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惹他干什么[全息]——林风早

分类:2026

作者:林风早
更新:2026-02-10 16:46:28

  她惊讶地抬起头,空茫的眼睛对着他,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比篮子里的任何一朵花都好看:“真的吗?谢谢您!先生您真是好人!”
  好人?他吗?杜平六接过沉甸甸的花篮,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有点酸,又有点暖。
  那顿烧鹅,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从那以后,杜平六他隔三差五就会想起她。发了工钱,不再想着去吃好的,而是走到那条街,买下她所有的花。
  有时候去晚了,看到她的花卖完了,他心里反而会有点空落落的。
  他们渐渐熟了。他知道她叫小荷,和爷爷相依为命。
  她知道他叫……路乐安。
  对,杜平六说谎了。
  那天不知怎么,鬼迷心窍,当她想知道他的名字时,杜平六鬼使神差地,说自己叫路乐安。
  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路乐安少爷在城里的名声可不好。可她只是笑着说:“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知道路少爷您是个好人。一个人好不好,闻味道就能知道。”
  味道,又是味道。
  杜平六偷偷闻了自己无数次,除了穷酸味,什么也闻不到。可她说的那么笃定,让他心里那点卑劣的虚荣,像野草一样悄悄滋生。被人这样纯粹地信任和感激着,这种感觉……真好。
  有一次,路少爷在醉花楼过夜,让他把那辆稀罕的蒸汽动力车开回府。那玩意儿,他这辈子都没摸过。他战战兢兢地坐上去,鼓捣了半天,竟然真的开动了!轰鸣声吓得他差点跳起来。车子歪歪扭扭地驶上街道,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去找小荷。
  他把车停在街角,找到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父亲给我弄了辆车,带你去兜风吧?”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开心地笑了,用力点头。
  他扶她坐上副驾驶,车子在青石板路上缓慢行驶,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张开手臂,笑着说:“路少爷,风好大呀!真好!”
  那一刻,看着她开心的侧脸,杜平六忽然觉得,冒充一次少爷,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他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偷偷甜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没在老地方看到她。打听才知道,她的爷爷带她去治眼睛了,但缺了一味很贵的药材,没治好。
  邻居说起时,连连叹气。
  回到路府,杜平六那颗只想“平六”的心,第一次剧烈地躁动起来。
  他看着路少爷随手丢在桌上的玉佩,那玉通透温润,肯定值很多钱。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
  就一次,就偷这一次,为了小荷的眼睛。
  他趁没人注意,偷走了玉佩,又通过以前认识的三教九流,找到了卖那药材的黑市。用玉佩换来的钱,买到了那味药材。他把药材送到小荷家,她爷爷激动得老泪纵横。小荷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路少爷,谢谢您……这太贵重了……”
  他摆摆手,故作轻松:“没什么,一点小钱。”
  那一刻,他挺直了腰杆,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依靠。
  他们约定,等她眼睛治好,就一起去城西山巅看最美的日出。
  可是,随着她的眼睛真的有好转的迹象,杜平六开始害怕了。
  她爷爷说,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了。杜平六看着小荷渐渐明亮的眼神,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快要能看见了。到时候,她就会看到,她感激信赖的“路少爷”,根本不是那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而是眼前这个相貌平平、一身穷酸味的家丁——杜平六。
  他怕看到她眼里的失望,怕她发现他一直以来的欺骗,怕他小心翼翼营造的这点卑微的温暖,像泡沫一样破碎。
  他这么一个只想“平六”的小人物,凭什么拥有那么好的期待?
  于是,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他不再去找她,像一滴水蒸发在青鹿城的街巷里。他甚至不敢去打听她的眼睛到底好了没有。
  他叫杜平六。他娘希望他平平安安。可他好像,把他人生中唯一不平六的念想,给弄丢了。
  ……
  殷淮尘听完了树下那个自称“杜平六”的家丁,用带着羞愧、挣扎却又忍不住怀念的语气,断断续续讲完了整个故事。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映照出杜平六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他身处无常宫时,听的总是刀光剑影,宗门纷争,却鲜少触碰到藏在江湖角落里,这些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悲欢。
  杜平六的欺骗固然可鄙,但其下的真心,却又让人无法苛责。
  “少侠。”
  杜平六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我……我求您,别告诉她真相。就让她以为……是路少爷负了她吧。至少……至少在她心里,‘路少爷’曾经是个好人。我……我实在没脸见她了。”
  比起被揭穿后的难堪,他宁愿在那个纯净的盲女心中,彻底埋葬掉“路乐安”这个他偷来的身份,连同他自己那份见不得光的情愫一起。
  殷淮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花,我帮你捡起来了。 ”
  殷淮尘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手中那朵蓝色的花递了过去,语气平静,“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杜平六手指颤抖,攥住殷淮尘手里的蓝色小花,如同攥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
  但很快,他又把手松开,没有拿走那朵花,然后后退一步,对着殷淮尘深深鞠了一躬,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殷淮尘站在原地,看着杜平六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算什么事儿?他本是为了玄律飞刃而来,却无意间卷入了这样一段纠葛。
  想了想,他还是转身,再次朝着百草堂的方向走去。
  当他再次踏进那间略显破败的药坊时,那个叫做小荷的盲女正坐在小凳上,摸索着分拣药材。
  听到脚步声,她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是恩公少侠吗?您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殷淮尘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双逐渐恢复神采却依旧无法视物的眼睛,取出那朵蓝色的小花,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药材筐上。
  “我刚才,见到路公子了。”殷淮尘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小荷脸上浮现出期待和紧张交织的神色,手指也下意识蜷缩了起来,“路少爷?他……他好吗?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殷淮尘犹豫了一下,心中暗叹,继续说道:“他让我把这朵花还给你。”
  小荷脸上的期待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她伸出手,摸索着拿起那朵花,指尖反复摩挲着已经有些发蔫的花瓣。
  过了一会,她才用很轻的声音问:“路公子他还说什么了?”
  殷淮尘移开目光,“他说……让你别再找他了。他不想再见你了。”
  话音落下,药坊内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过药材的沙沙声。
  小荷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情绪。
  她一遍遍地捏着手里那朵脆弱的小蓝花,只是那样安静坐着,既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这样啊……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像失去了所有的水分,“谢谢您,少侠……帮我把花带回来。”
  殷淮尘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百草堂。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殷淮尘走在青鹿城渐次喧嚣的街道上,不由得想起了阴后墓中,那具悬浮的石棺,以及棺内那句刻骨铭心的绝笔。
  【情之一字,蚀骨焚心,最是虚妄。若有来世,宁化铁石,不动凡心。】
  阴后祝素素,何等惊才绝艳之人,却因为错付真心,栽在了林清源手中,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而今日所见的杜平六呢?一个卑微如尘的家丁,为了一个盲女,甘冒奇险,耗尽所有……他甚至连坦露真名的勇气都没有,最后又因自卑和恐惧,选择悄然退场。
  殷淮尘走着走着,突然又想起了卫晚洲。
  殷渊说,“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太过投入,终究容易伤及自身。”
  卫晚洲则说,“和一个确定的,喜欢的人一起,不是什么妥协和牺牲,是因为确信对方值得,才愿意让渡自己。”
  祝素素的感情是软肋,是焚身的烈火,是刺向自己的刀。
  杜平六的感情,却是怯懦的微光,是在尘埃里开出的一朵可怜小花。
  ——所以,他和卫晚洲之间,属于哪种呢?
  它似乎……既不是祝素素那般毁灭性的炽热,也并非杜平六那般卑微的仰望。
  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同行,彼此独立,却又相互映照,保有距离,却又心弦暗牵。
  正因为模糊,难以定义,才让殷淮尘此时此刻感到纠结和困惑,就像面对一套复杂无比,怎么也找不到阵眼的机关。
  思绪纷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殷淮尘打开通讯列表,看到属于卫晚洲的名字。
  亮着的。
  一种极其强烈的、毫无逻辑的冲动,突然涌上了心头——
  他想见卫晚洲。
  就现在。


第161章 
  这种冲动来得如此迅猛而直接, 殷淮尘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躁动。
  理智迅速回笼。 他身处青鹿城, 而卫晚洲现在应该还在天岚城。明灯大师事件平息后,四洲商会趁势扩张,事务千头万绪,卫晚洲作为核心人物,这段时间必然忙得脚不沾地。
  还是说, 下线去找他?
  殷淮尘犹豫了一下,又掐灭了这个念头。
  主动跑过去?显得自己多上赶着似的, 也太丢人了。
  而且,这两天卫晚洲也没有联系他。什么工作那么忙?连发几条信息的时间都没有。
  这种类似于“被冷落”的感觉,让他有些恼怒。
  向来只有他钓别人的份儿, 什么时候轮到卫晚洲钓他了?
  心绪被搅得纷乱如麻, 他压下立刻联系卫晚洲的冲动, 有些漫无目的地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踱步。
  “少侠, 卜一卦?”
  路过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突然被人叫住。
  殷淮尘循声看去, 是一个十分简陋的摊位, 只有一张旧木桌,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桌上摆着几枚古钱,一个签筒,旁边立着一面幌子,上书“星卜掌命”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摊主是个穿着半旧占星道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有些乱糟糟, 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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