知道是多久没睡过觉了,脸色发灰,死死抓着相框,面目狰狞的厉害,他刚摸到那相框,就被薛北洺阴冷的眼神吓得一抖。
  薛北洺磨着牙,一字一句道:“别他妈动我的东西。”
  他终于看清了相框里的照片,是十几岁的邢晋和薛北洺的合照。
  相片里的邢晋穿着有点皱巴的校服,放肆地笑着,眼睛都眯起来,一只胳膊紧紧勾住了薛北洺的脖子,眼睛直视镜头,而薛北洺表情别扭,微微偏着头,在看邢晋。
  武振川没再去抢薛北洺手里的相框,很怜悯的看了薛北洺一眼就走了。
  和邢晋的合照他有几百张,而薛北洺,可能只有这一张。
  他想,薛北洺这样高傲的人,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计算之中,却忽然把最喜欢的人逼死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只能看着邢晋那定格在十多岁的笑容度日,真是最好不过的惩罚了。
  看看薛北洺如今这个狼狈的样子,下巴上冒出一截短短的青色胡茬,看起来得有几天没刮了,脸也瘦削的厉害,真他妈的丑,比他浮肿的脸还要丑,也不知道在邢晋的墓前站了多久,脊背已经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上次他见到薛北洺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当时薛北洺也是这样在墓前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在车里睡了一夜,醒来发现薛北洺还在原地站着,今天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样要站一天一夜?
  不过上次他见到薛北洺时,薛北洺的头发只露出一点白,这回却是挡也挡不住了,白了一大半,随着风轻轻地飘动,真是物是人非啊。
  他走近了,薛北洺没有转头看他,有点凹陷的深邃眼珠死死盯着墓碑,好久都不动一动,仿佛要把邢晋从那墓碑里看出来。
  可是他们都很清楚,墓地里连邢晋的遗体都没有。
  武振川放下鲜花和供品,冷冷道:“薛北洺,我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过来的,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方上吊谢罪,晋哥如果没碰到你,这辈子除了失去了父母那阵子艰苦一点,其他时候根本不会吃苦!”
  薛北洺沉默着看墓碑上邢晋的照片,嘶哑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武振川转过头,“你是不是觉得晋哥从来都没在乎过你?”
  “我告诉你,当年晋哥知道你怕狗,让我把狗栓好了不要再放出来,后来他知道福利院有人欺负你,还把欺负你的人揪出来教训了一顿,他一直默默把你当好兄弟照顾着,可是后来,你竟然把他锁在仓库导致他无法参加中考,你知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没复读?!”武振川喘着粗气,一拳打在薛北洺胸口上。
  薛北洺闷哼一声,艰涩道:“他说他是因为不想继续读书……”
  “狗屁!”武振川死死咬着牙关,眼圈又红了,“院长都劝他复读,复读的钱也准备好了,可他怕你这个畜生死在外面,非要一边读中专一边打工赚钱找你,因为中专只用读两年,第三年就可以去工作了!他毕了业就风餐露宿找你,而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当晋哥啃馒头吃咸菜省钱找你的时候,你正在家里吃着山珍海味,睡着松软的大床!”
  武振川的话犹如尖刀一下下扎漏薛北洺的心脏,看薛北洺脸色青白的像个鬼似的,犹嫌不够,继续往伤口上撒盐。
  “三十岁,他才三十岁!该成家立业的年纪,到现在连尸体都没找到,我只是被你和你表弟合起伙来骗的去坐牢了而已,可晋哥,他直接被你逼死了!如果不是你,他现在还在公司里上班,哪会坐船去什么海里,现在尸体都捞不到?!”
  急促的说完,武振川总算解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撞开薛北洺僵硬的肩膀就要走,脚步却忽然一滞。
  刚才薛北洺红的吓人的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什么?
  鳄鱼的眼泪罢了。


第60章 被发现了
  看到桌子上摆着的吐司、煎蛋和酱,喂,于小衍邢晋的中国胃开始抽搐,他克制不住自己脸上痛苦的表情,嫌弃道:“思玉,今天又吃这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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