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霄而上(近代现代)——五金卖瓜

分类:2026

作者:五金卖瓜
更新:2026-02-10 13:47:43

  张永平的目光再次看向窗外飘扬的国旗。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转回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果断:“好吧。你说服我了。”
  他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又轻轻放下,“竞霄那边,我亲自去跟他谈。”
  张永平的声音透露出几分疲惫,“当初是我把他从省队带出来,也是我力主让他转型双打。我欠那小子一个解释,也欠他一条单打的出路。”
  李振宏看着老帅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知道这个决定对他而言同样不易。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合上,办公室里,张永平独自靠在椅背上。
  片刻,金属打火机盖被弹开。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顺着门缝悄然飘了出来。
  烟雾缭绕中,张永平沉思了许久,直到那支烟燃尽。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运动服,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去训练馆或宿舍找竞霄,而是目的明确,径直走向了训练局大院深处,那处相对僻静的体能训练中心后身的小花园。这里有几张石凳,几棵老槐树,平时少有人来。
  意料之中,张永平远远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高挑身影。
  竞霄正独自一人坐在最角落的石凳上,背对着他,弓着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脚边还放着他的球拍包。
  张永平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立刻叫他,自顾自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冰凉的感觉透过薄薄的运动裤传来。
  察觉到有人过来,竞霄警惕地抬起头,发现是张永平,警惕性散去,眼中闪过惊讶。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低下了头。
  见他如此,张永平也没急着进入正题,像是闲聊般开口:“这儿还挺清净。我记得你刚来国家队那会儿,好像就喜欢往这种没人的角落钻。”
  竞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接话。
  张永平也不在意,继续看着前方的冬青丛,说:“那会儿你才多大?十六?十七?瘦得呀,跟营养不良似的,但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仿佛在回忆,“第一次见你打比赛,在哪个省来着?对,南边那个青年赛,场馆破得很,顶棚还漏雨,你就穿着双快磨平底的鞋,把当时一号种子给挑落了。赛后采访,你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就知道傻笑。”
  竞霄依旧低着头。
  张永平侧过头,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声音变得更加舒缓,“家里最近怎么样?你外婆身体还好吗?我记得你说过,她总惦记着你打球别太拼,注意身体。”


第16章 拖累
  他突然提起远在渔村的外婆,这让竞霄猝不及防,旁人看不到的低垂的眼神中,浮现出柔软。
  外婆粗糙温暖的手、带着海腥味的叮嘱、还有看着他打球时骄傲的眼神,真实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冲淡了些许失败的苦涩。
  张永平还记得外婆。
  竞霄想起,是张永平把他从省队那个论资排队,差点埋没他的环境里捞出来。是张永平在他脾气臭、不会和人沟通时帮他解围,给他讲与人相处一二三。也是张永平,在他获得全国性比赛冠军后,拍着他的肩膀,眼中是和外婆一样骄傲的赞赏。
  张永平对他,是有知遇之恩的,是不同于其他教练的,更像是长辈一样的存在。
  竞霄紧绷的神经松懈了点。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关于外婆的问候,又说:“挺好的,谢谢张指导关心。”
  张永平捕捉到了他细微的软化,知道时机到了。
  “那就好,家里安稳,你在这边才能安心打球。说起来,这段时间,和叶枝迎一起磨合双打,感觉怎么样?我知道,这不容易,他那个性子,再加上你也是个有主见的。”
  竞霄的身体又绷紧了一些,但他克制住了立刻反驳的冲动,抿了抿嘴唇,盯着地面的一块小石子,像是在组织语言。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闷:“是挺难的。他想的太多,我,我有时候跟不上。”竟是难得地承认了自己的部分问题。
  张永平点点头,表示理解:“两种完全不同的球风要融到一块儿,确实需要时间,也需要双方都做出很大的改变和妥协。”
  他观察着竞霄的反应,更加语重心长,“竞霄啊,双打这个东西,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有时候,不是人不优秀,是路子不对。教练组也一直在观察。我们考虑的是,如果这条路确实走得太过艰难,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你们各自未来的发展,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一种方式?比如,让你回到更熟悉的单打赛道上去发挥?”
  “拆对”这两个字,虽然没直接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竞霄不是傻子,听出了弦外之音。
  有种熟悉的逆反心理在体内叫嚣着。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行?小时候是,上学是,现在双打也是。
  他又想到了叶枝迎。
  更衣室里的步步紧逼,食堂里的维护,训练后的一瓶水,还有墙角的陪伴。他们明明才刚开始有那么一点点的靠近。
  他们之间那根细若游丝的线,才刚刚颤巍巍地连接上,难道就要被轻易剪断?
  竞霄看向张永平。他的眼神里没有敌意,因为面对的是他敬重且感恩的恩师,可那种倔强和不甘却清晰可辨。
  他也没有激动地大喊,破天荒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低沉,但不难听出其中的坚定:“张指导,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教练组是为我们好。”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居然会说场面话了。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随后话锋一转:“但是,我觉得,我们还能行。”
  “我知道现在配合得不好,失误多,看起来一团糟。但您信我,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学会怎么跟他配合。他说得那些战术,那些跑位,我都能记住,我一定能做到。”
  他能做到。
  小时候被别的小孩拒绝,不让他加入游戏,他就一个人对着海边废弃的破墙,日复一日地练习折返跑、练习弹跳,直到他的速度和爆发力远远超过所有孩子,能在游戏中起到大作用,让他们不得不侧目。
  因为蹩脚的口音被嘲笑,不让参加朗诵比赛,他就每天早起听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每晚放学回家,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自己的发音,直到能在课堂上清晰地读出每一篇课文。
  只要他想,他就能做到。
  他也必须做到。
  每一次被否定,都只会让他心底那股不服输的狠劲更加膨胀。现在,这份倔强,投注到了他和叶枝迎这场看似希望渺茫的双打磨合上。
  倔强之外,他也不想剪断和叶枝迎之间那条细若游丝的线。
  张永平看听着他和军令状一般无二的话,心里微微一动。
  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语气,他在叶枝迎身上也见到过。都是那么倔,都是那么不肯认输,哪怕前途未知,风险未知。
  是不是,真的还可以再观察一下?再给这对别扭的,同样渴望证明自己的年轻组合一次机会。
  失败的代价固然沉重,但如果强行拆散,是否也会扼杀了某种尚未可知的可能性?
  来时那杆做出衡量的天平,因为竞霄这番和他搭档如出一辙的坚决保证,产生了倾斜。
  “唉,”张永平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你这孩子,和叶枝迎一样,都是属驴的,倔得很。”
  他没有给出最终决定,而是站起身,拍了拍竞霄的肩膀:“你的话,我听到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队里会再考虑的。”
  说完,他转身慢慢走出了小花园。
  竞霄独自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暂时顶住压力的松懈,更有一种“大话已经说出去,必须做到”的紧迫感。
  他下意识地想去找叶枝迎,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什么?说“我拒绝了拆对,我们必须打好”?想了半天觉得说不出口,最终烦躁地揉了揉衣服,决定先回宿舍冷静一下。
  与此同时,张永平并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转向了运动员公寓楼。他需要和另一位当事人谈谈。
  他来到叶枝迎的宿舍门口,敲响了门。
  叶枝迎打开门,看到张永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很快恢复平静:“张指导。”
  他的房间很整洁,桌上还摊开着双打资料和一台播放着比赛录像的笔记本电脑。
  “叶枝迎,没打扰你吧?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张永平的口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背后的意思。
  叶枝迎侧身让开:“没有,您请进。”
  张永平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双打比赛录像,开门见山地说:“我刚和竞霄谈过。关于你们组合,以及未来的一些可能性。”
  叶枝迎的心微微一沉,他大概猜到了谈话内容。他在张永平对面的床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教练组的意思,我明白。”叶枝迎先开了口,声音平稳,“现在的效果,确实不理想。让您失望了。”
  他的直接和冷静,让张永平有些意外,也愈发感到惋惜。
  “枝迎,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张永平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我们必须要为你的长远健康考虑。如果双打这条路确实走得太艰难,加重了你的负担,或许及时调整方向,也是一种负责的选择。”
  他同样没有直接提“拆对”,但意思明确。
  叶枝迎沉默下来,张永平能感觉到,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终于,叶枝迎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但眼神却是清明的。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静,长痛不如短痛一样,带着股决绝的意味:“张指导,您不用说得这么委婉。我明白,拆对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
  张永平心头一震,没想到叶枝迎会如此直接地挑明,而且态度似乎是同意的。
  叶枝迎没有停顿,冷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事情,继续说:“竞霄……他是一块璞玉,天赋很好,冲击力强,未来不可限量。他还是单打,肯定能走得更远。就算还要练双打,需要的也是一个能跟上他节奏,能弥补他短板,能让他毫无顾忌冲锋陷阵的搭档。”
  他的嘴角牵起自嘲的笑,“这个人不是我。相反,我是会拖累他前进速度的负担。”
  “拖累”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他还年轻,有时间试错,有机会去找到真正合适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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