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之高,科举之卷(穿越重生)——濯萤

分类:2026

作者:濯萤
更新:2026-02-13 09:07:35

  更令人光火的是,秦老夫子一顿惩戒,这娃不仅不反思已过,反倒变本加厉恨起顾悄。
  但凡是个脑袋清楚的人,都不会在这种场合,执意将私仇捅上台面,不惜自爆家丑也要拖同族下水。
  连顾悄这个现代人都知道,旧时宗族社会,家族与个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在他诬告顾家薄待他的同时,就已经坏了他和顾悄二人的德行,更坏了顾氏宗族声誉。
  这话传回去,等着顾影偬的必定又是一顿好打。
  要是可以,顾悄可真想任那蠢货胡说,回去好叫族长收了他剩下的半条命。
  可惜,不行。
  原身可以不要名声,但跟他一道的宋如松入幕,必须要。
  顾悄只得恶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他不过是想把宋如松送到吴遇跟前,这难度都快赶上孙悟空送唐僧到西天了。
  顾影偬被小厮搀扶着,一瘸一拐出来。那副凄惨模样,叫顾悄顿时转出个损主意。
  顾劳斯迅速换上一副关切表情,上前替了小厮扶住顾影偬,口中不忘应和,“子繁所言极是,你我皆是还年轻,在外当谨记族规家训,行规蹈距。刚刚你定没有好好参拜过诸位大人,来,这就与叔公一道。”
  说着,顾悄退后一步,向着圆木桌子方向,假意要跪,行正经拜礼。
  惊得吴遇赶忙上前搀扶,嘴里连道,“小师弟可是代恩师而来,如何跪得?快起快起。”
  顾悄摇头,“大历有制,平民见一方长官,当行顿首四拜礼。我与他,均无功名在身,当拜!”
  对着木桌,顾夫子说得义正言辞,紧着又要屈膝。
  吴遇哪敢真叫他拜了,一手扶着小公子,一头劝解,“不如就叫你这子侄一并拜了,权且算尽了你的一番心意,如何?”
  再推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顾悄看似勉强实则欢欢喜喜从了这个提议,两眼紧盯顾影偬,用眼神示意他快拜。
  顾影偬听完始末,一张小脸白上加白。
  他的鞭伤并非作假,挣扎着起身卖惨,他已经汗湿重衣。这一跪一叩,刚刚上过药的伤口,必然会再次撕裂,那痛令他恐惧。
  他嗫喏道,“子繁身上不便……”
  顾悄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思,可他要的就是顾影偬记痛。
  于是,赶在众人开口前,他沉下脸打断对方,喝问道,“既然你能起身拜我,为何不能拜诸位大人?子繁,你是对大人心有不满?还是仗着贵人怜惜,真的就骄恣僭越起来了?”
  这番话成功堵住所有人的嘴。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这题古来无解。
  说情的也好,劝阻的也罢,连顾影偬自己,都无话可对。
  毕竟,坑是方才他亲自挖的。
  顾影偬身形晃了一晃,只得咬着唇跪下。
  “顾氏长房小子顾子繁,拜见诸位大人。”大约因伤口实在疼痛,他的顿首做得十分勉强。
  可这小小铩羽,并不够挫他锐意。
  少年起身后仍不忘输出,再接再厉又阴了顾悄一把,“没想到,府台大人的恩师竟是顾家叔祖,这可真是巧了。子繁午时前,还在山门遇到凤凰山踏青的叔祖,这会怎么不见叔祖,反倒学里念书的叔公只身前来?”
  这话就更高明了。
  一语双关,既说顾准就在附近游玩踏青,却不来见府台,含射他根本没将吴遇放在眼里;又说顾悄正学里读书,如何替山中踏青的老父拜见?暗指顾悄撒谎。
  两条于吴遇,都是轻贱。一时间,这位颇为精细讲究的知府,脸色微妙起来。
  知县方灼芝察言观色,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代长官发作,只干巴巴憋出一句,“大胆!”
  顾悄脑瓜子突突地疼,他干脆不急着辩解,反倒抓着顾影偬先前话头,满脸怒其不争,“秦老夫子昨日才教导你,庶出更要谨慎自重,做宗族表率,你怎这般轻率敷衍?见府台大人礼,顿首额不贴地,躬身腰脊不俯?还不快快重拜!”
  顾悄可不是软柿子,敢来捏他,就要做好被扎穿小手的准备。
  顾影偬心中不忿,可说不过顾悄,只得干瞪他一眼,恨恨屈膝重新再来。
  这次动作标准了很多,双手拱合,规规矩矩叩头至地,顾悄听见他痛苦的吸气和轻喘。
  一礼毕,小厮赶忙上前搀扶,顾影偬还想继续,“不知叔公……”
  顾悄不给他机会,再次发难,“正礼都是四拜,缘何你却是一拜便起?”
  顾影偬被半扶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额上泛出一层虚汗。
  这下,他终于明白顾悄恶意,这位小叔公,是打算将他耗死在跪拜一事上了。
  少年目光慌乱地四处寻觅,总算在人群后找到救星。
  他荏弱轻唤,“谢大人……”
  那人气度不凡,天青色锦袍十分清举,可与偏殿初见就像换了个人。
  “你就是顾阁老家的幺子?”他越众上前,一双冷眸,定定落进顾悄眼里,“观容止倒是龙章风姿,没想到二八年岁,却连个童生都不是。观你行事,迂执狠绝,不晓通变,比之尔兄,差之远矣。子繁,这虚礼,不行也罢。”
  顾悄直直与之对望。
  两人视线交锋,如两军对垒。那人长驱直入、鸣兵猛攻,顾悄不甘示弱,奋勇顽抗,如果可以配特效,此刻空气中应有刺啦刺啦的电光交接之声。
  结果同为三十岁,那人眸光太沉,这互瞪比拼,腼腆书呆顾悄率先败下阵来。
  他心下冷笑,行啊,迂执是吧?狠绝是吧?你越要护着,我就越要他知道,我顾悄不好惹。
  于是,他垂下眼幽幽道,“顾氏琰之,驽钝不堪,不知京中大人在内。当与族侄稽首再拜,子繁,你便速速拜完府台,与我一道。”
  顾悄谁的账都不买,这般强横的模样,吓得顾影偬差点哭出来。
  他踉跄着奔到谢大人身边,扯着他一丝折痕都没的衣袖,目光哀求里带着丝真切的恐惧。
  “你胆子不小。”谢大人将顾影偬让给小厮,淡淡开口,“须知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偏架拉得顾悄都想点赞了。
  “天地君亲师,三本五伦不可废。”当老师的,据理力争他可从没输过,“大人应当体恤子繁的拳拳之心。既然他拖着病躯执意要出来见礼,那自然要做个周全。莫说四拜顿首,今日在场,皆是我府县父母官,日后也将是我二人座师,如父如师,就是三拜九叩,也是当得的。”
  顾影偬闻言,人都傻了,哆嗦着瘫在小厮怀里,咬牙不让自己露怯。
  顾悄冷眼看他,高声质问,“我代宗族问你,今日你是当拜不当拜?”
  见顾悄这般油盐不进,谢大人也沉下脸,“休宁地界,顾氏当真如此张狂?”
  顾悄闻言,赶忙谦卑俯首,脸上却是纯粹的疑惑,“悄惶恐,不知大人何出此言?族中小辈礼数不周,我这个叔公不过指点一二,怎当得大人如此苛责?莫不是我顾氏教训子侄,大人也要横加插手?”
  旧时宗族,有着很大的权力,如顾家这等世家,长辈教训晚辈,连官府都无权干涉。
  任你封王拜相,在家族尊卑长幼面前,都得往后靠靠。
  三个连问成功逼得贵人闭嘴,直把一旁的吴遇听得冷汗直流。
  可贵人暗里下过封口令,叫他一句“大胆”在嘴边转了几回,又生生咽了下去。
  顾悄挑衅地望向所谓的“大人”,“若悄真有张狂之处,待我教完子侄,但凭大人发落。”
  “你很好!”那人凝视顾悄,蓦地露出一抹笑意,又说了一遍,“你很好!”
  顾悄回以一个瞪眼。
  既然这人刻意隐瞒身份下休宁,只一个不知者不罪,顾悄就不必怕他。
  尔后,他望向顾影偬,语带风雷,“今日之事,你当知轻重!身为顾家子弟,在外妄议族中私事,置宗族声誉不顾,我不能发落你,但族长能。”
  顾影偬一抖,身上的鞭伤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族长的厉害。
  他抬头望向谢大人,发现那人好似愠怒,却也一副拿这横货没法的样子。
  他这才真正怕了起来。
  他想向顾悄告饶,可顾悄表情冷硬,一看就知,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于是,他只得忍着皮开肉绽的痛,艰难向着知府重新拜了四拜,又在顾悄的冷脸下,向着谢大人再拜。
  一通“哐哐”大礼下来,不亚于重新受了十鞭。
  顾影偬已是脸色青白,唇无点色,满头大汗。素白底子绣着春日桃花暗纹的夹袄后腰处,慢慢沁出一抹鲜红,整个人摇摇欲坠。
  惨惨戚戚的模样,如同一只被拔了利齿、卸去指爪的狼崽。
  眼神虽然仍不清正,可望向顾悄时,内里恐惧很真切。
  这就够了。
  顾悄对教化反派毫无兴趣,他只消令这头恶毒的狼崽牢牢记住,他顾悄不好惹,足矣。
  目的达到,顾悄收了一身煞气,上前扶起顾影偬,俨然又一副宗族亲睦的好长辈模样,似是再说,一码归一码,礼法之外,他与顾影偬并无私怨,只有宗亲爱重。
  场中都是人精,自然知道顾家两位后生,这是一报一还,斗得厉害。可到头,顾悄当着众人面这般明晃晃地惩治同族,落在旁人口里,最多只一句“迂礼”,别处竟半点挑不出过错。
  教训完刺头,顾悄开始圆他撒得弥天大谎。
  少年生得好看,不怒时娇憨可喜,声音清朗,还带着些许青涩,令众人几乎要忘记片刻前那个咄咄逼人的“叔公”了。
  他先是向吴遇致歉,“见笑了。我这族侄,太不懂事。言行无状,全凭臆断,实在令人羞愧。”却是将顾影偬先前那番挑拨,直接都归为小孩子乱说。
  随后,他解释起原委,“今日二月二,父亲按俗携亲眷到凤凰山踏青,我本性贪玩,从学中往这拜文圣,途中起了偷溜寻家人游玩的心思,在家中姊妹最常去的松岭,被父亲抓了个正着。他盘问一番,得知府台到访,似是料到您会寻他,便拾了一枚松果与我,叫我将此物,并一句话,一同带给您。”
  说着,顾悄再次从袖中掏出那枚干枯的松果,递了过去。
  吴遇接过佛塔状的果子,在手里摩挲片刻,参不透其中深意,只得问道,“不知恩师赠我何言?”
  “我爹说,‘故山松老,当以此子遗旧人’。”
  吴遇转着松果,喃喃复述三遍,突然回首问身后知县方灼芝,“德尚,先时顾老学正举荐那人,姓甚名谁?”
  “正是宋如松,宋衍青秀才。”
  “此子性如何?何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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